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李兵
摘 要:新鄉賢和鄉賢文化已成為學界和政府關注的熱點話題。作為一個歷史性概念和鄉村治理傳統,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具有時代價值和典型意義。新鄉賢在民情聯絡、矛盾調解、道德引領和話語宣講等方面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地方政府可通過政策動員、項目推動、情感維系、身份強化,吸納和動員新鄉賢返鄉。
關鍵詞:新鄉賢;鄉村治理;機制
文章編號:1004-7026(2020)02-0020-03 ? ? ? ? 中國圖書分類號:D422.6 ? ? ? ?文獻標志碼:A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深入發展,農村“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體制逐漸被打破,鄉村社會發展活力得到極大釋放,我國農村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稅費改革后,農村基層政權對農村的管理控制由“汲取型”向“懸浮型”轉向,鄉村治權弱化趨勢明顯,這給現代鄉村治理帶來前所未有的挑戰。
費孝通將對傳統中國的認識總結為“鄉土中國”,認為中國社會的性質是基于“鄉土性”的,可以說鄉村是“鄉土中國”孕育的土壤。在我國傳統鄉村社會治理實踐中,鄉賢在民風淳化、宗族自治、鄉土認同及倫理維系等方面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治理好今天的中國,需要對我國歷史和傳統文化有深入了解,也需要對我國古代治國理政的探索和智慧進行積極總結。因此,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為構建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提供了重要思路和有益補充。
2016年頒布實施的“十三五”規劃綱要,首次在政策層面賦予鄉賢新的定位,并將“培育新鄉賢文化”作為重要內容。2017年中共十九大報告提出要“健全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鄉村治理體系”,為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提供了相關政策依據。
近年來,廣東、浙江、江蘇等地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實踐正如火如荼開展,越來越多的地方政府將鄉賢資源看作重要的鄉村治理資源,積極扶持和培育鄉賢組織和新鄉賢。但令人困惑的是,對“新鄉賢”的內涵尚無統一界定。學術界多強調鄉賢在道德、學識等方面的積極作用,而政府更為看重的是資財、能力對地方作用的貢獻大小。
基于此,從鄉賢概念變遷入手,對當代新鄉賢的內涵作出學理界定,分析鄉賢及鄉賢文化對鄉村治理的深層價值與意義,顯得尤為重要。以海門市發展新鄉賢及鄉賢文化入手,梳理分析新鄉賢在鄉村治理中的吸納路徑及參與機制,進而提出相應的對策建議。
1 ?鄉賢概念的嬗變與功能拓展
皇權止于縣政,縣下是宗族,宗族皆自治,自治出于倫理。中國古代封建社會獨特的政治結構為士紳(鄉賢)治村提供了治理空間。“士大夫居鄉者為紳”,那些具有官職、學銜、功名身份而退居鄉里者,是鄉賢階層的基本構成。
一般來說,鄉賢即為鄉里德行高尚的賢達人士。其在知識、德才、資源等方面得到鄉民普遍的認同和擁護,能夠為官府充當鄉間秩序的守護者,并能為鄉間提供公共產品、價值引領等。兩千多年來,這種鄉賢治理模式在維系鄉村治理秩序發揮著重要作用。盡管近代以來一段時間內,鄉紳(鄉賢)曾被“污名化”,甚至這一階層性概念一度“消失”,但其作為傳統基層治理的主體性力量一直存在。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國家公權力滲透至農村基層。改革開放以來,傳統封閉的農村社會逐漸走向現代和開放,一批批不滿足現狀的農村人通過考學、參軍、進城務工、經商創業等改變人生命運。他們出身于鄉里、成長于鄉里,鄉情鄉愁始終是縈繞不去的情感。他們或退休回到故里、或投資于家鄉、或為鄉村發展獻策賦能,通過不同形式發揮著作用[1]。
在現代語境下,傳統鄉賢內涵過于局限,難以指征當代鄉賢的豐富涵義,因而普遍用“新鄉賢”來指稱,既可以突出其傳統歷史淵源,又可以側重其時代新語境和價值。一般認為,新鄉賢是指能為鄉村發展作出貢獻并得到村民的普遍認同和尊重的精英份子,他們可以是來自于鄉土,也可以是建功于外鄉[2]。
