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

說到寫過年的詩,大多數人馬上會想到的,可能是這一首吧:
爆竹聲中一歲除,
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
總把新桃換舊符。
但王安石的這首《元日》,我過去并不太喜歡,覺得只是應景,感情的汁水不夠豐盈。后來知道其中除了過年的那點兒意思,還有革新政治、奮發進取的寄托,透露了政治家的氣象,氣魄是大的,但一般老百姓大概都還是從過年的辭舊迎新來解讀的,這也沒有什么不對,一詩兩面,二者一體,正如政治家王安石也是文學家王安石。
但是更感動人心的詩還是應該飽含感情的汁水,尤其是個體的、深切的感情。比如清代蔣士銓的《歲暮到家》:
愛子心無盡,歸家喜及辰。
寒衣針線密,家信墨痕新。
見面憐清瘦,呼兒問苦辛。
低徊愧人子,不敢嘆風塵。
一看就知道說的是心里話,而且連面對母親都沒有說出來的心里話也告訴了我們,我們怎能不感動?“低徊愧人子”,一句頗可玩味,為什么“愧”呢?漂泊異鄉、世道炎涼、人情冷暖,回到家中,面對慈母的關懷,種種辛苦、酸楚不是正好傾訴嗎?可是怕母親心疼和擔憂,因而“不敢”。“不敢”了,為什么還“愧”呢?想必一是慚愧自己未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讓母親放心和欣慰;二是慚愧自己一年到頭在外面漂泊,沒有能在母親膝前承歡盡孝。這份“愧”,是行為上有虧欠的兒子對母愛心理上充分的回報。這首樸素的詩里,母親的“憐”,兒子的“愧”,同樣是深沉而灼熱的愛,其中的親情之濃,人性之美,嚴寒時節足可用來暖心。
過年的主題,首推辭舊迎新。“辭”中有輕松也有惆悵,“迎”里有期盼也有“畏老”,因此心情很難說是單方獨味的喜悅。具體到除夕夜,許多詩人不約而同地表現出了對時間和季節的敏感,有時到了令人驚嘆的地步:“殘臘即又盡,東風應漸聞。一宵猶幾許,兩歲欲平分。”(唐·曹松《除夜》)“官歷行將盡,村醪強自傾。厭寒思暖律,畏老惜殘更。”(唐·羅隱《歲除夜》)“九冬三十夜,寒與暖分開。坐到四更后,身添一歲來。”(唐·尚顏《除夜》)“一年滴盡蓮花漏,碧井屠蘇沉凍酒。曉寒料峭尚欺人,春態苗條先到柳。”(宋·毛滂《玉樓春·已卯歲元日》)……一宵平分兩歲,舊年新歲更替,這是千真萬確,但說一宵分開寒暖,過了除夕就迎來春天,卻更多的是心理作用吧。雖然春節還在冬天里,但比柳條先綠的,是人們心中的某種信念和希望。將春天提前,這是一種美好的集體無意識。
過年的第二個主題自然是闔家團圓了。“歸家喜及辰”是無數人心中不變的向往,至今年年聲勢浩大的春運依然在證明這一點。如果這個時候孤身在外,就難免思鄉而傷感。
旅館寒燈獨不眠,
客心何事轉凄然?
故鄉今夜思千里,
霜鬢明朝又一年。
是尋常人的心思,也是大丈夫的心事,有些悲涼,但依然闊大。這是大詩人高適在唐朝的某個除夕夜寫下的《除夜作》。
但是有時人的心里有一個洞,并不是團圓可以填滿的。清代黃仲則的《癸巳除夕偶成》就是一個證明,讀來別有懷抱、情韻深婉:
千家笑語漏遲遲,
憂患潛從物外知,
悄立市橋人不識,
一星如月看多時。
“憂患”什么?有人認為是為一己處境和前程,有人認為是對天下時局的憂患意識,詩人未明說,正好讀者可以依照個人的見識和境遇各行其解。我覺得這首詩最動人處在于畫面感,“千家笑語”是大塊明面,獨自“悄立”是小塊暗面,這里面本來只有一片模糊涌動的寂寞和失落,但是就在“暗”里面,有一雙亮如星辰的眼睛,那是一雙慧眼,在注視著沒有月亮的天空,注視著正在歡享節慶、對視線以外的事物渾然不察的人們。這樣的一雙眼睛,使那個除夕有了一個憂郁而警醒的復調,清新中略帶凜冽。
無論如何,過年總應該是喜慶的:寫春聯,貼年畫,吃年夜飯,守歲圍爐,穿戴一新,出門拜年,笑語盈盈……“續明催畫燭,守歲接長筵”(孟浩然《歲除夜會樂城張少府宅》),“剪燭催干消夜酒,傾囊分遍買春錢”(孔尚任《甲午元旦》),這些情趣和歡樂今天也依然可以繼續。
過年意味著新的開始,若再加上人人心中有新的期盼,就真正是“不須迎向東郊去,春在千門萬戶中”了(葉燮《迎春》)。
(作者系民進上海市委會副主委、上海作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