包剛強
《湖心亭看雪》入選統編版語文教材九年級上冊,這篇小品文僅160個字,卻寫得精彩絕倫,趣味盎然。文章以回憶的方式,淡雅的語言,敘述了賞雪往事,描繪了一幅幽靜深遠、潔白廣闊的雪景圖,作者的那份淡淡的故園之思和孤芳自賞的情懷卻境界全出。全文不夸飾,不鋪陳,點到為止,寥寥數語而神情俱現。張岱作為明朝遺民,其特殊的歷史背景造成文本的情感表達過于朦朧深沉,特別是本文語言表述上有不少不合常理,甚至自相矛盾之處,給學生的文本解讀帶來了很大障礙。因此需要教師引領學生窺探文字縫隙背后的真摯情感,理解本文的思想意義和精神內涵,才能不負作者“夢憶”的初衷。
一、一個“獨”字探到底
中國傳統文化中,“獨”是古代文人非常喜歡用的字。如“獨釣寒江雪”“獨愛蓮”“獨愛菊”這些“獨”字傳達出一種卓然不群的精神追求。試想:“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張岱獨往湖心亭看雪,其賞雪之情無人領會,個中癡意誰人能解?那么,我們應該怎樣理解這個“獨”字呢?
要恰當地理解張岱在文中的這個“獨”字,需要通過他的生平了解其背景和個性,要去其形式,存其精神,不能僅僅從字面上理解。張岱出生于官宦之家,明亡前鄉試而不第,因而未入仕。明亡以后,他避兵災于剡中,專心從事著述,寫國破家亡之痛,以“夢憶”“夢尋”這樣的詞語為自己的書命名。《西湖尋夢》和《陶庵夢憶》追憶前塵影事,緬懷往昔風月繁華,字里行間流露出繁華過眼、舊游如夢的感傷和深沉的故國之思。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獨”體現了張岱傲岸自恃的情懷,其根源是魏晉風度。《世說新語》中“雪夜訪戴”的故事,就是此類文人獨往的原型。“獨往湖心亭看雪”,這是一種何等迥絕流俗的孤懷雅興啊!
作者的背景和個性,讓我們想到“獨往湖心亭看雪”中這個“獨”字背后的豐富意蘊。劉禹錫《陋室銘》的主人“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鴻儒”是不與“白丁”交往的,否則有失身份。處于晚明時期的張岱有其獨特的個性。他在論傳人中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由此可窺見張岱的個性。舟子是進不了張岱的內心的,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盡管身旁有舟子,但他視舟子而不見,不屑與舟子為伍,認為舟子如何能理解自己的那份心,所以他說“獨往”。
二、一個“癡”字釋情懷
“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作為全文的結尾,具有畫龍點睛之妙。一個“癡”字由舟子道出,看似漫不經意,實則意味深長。他們“癡”在哪里,為何而“癡”呢?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獨往湖心亭看雪”。然而作者卻執意出門,這與眾不同的舉止,在別人看來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作為明亡的見證者和目擊者,《陶庵夢憶》中張岱以親歷者的姿態回首了王朝的滄桑往事,文章以“崇禎五年十二月”這樣的開頭來表達對故國的懷念。
西湖風光,以溫媚俏麗為特色。蘇東坡說:“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然而,張岱筆下的西湖,呈現出肅殺冷寂的異乎尋常面貌。“霧凇沆碭”描寫了湖面雪光水氣一片彌漫。“上下一白”生動地寫出天空、云層、湖水之間白茫茫渾然難辨的景象。接著變換視角,化為“一痕”“一點”“一芥”“一粒”一個個詩意盎然的特寫鏡頭。靜悄悄的夜,白茫茫的天地,只有幾個模模糊糊的影子與作者為伴,不難感受到作者那種人生天地間茫茫如“太倉稊米”的深沉感慨。張岱癡迷于這天地間悠悠的景色,其實是癡迷于故園之思和孤芳自賞的情懷。
“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癡不是簡單的斷語,往往有其深邃的內涵。“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這里借舟子之口,點出一個“癡”字,寫透一個“癡”字。這個“癡”字,是他鐘情于山水的外化,生動形象地表達了他空有一腔抱負和淡泊孤寂的情懷。
在《西湖夢尋》自序中,張岱寫道:“闊別西湖二十八載,然西湖無日不入吾夢中,而夢中之西湖,實未嘗一日別余也。”足見作者對西湖的魂牽夢縈的“癡”。張岱《湖心亭看雪》中所寫的“癡行癡景”,是在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經歷了山河破碎的傷痛之后,才洞悉了人生的無常,人世的悲涼。既然身邊沒有知音,那就去天地間尋求知音,釋放孤高自許的情懷吧!
三、一個“絕”字了千古
張岱是晚明小品文的集大成者,其文在平中見奇見趣,敘事直白而有情韻,文字簡潔而又雋永。本文出語自然,明白如話,不夸飾,不鋪陳,點到為止,寥寥數語而神情俱現。“湖中人鳥聲俱絕”著一“絕”字境界全出,該句不從視覺寫雪之大,而從聽覺的角度寫出湖山封凍,人、鳥寒噤得不敢作聲,“絕”字表現了大雪的威嚴,傳出了冰天雪地、萬籟無聲的森然寒意。
“拏一小舟”之“一”看似累贅,實際卻與后文的“獨”“惟”及“一”字互為呼應,創造了一種清靈純凈的意境。“天與云與山與水”給人一種動態的融合美,描繪了一幅水墨模糊的雪夜山水圖。“一痕”“一點”“一芥”“一粒”以白描手法寫意傳神,極富形象性和層次感。“湖中焉得更有此人”與“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相互映襯,有一種人生難得一知音的感慨。同是天涯淪落人,知音的遇見讓他驚喜之余又勾起他淡淡的愁緒。結尾“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這個尾聲,真使人拍案叫絕!“喃喃”二字,我們似乎能夠看見舟子那自言自語、大惑不解的神情,如聞其聲,如見其人,文情蕩漾,余味無窮,實在絕妙。
所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這是中國文化藝術中所追尋的詩畫融合的一種體現。張岱的這篇小品文,具有如詩如畫的美感,兼有文的畫意,詩的氣質,歷來為人們稱道。日本徘圣松尾芭蕉曾說:“乾坤的變幻是風雅的種子”,而在《湖心亭看雪》中,恰恰將滄桑的劇變化入了風雅的舉動之中。如何引導學生透過文本表層含義,窺探張岱掩映在《湖心亭看雪》淺顯文字背后的復雜情感,這一直是本文教學的重難點。
[作者通聯:浙江紹興市柯巖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