按照類型學劃分,把鄉賢分為以下3類。第一類是“在場”鄉賢,即鄉賢是來自本土本鄉并貢獻于本土本鄉,因其品德、才識、經濟貢獻等方面得到認可和尊敬,如退休老干部、道德模范、經濟能人等。第二類是“不在場”鄉賢,即出生于鄉里,生活工作于外地但心系家鄉發展的農村精英,如企業家、專家教授、科技工作者、明星等。第三類是“外來”鄉賢,即從別處來到農村工作創業取得一定成績并得到村民普遍認可的異鄉人,他們愿意為鄉村發展貢獻自己的智慧[3]。
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作為國家治理體系和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基礎性工程。新鄉賢作為鄉村社會建設與治理不可或缺的一支重要力量,成為實踐和研究的熱點領域,政府和學術界普遍認為新鄉賢回歸鄉村治理具有重要價值。
一是可以充當政府與群眾之間的聯系紐帶。新鄉賢出生于鄉里,熟悉村情民意,又具有較普通群眾在政治、經濟、知識文化等方面的優勢,因而能很好地充當政府與群眾之間的“代言人”,發揮好橋梁紐帶作用。二是可以成為鄉村治理的參與者和監督者。新鄉賢獨立于“兩委”之外,能夠在鄉村事務中保持價值中立,以相對客觀的立場提出意見建議,并對村務起著監督作用。當前,浙江、廣東等地以成立鄉賢理事會、鄉賢議事會等形式讓更多的新鄉賢參與到鄉村治理中去,新鄉賢在參與鄉村治理的重大決策中發揮不可估量的作用。三是可以成為鄉風文明的示范者和引領者。新鄉賢往往是事業上成功的佼佼者,本身道德素質和文化水平比較高。新鄉賢致富思源報效桑梓,富而思進回饋社會,他們的嘉言懿行垂范鄉里,促進民風向善,涵育了文明鄉風,讓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深入人心[4]。
2 ?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的現實可行性
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不但是順應歷史發展的必要選擇,而且也具有現實可行性。
一是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具有較好的歷史基礎。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治理好今天的中國,需要對我國歷史和傳統文化有深入了解,也需要對我國古代治國理政的探索和智慧進行積極總結。自秦漢以來,在我國長達兩千年鄉村管理實踐中,傳統士紳(鄉賢)依托自身的資源優勢和道德權威,積極參與教化鄉民、維持鄉村社會秩序、提供基本公共服務等事務。經過幾千年發展,獨具特色的“雙軌政治”模型不斷得以重塑和強化,構建了“皇帝無為而天下治”的鄉村治理模式。因此,無論是古代鄉賢還是現代新鄉賢,鄉賢治村對村級事務的管理和鄉村秩序的和諧穩定具有促進作用。
二是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符合國家治理發展規律。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離不開農村社會治理體系的完善和農村社會治理能力的提升。作為國家治理體系的基礎性環節,鄉村治理體系的現代化始終決定著社會的穩定和國家安定。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深入推進,城市化、工業化、信息化浪潮融合促進,農村社會發生了深刻變化,給農村社會治理也帶來了超乎以往的挑戰。鄉村人口的“空心化”、村民自治制度的“內卷化”、鄉村文明的“斷裂化”,使鄉村社會失去了自治與發展的主體性力量,無法提供充足的公共服務,鄉村優秀文化傳統難以傳承,給鄉村治理造成了真空狀態,埋下了巨大的隱患。鄉村內部“三化”疊加影響,造成地方政府對鄉村發展的“無力感”,政府“全能主義”模式遭遇挑戰,為“鄉賢回歸”參與鄉村治理提供了可能空間。“鄉賢回歸”參與鄉村治理對完善鄉村治理體系和提升鄉村治理能力有極大的助推作用。
三是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是鄉村振興戰略的題中之意。“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是鄉村振興戰略的總要求和目標。生于斯、長于斯、在于斯的新鄉賢群體,奉獻鄉里,以義興村,垂范鄉鄰,承擔起振興鄉土文明、帶動鄉村發展的重要使命。其作用主要體現在經濟、公共事業、文化發展和鄉村治理上,而實現鄉村治理有效是鄉村振興戰略的基礎所在。
