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奇志
1988年,我畢業于陜西師范大學政治教育系,從教30年,癡心不改,激情不減,是因為找到了唯一能發揮自己才情特長的事兒。
我工作在江蘇省蘇州市草橋中學校——葉圣陶的母校,成為先生大樹下的一棵小草,也有倔強和執著。作為一名中學政治教師,我不為稻粱謀而絞盡腦汁,也不為塵世浮名而摧眉折腰,能做能說能寫是別人對我的評價,也因此收獲了榮譽:蘇州市首屆德育學科帶頭人、蘇州市首批名優班主任、蘇州市首屆“十佳班主任”、蘇州市首屆百名文明市民、蘇州市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設工作先進個人等。最感激的是教育期刊的編輯老師,完成了我“寫寫寫”的表達訴求,以百余篇文章和專著《在路上》《在手邊》《讓教育更有趣》為證。
如果做教師是我生命的一段旅程,有一些學生可以與我互相注釋,有一些學生可以與我相互印證,這就是我要的。
當你對自己的生活與工作有懷疑和迷茫的時候,拿起《大師的教書生活》翻翻,會發現“迷茫”“痛苦”“質疑”甚至“無聊”這些詞是教書人的標配。讀后釋然的同時,會覺得身心松快許多,大師們的教書生活也是坎坎坷坷、輾轉糾結的。此書里的大師,是作者認為的大師,但是不一定得到每個人的贊同。比如我,對作者“漏選”葉圣陶先生,卻又讓葉圣陶先生在大師的生活中縈縈繞繞,“一怒之下”寫了一篇《葉圣陶的教書生活》,這可能是讀此書的一大收獲。想必讀完此書的同行,都會被激發而寫點自己的想法。這種補充完善讀書法,對我而言,是讀書的意義。
輕而易舉俘獲你心的書,不見得受益最多,我喜歡反抗著認同。強烈的質疑和強烈的贊同,效果是一樣的,都是被作者觀點“擊中”的表現。我推薦這本書,另一個原因是書中事實多于觀點,故事多于道理,不容易讓人膩煩。書中無鉤章棘句為難人,任何一個“大師的教書生活”都獨立成章,隨便抽個空,一個“大師”就讀完了。
讀這本書,無須正襟危坐,任意一頁都能讀進去,可以隨著作者的模型框架讀,也可以按自己的喜好找個“掌故”。總之,薄薄的一本書,讀起來輕松愉快。
作為教師,我從事著一件自己覺得可能還有意義的工作,同時還時不時地質疑自己工作的意義或者工作的方法。我想,如果沒有對自我的質疑,就不會有創新的沖動。邊教書邊質疑,才能促使我們去尋找新的可能性、新的表達、新的形式、新的思想。
我的教書生活是在“意義”不斷肯定與否定中搖晃著度過的,有時候意氣風發,有時候垂頭喪氣。“有意義”和“無意義”對我而言,就像有“陰”就有“陽”一般,是合乎自然定律的事情,從不大驚小怪。實在需要“意義”支撐的時候,就去讀書,比如讀讀《大師的教書生活》,我就是為了看看能否掙扎著改變“將要定型”的結局或為自己的教書生活再豐富點東西而讀。
本書作者把“大師”的教書生活簡單分為兩類:一類是“做教育”,一類是“做學問”。我按圖索驥,結果發現書中的“例證”一邊倒向“做學問”類。錢穆、朱自清、魯迅、顧頡剛、陳寅恪、沈從文,個個都是大學問家。有點意外,作者把朱自清歸于“做教育”,是否牽強,值得商榷。寫作本身是一件個性而感性的事,但背后還是需要共性和理性作支撐。
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大師。但看著葉圣陶在大師們的生活中穿針引線,私下有點鳴不平:本書為什么沒選葉圣陶?我的不平缺少濟世情懷,我的牢騷也沒什么美學價值,又恐染點筆墨官司,質疑與論證就省了。只想說,我若是為保書內“論據”完整,會把葉圣陶選進本書。我執拗地認為,葉圣陶的教書生活更像我等普通教師,更有復制、推廣的普適意義。
獨立人格,自由精神,仁者智者,各證所取,各述所想。于是,隨著作者為大師們挑選的“謀生”“治學”小徑,去看看周勇描述的《大師們的教書生活》。
為稻粱謀
