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茵

摘要:馬克思主義核心術語“Bourgeoisie”在中文的早期詞匯形式眾多,既有意譯詞也有音譯詞,既有日語借詞也有受日語影響的自造詞。最終“資產階級”這一詞匯形式從眾多流行一時的翻譯中勝出,成為標準譯名。根據核心構詞語素(組)的不同可將“Bourgeoisie”的早期翻譯分成五類,分別是“富”“紳”“豪”系列、“有產”系列、“資產”系列、“資本”系列和其他。通過研究“Bourgeoisie”在漢語中產生、確立與流變的軌跡,從語言學角度探究早期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進程的細節。
關鍵詞:資本主義;翻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
中圖分類號: A811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16720539(2020)01011805
一、“資產階級”的詞源
德語bürgerlich對應英語bourgeoisie。Bourgeoisie是集體名詞,在當代英語中意為“中產階級”,在馬克思學說中特指“資產階級”。Bourgeois指bourgeoisie中的一員,bourgeoise是其對應的陰性詞。
語源學的研究一般認為該詞來自法語。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1]在其著作《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匯》中指出: Bourgeois在法國封建社會制度下指有固定居所、生活穩定、沒有負債的可靠“居民、市民”(citizen),他們在社會中處于上層的貴族和居無定所的下層流民之間,是“中產階級”(middle class)。隨著商業的發展,bourgeois的人數日益增長成為重要的社會力量,于是產生了civil society(公民社會)的概念,bourgeois的含義也隨之發生變化,與現代意義上的商業、公民關系緊密,并發展出褒貶色彩。馬克思對于“資產階級”的重新定義主要根據bourgeois的早期用法發展而來,范圍涵蓋了生活穩定無負債的可靠居民和與日俱增的中產階級(由商人、企業家及雇主組成)。
在《共產黨宣言》1888年英文版中,恩格斯專門為“BOURGEOIS AND PROLETARIANS”加了一條注釋,指出“By bourgeoisie is meant the class of modern capitalists, owners of the means of social production and employers of wage labor. By proletariat, the class of modern wage laborers who, having no means of production of their own, are reduced to selling their labor power in order to live.”(資產階級是指占有社會生產資料并使用雇傭勞動的現代資本家階級。無產階級是指沒有自己的生產資料,因而不得不靠出賣勞動力來維持生活的現代雇傭工人階級。)[2]恩格斯此注著意說明了兩點:第一,這兩個概念是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相關的;第二,這兩個概念所指的階級在社會中是對立的。
通過對“資產階級”詞源的追溯,我們可以知道bourgeoisie在一般語境中意為“中產階級”,這是來源于法語的傳統含義;在馬克思學說中特指“資產階級”,當它作為一種社會身份時,主要是一個經濟學概念,指占有社會生產資料從事資本活動的人,而當它作為一類社會集團代名詞時,主要是一個政治學概念,與“無產階級”相對,兩者是剝削與被剝削的關系。
二、“資產階級”引入漢語
日語是馬克思主義早期傳入中國的重要媒介。根據德國漢學家李博(Wolfgang Lippert)[3]的研究,“資產階級”(bourgeoisie)這個范疇進入中文,經歷了先從日語暫時借用“有產者”“有產階級”,后來又被“資產者”“資產階級”所代替的過程。1919年日本學者河上肇把bourgeois翻譯為“yusan-sha有產者”,把bourgeoisie譯為“yusan-shakaikyū有產者階級”。李大釗把“有產者”“有產者階級”引入中文,在知識分子中影響較大,接受度較高。到1920年,“有產者”“有產階級”分別被“資產者”“資產階級”所代替。
李博的研究概括了“資產階級”進入漢語的大體脈絡,然而實際情況遠比以上所述要復雜的多。“資產階級”這個范疇在中文的詞匯形式,既有日語借詞也有受日語影響的自造詞,既有意譯詞也有音譯詞,最終“資產階級”這一形式從眾多流行一時的翻譯中勝出,成為bourgeoisie的標準譯名。下面我們將這些詞根據核心構詞語素(組)的區別分成五個部分展開討論。
(一)“富”“紳”“豪”系列
漢語傳統中用“紳富”“富紳”“紳士”“富豪”等帶有語素“富”“紳”“豪”的一系列詞匯來表示不事生產而擁有財富和社會地位的一類人,與bourgeoisie表示的社會階級具有相通之處,日本譯者借以創制日語漢語詞,如“fugō富豪”“shinshi紳士”“gōzoku豪族”等。早期漢譯者受這一思路影響,或直接使用日語漢語詞,或從傳統漢語中借用類似的詞匯,比如:
來華傳教士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和他的中國秘書蔡爾康合作節譯了英國社會學家B.吉員德(Benjamin Kidd)的《社會進化論》(譯名為《大同學》)。他們在第一章“今世景象”介紹歐洲的社會情況:“十八周之季,法國改革制度,奪世家上品之權,以予中品之紳富(1)。其后,更遍分于下品之編氓,比戶皆得舉官,民心大饜。”[4]
宋教仁以勥齋為筆名,在譯文《萬國社會黨大會略史》中談論兩大階級:“現世界之人類,統計不下十五萬萬,然區別之,得形成為二大階級:掠奪階級與被掠奪階級是矣。換言之,即富紳Bourgeois與平民Proletaruns之二種也。前之一種,獨占生產之機關;一種以勞力而被其役使。”[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