海門具有千年悠久歷史,崇文尚教,人杰地靈,有著獨特的鄉賢文化基因,涌現出以陳朝玉、張謇、崔桐、季方、卞之琳等為代表的一大批海門先賢。改革開放以來,海門優越的區位讓地區經濟越來越具開放性,但也帶來了人口大量外流、道德傳統式微及不良文化沖擊,使鄉村社會結構發生深刻變動。面對這種情況,海門市積極整合資源,以鄉土、鄉情、鄉愁、鄉韻為紐帶,充分運用自身豐厚的鄉賢文化資源,著力做好鄉賢文化的傳承和發展,吸引和凝聚各方面的賢達人士,用其學識專長和創業經驗等反哺家鄉。
3.1 ?政策動員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一段時間內,鄉紳這一群體被污名化。但隨著近年來鄉賢和鄉賢文化的挖掘與復興,新鄉賢這一群體正大量涌現,并日益成為鄉村治理的重要力量。浙江、廣東等地的創新實踐提供了很好的經驗。基于此,海門加快了鄉賢和鄉賢文化的傳承,對新鄉賢的選定評價、責任義務、工作內容、操作流程等內容都作了明確規定。通過政策引導,為新鄉賢回歸創造了更好的環境和條件。
3.2 ?項目推動
“新鄉賢如何回歸”“回歸干什么”“怎么干”,無疑需要載體來推動。海門新鄉賢大都“不在場”,長期在外工作生活,回家鄉機會不多,對家鄉發展情況了解不夠。因此,必須通過有效方式與新鄉賢進行對接,將鄉村發展需求與新鄉賢回饋鄉里的愿望有效對接。為此,海門每年都會利用各種推介會、聯誼會、招商會,向各類新鄉賢推薦發展項目,邀請新鄉賢回鄉創業。
3.3 ?情感維系
鄉賢生于斯、長于斯,對鄉村有著濃濃的鄉愁和鄉情。鄉賢的這份鄉愁和鄉情,正是推動他們返回家鄉、反哺家鄉的最大動力。海門積極推進“情感引賢”工程,讓鄉賢想回來、回得來。每逢春節、清明、中秋、元旦等節日,海門各級政府都會采取各種方式向在外新鄉賢表達問候和祝愿,與新鄉賢暢敘鄉情,向他們介紹家鄉經濟社會發展情況,邀請新鄉賢為家鄉發展出謀劃策。
3.4 ?身份強化
一般來說,新鄉賢大多在資財、名望等方面成為社會的佼佼者,更為看重自身價值實現和精神升華。因此,對新鄉賢身份的肯定和評價,是地方政府普遍采取的做法。海門一方面為先賢樹碑立傳,挖掘他們身上蘊含的時代精神,讓鄉賢名垂青史。另一方面,大力培育當代新鄉賢,對百姓心中有地位、口中有口碑的好人、善人典型代表進行大型宣傳。
一是把基層黨組織領頭人作為培育新鄉賢的首選對象,先后樹立了曹玉峰、黃占明、戴美英等一批優秀村干部典型。二是培育一批“為富且仁”的企業家群體,先后培育了陸亞萍、唐慧娟等一批有影響力、感召力的優秀企業家典型。三是將優秀志愿者代表列入鄉賢培育對象,領頭人和骨干份子張建偉、劉進達等成為富有公信力和號召力的新鄉賢。此外,還將符合條件的優秀新鄉賢推選為“兩代表一委員”,切實增強他們的榮譽感和自豪感。
4 ?結論與建議
目前,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得到了學術界和實踐層面的廣泛關注。新鄉賢來自于鄉土,與鄉村有著濃厚的感情,具有現代意識,擁有較高的知識文化、道德素質、人力資源等,既熟悉傳統又緊跟時代,能夠成為推動鄉村發展的重要力量。
在國家現代化進程中,農村社會資源要素普遍向城市流入,鄉土文明與鄉村發展越來越呈現出衰弱態勢,其中最為關鍵的是農村人才的外流。利用新鄉賢助力鄉村社會的繁榮與發展,鼓勵他們參與鄉村治理,促進社會賢達和農村社會體系的有機融合,對提高鄉村治理水平、實現鄉村治理現代化和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具有深遠的意義。
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作為新的時代背景下鄉村治理的創新實踐,仍有一些問題值得進一步探討。一是法律邊界問題。江蘇啟東億元豪宅被政府拆除事件中,政府曾許諾建房許可但得不到法律保護造成了有損鄉賢感情的事件,無疑為新鄉賢返鄉置地安居敲響了警鐘。二是新鄉賢“異化”問題。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為鄉村治理體系現代化提供了一種可能路徑,但也要注意“規范與異化”問題,防止新鄉賢侵犯群眾利益、謀取私利等行為。三是人治與法治問題。黨的十九大明確提出要加強農村基層基礎工作,健全自治、德治、法治相結合的鄉村治理體系,而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更偏重于新鄉賢在道德引領、榜樣示范等“人”的因素。因此,在實踐過程中應明確新鄉賢的地位和功能,確保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在法治的軌道上沿著正確方向進行。
參考文獻:
[1]李傳喜,張紅陽.政府動員、鄉賢返場與嵌入性治理:鄉賢回歸的行動邏輯——以L市Y鎮鄉賢會為例[J].黨政研究,2018(1):10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