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煒
中國的茶人,應該看看岡倉先生所著的《茶之書》。正如林語堂先生致力于向西方展示《吾國與吾民》,《茶之書》是岡倉先生用英文寫就,1906年面市于美國紐約,致力于向西方展示東方的文化魅力。其中不可磨滅的意義在于,在西方文明的沖擊下,一個東方知識分子重新發現與探索東方的價值:亞洲文明的“愛與和平”。
一個有意思的事是:盡管法譯本和德譯本也已經出版,23年后,此書的日文單行本才出現。那時,距離岡倉天心離世已有16年。
《茶之書》,介紹了茶從飲茶到茶道,茶的演變三個時期:煎茶、抹茶和淹(沖泡)茶。細讀下去,其實分別代表了中國唐代、宋代和明代的精神以及三個朝代茶的理想,詩意的古典、升華的浪漫與純真自然,從而顯示出東方美學思想的特質。
《茶之書》里有一句話值得玩味:“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日本與世界隔絕。這不但有助于自省,而且還極其有利于茶道的發展。”岡倉認為,正是中國茶的禪與道,東渡扶桑,在15世紀的日本,發展成了茶道。而中國在元代失去了唐宋以來對茶的文化態度和精神。明以后又退為僅僅是一種可口飲料,而非理想。失去了古人永遠年輕和生機勃勃的冀望的崇高信念。
岡倉天心認為,茶,成為人們生活藝術里的宗教。不但彌漫于日本貴族高雅的廳堂,也更多地滲透于百姓之家。它的表現在于:平常百姓,也知道插花;走卒苦力,也懂得敬仰山水。這一切,似乎和中國久遠的一個朝代相似:
草滿池塘水滿陂,山銜落日浸寒漪。
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
宋代詩人雷震的這首小詩,充分表現出這種美的意境和特質。兩個“滿”加上一個“銜”一個“浸”,把池塘、山與落日三者有機地融合起來,并擬出了人類的情感。而小牧童的“橫”騎牛背,則是天籟一般的無邪與自在。自然的色彩、優美的畫面,無論景與人,都表現出舒快自然、恬靜自在的美好。
岡倉天心是著名的思想家和美術家,他把茶這種微小的植物,提高到了藝術品的高度。但這件藝術品,不是高不可及的。因為他深知,在人間,有質量高的茶和質量低的茶,而與我們普通大眾相遇的,往往是后者。那么,關鍵在于,我們用什么樣的心,來對待這一款茶。
所有的生活方式,在無意識中會暴露我們最為隱秘的思想。行為和行為導致的結果,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所希望和追逐的東西,無論結果的成敗。
岡倉天心追求的,是茶的內在之美,在現實荒漠中存有精神綠洲。他提出:“只有和美一起生活的人才能死得美麗。”
但是,現代人類的天空,實是毀于為了財富和權力而進行的爭斗。
(作者系廈門市作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