對我而言,研究大師的教書生活能為自己的心靈帶來點慰藉,誠如作者所言——走近大師:一門“為己之學”。我看這本書,能時時刻刻把自己帶入進去,是因為教書人的相憐相惜。
與大師們相比,我趕上了好時代。首先大師們入行時,主要“為稻粱謀”,其職業理想與社會理想妥協于現實窘境。再者,學校在當時還算是比較干凈的地方,書桌可以保證“做學問”的安靜。這就是他們的職業初衷,純粹而簡單。相比之下,我就更簡單了,選擇一份不貧賤不富貴的職業,源于家風家傳。偶爾與不懂事的學生發生沖突,或不得已夾纏在蠅營狗茍的瑣屑小事時,也會憤怒地想:為什么要做孩子王?時光虛耗在為別人“做蠟燭”上,值嗎?不過,“真正的人生意義這張底片,是在個人犯錯或遇到障礙時,才會顯影出來的”,《大師的教書生活》就是最好的例證。
初做教師的大師們,“無聊”“倦怠”“痛苦”等是他們對入行的描述,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一入行就顯出“大師”相的人鮮少,不說“一萬小時定律”,至少好刀也要被現實磨一磨吧!所以,朱自清、沈從文木訥慌張,陳寅恪“聽不懂的教學”,錢穆“切實感受到鄉村教師在學界的卑微處境”,魯迅的“無聊、疏離的廈大同事”……在每個大師身上,都可以看到對“為人師”的自卑感及對這種自卑的反抗和超越,這是他們走向大師過程中的必由之路和基本動力。
總之,啟動大師教書生活的是生活本身,不是高標理想和高蹈信仰。以辛勤的勞動來養活自己和家人是大師們入行的初心,錢穆、朱自清、顧頡剛、沈從文、葉圣陶莫不如此。而這種樸實善良的小愿望推動我等普通教師的教書生活,“為稻粱謀”的出發點,現實但不卑微,因為不太計較“名利”與“地位”,也就不會陷入失望與虛無。
朝聞道夕死可矣
“出發”之后,教書生活就豐饒多姿了,畢竟是《大師的教書生活》呢!我發現,有的大師的存在幾乎專為了讓人自卑,如陳寅恪,他會讓你猝然發掘自己渺如微塵的學問身世。有的大師又令人惆悵,如魯迅、錢穆、顧頡剛,也許還加上沈從文、朱自清,他們讓你發覺,本來可以靠得近的人,卻不知為什么走不到近旁,只能仰望青瓦高墻。
一代國學大師錢穆,曾在中小學教過18年書。作者寫道:“春暉中學的朱自清以及南開中學的孟志蓀、魏榮爵等等,都屬此。而錢穆屬于后一條道路。途殊,歸亦殊。沿前一條路努力下去的中小學教師最后常常會成為‘教育家,如斯霞、任桐君等,在后一條道路上前進的中小學教師則往往成為‘學問家(不時兼被譽為‘教育家)。”其實,書中的大師都是“學問家”,如錢穆、顧頡剛、陳寅恪本就是“讀書種子”,以“做學問”引領治學之道自然而必然,不可能有第二條道路、第三條道路。
教學,“學問”做主
當時的新教育家曾大力宣傳教學應以學生的經驗與需要為本,但大師們都不曲迎潮流。他們不遷就水平不齊的學生,寧肯被學生“敬而遠之”,也不會為了討學生滿意而改變。他們這種“做學問”“治學”式的教書,更能贏得學生的尊重和愛戴,值得我輩深思。沈從文的教學基于自己的情感體驗與文學創作,并不考慮學生的學情,同樣也贏得了學生的喜愛。所以,在大師眼里,因材施教中的“材”,是指“德性”或“稟賦”的材質不同,教育方向方法則不同,至于學問知識的水平高低不在考量范圍之內。我以為,這是大師最牛之處——做有主見的教書人,絕不追隨潮流理念。換句話說,大師們的教書生活基本是“學問”做主,以研究“學問”的路徑來教學,這才是“治學”的真諦。
我不會做學問,沒能力做學問,就本本分分做個教書匠:一切為了學生,為了學生的一切,為了一切學生。因為我教的是書,大師教的是人。我是為學生滿意、家長滿意而教學,大師們是為了“人生”而做教育。讀書的意義,就是為了多一種認識自己的路徑,讓自己自信地走下去。
《大師的教書生活》是照進現實的一束光,彌合了現實與內心的縫隙,有空的時候翻翻,會讓教書的日子更有意義。
(作者系江蘇省蘇州市草橋中學校政治教師,高級教師,蘇州市德育學科帶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