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的因果鏈

尹傳紅

在今天科學昌明的時代，追索并探明一個重要事件的前因后果，已然不是特別困難。不過，直面每個現實事件的因果關系時，事物的復雜性、人的認知偏差以及各種混淆因素等，常常又會導致歸因錯誤或歸咎偏差。而且，人們慣于找尋單一原因的簡單思維，往往導致無法看到隱藏著的因果之鏈。

2011年，美國費城發生了一起由醫療事故引發的巨額索賠訴訟。事情源于一出家庭悲劇：夫妻二人及兒子被發現死在家中，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看似符合邏輯、本可結案了斷，卻由于對女事主生前就醫經歷的偶然追溯，讓案情“劇本”陡然生變：這位女士因出現頭痛、惡心和嘔吐癥狀，曾兩次去往當地的急救中心就診，醫生兩次診斷均是流感所致，都沒有考慮到一氧化碳中毒的可能性。而用火爐取暖不當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確能引起酷似流感的癥狀——這常常會被誤診為流感。鑒于此，陪審團最后裁定被告支付了近190萬美元賠償款。診療之因果關系誤判，其代價大矣！

此事過后5年，還是在美國的流感高發季，2016年2月1日的《紐約時報》刊出一則題為《你們隊打進美國橄欖球超級杯大賽了嗎？最好打一針流感疫苗》的新聞，報道的是杜蘭大學教授查爾斯·施特克爾的一項研究成果。這位衛生經濟學家分析了過去25年內有關流感死亡人數和美國橄欖球超級杯大賽舉辦場次的數據，發現：球員前去參加超級杯大賽，會導致該球員家鄉的老年人因流感死亡的人數增加18%。在大賽被安排在接近流感高發期的那些年里，國內的流感死亡人數竟增長了7倍。

施特克爾動念做此研究，是基于這樣的假說：如果本地有球隊參加美國橄欖球超級杯大賽，那么會有更多的人回到本地，并在體育酒吧或餐館里觀看比賽。更多的球迷將會在大賽派對上密切接觸。這種社會融合的增加會加劇流感的傳播。理論上講，這會增加死亡人數，尤其是老年人的死亡人數。作為比照，施特克爾對沒派球隊參加大賽的城市也做了同樣的統計分析，事實表明，流感致死的正常死亡率沒有變化。由此可見，前述影響確乎是真實存在的。

人們慣于找尋單一原因的簡單思維，往往導致無法看到隱藏著的因果之鏈。

科學研究的要義之一是探求因果律，并不斷地驗證因果關系的假設。在醫學實踐中，這方面的探索尤為重要。過去慢性結核病人被發現存在缺鐵性貧血時，有醫生想當然地認為應給病人補鐵，以增強其抵抗力，結果反倒使病人感染惡化。后來的研究搞清楚了，感染時出現的缺鐵現象不是感染的直接原因，即并非貧血導致了抵抗力減弱，而是機體防御機制的一個組成部分：將鐵元素牢牢鎖住，以防止生物入侵者（細菌）利用它來對付我們。

這背后的機理，正奠基于一個重要的科學發現：鐵元素能夠幫助幾乎所有的細菌毫無障礙地進行繁殖，細菌對鐵元素存在依賴性。因此，在機體已被感染的情況下補鐵，無異于雪上加霜。鐵元素和感染之間的關系也解釋了為什么母乳喂養是防止新生兒感染的一種有效途徑——因為母乳中含有乳鐵蛋白，它可以與鐵元素結合，從而防止細菌吞食新生兒體內的鐵元素。

科技的進步一直在向我們顯示，一些看似沒有關聯的事件之間也存在著因果關系。如今，當有人告訴你“牙周病不僅是牙齒的問題，它還會影響全身健康”時，你不要覺得太奇怪。科學家已經發現，糖尿病和牙周病的炎癥物質是相同的;從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腦內發現牙周病菌和毒素的概率很高……想象一下，這當中又隱藏著怎樣一條因果之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