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孜
摘? ? 要: 凡造福桑梓父老者,皆為鄉賢。作為政府之外的民間力量,鄉賢利用自身財力給予家鄉建設發展直接的物質支持,并憑借自身威望有效組織。鄉賢是古代政府建設地方社會的重要力量。本文以明代肇慶府地方的鄉賢為例,就鄉賢參與地方水利、交通、城建、堪輿、教育等方面的公共工程,探討鄉賢對于地方社會的影響。
關鍵詞: 明代肇慶? ? 鄉賢? ? 公共建設
一、鄉賢的標準
“生于其地而德業、學行著于世者,謂之‘鄉賢”[1](69)。在明代學者俞汝楫所編纂的《禮部志稿》中,“鄉賢”作如是解。但在明代,經洪武到弘治的長期推廣,鄉賢與名宦的祀典在全國得到普遍確立,鄉賢與名宦兩祠更與廟學進一步結合,成為地方公共祭祀的常見對象[2](118)。所謂“祀鄉賢,昭往而訓來者也。祀之必附于學宮,謂素履無愧于名教。故躋之夫子之門墻,于諸賢后先相望”[3](116)。故鄉賢一詞在明代更多地表現為國家祭祀系統語境下的特定符號。
在制度上,鄉賢的申報過程十分嚴格,需要經學校生員公舉,知縣詳核后申詳知府,知府具呈提學,最終由朝廷確定人選,方可將神主入祠。且在具體操作中申報程序并非線性遞進,而是不斷反復。在狹義上,明代的鄉賢群體只限于那些神主享于俎豆宮墻的少數耆老宿望。由于明代中后期世風衰頹,加之評選制度本身缺乏有效監督,使冒濫之風日熾。此時入祀鄉賢祠者,多是子孫為榮顯家門而夤緣入,而其德行亦多與標準不符。
基于上述原因,本文關注的鄉賢群體并不限于狹義,即列名鄉賢祠者。許多不在此列,但德行著于鄉者亦會被視為該群體之一員,同樣納入考察范圍之內。
二、鄉賢與水利工程建設
防洪是明代肇慶地方的重要工作,與其特殊的地理和氣候條件有關。肇慶所在的珠江流域受亞熱帶季風氣候影響,降水豐沛,且珠江汛期自每年5月持續到9月。且珠江干流--西江與南來的北江匯于肇慶,流域內河網密布。每當汛期來臨,過量的雨水都會隨著河道涌入肇慶,無處可泄,給當地居民生活、生產造成極大影響。萬歷間,高明縣人區大倫曾就一定時期的大水對當地水患問題有所論述:
“嶺表諸郡,廣肇獨當西、北二江之瀝。西江遠自夜郎,吞百川而東注,二郡受之;北江源庾嶺,合湞、湟諸水南下,三水、南海四會、高要、高明受之,其民胥賴堤防以生。夏秋江漲,入海尚數百里。汛濫羨溢,載于平陸,齧堤潰防之患所以來矣。萬歷庚戌迨辛、壬、癸、甲、乙、丙七年無歲不患水,無歲不潰防。潰而筑,筑而旋潰。歲有筑堤之苦,家無半菽之蓄。至于丙辰橫潰彌甚,而民之力盡矣。原田里宅輸之水府,老弱待弊壯者哀。”[4](679)
水患之頻繁,破壞力之驚人,使得防洪成為一郡之要事。然而落實在修建防洪工程、堤壩的日常維護等具體職責上,卻主要取力于民間。《高明縣志》卷十《水利志》載:“邑水利有二,曰:陂;曰堤。陂備旱,堤備潦,皆民食攸關。而堤之勞費百倍于陂,且利害尤巨焉。有歲修,有搶救,向悉派自民間。然決裂甚,間蒙恩給至。”[5](535)
除經費外,一般堤壩的修建工作,政府也不會多加過問,而是歸之于地方百姓自行處理。這種職責分配方式在要求民間有德與力的鄉賢貢獻更多財富、精力。因為對于修堤、護堤等工作,具體包括人員組織、經費攤派、工料購買、堤務所引起的各類糾紛的協調等各方面瑣細事務。這類事務一般均由公推的堤長總理,而堤長非家有余財,身負鄉望者不可為。
對于防洪工程的修筑和維護,明代肇慶鄉賢本身的態度也十分積極。關于鄉賢在肇慶地方防洪工作中的具體影響,可通過高明縣內最大防洪堤--大沙堤的增筑維護作具體的分析。大沙堤始筑于元至正年間,“治東十里,形如懸膽……西北有香山潦,西南有皂慕、黃沙潦,東有西北兩江潦……周圍皆受水患者也”[5](536)。由當地鄉民黃澤、鄧德達等集眾合筑,護上倉、清泰、楊梅、羅塘、田心等五都一十余村。該堤初建時便捍稅田五百余頃,遠多于縣境內同建于至正年間,捍田數僅為三百六十余畝第二大堤--秀麗堤。此時的大沙堤不設竇門,僅是一條單純的防洪堤, 可保堤外大水不侵,但堤內積水亦同樣無法泄出,堤內仍有“中則、下則水患稅田一百余畝”的問題,“又作蓄水之地”以泄洪[5](536)。
堤內水患會造成堤內五分之一的稅田披害,雖有蓄水之地,但災害仍存,始終是個大問題。從事后的結果看,解決問題的方法很簡單,即修筑竇門以排水。不過物力維艱,修筑竇門談何容易,工料、施工亦是一筆龐大費用。政府的“恩給”有時會出現,但只在大堤“決裂甚”這種萬不得已的時候。當地鄉賢必須動用自己的資源消除堤內水患,這個過程將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永樂四年……時本府委吏李有亮,堤長鄧德達起倩文儲、祿欄等都,兼同本堤人戶見丁筑塞,完成,砌木竇二穴,消內水患”[5](536)。這次有官方參與的工程筑起了兩穴木竇,一時間內成功消除了中則、下則“內水患”。但木質竇門畢竟不符合堅固耐用的工程要求,對解決堤內水患的也是治標不治本。此間鄧德達有所作為,在永樂十七年,“照田起谷買石,砌石竇一穴,換原木竇”[5](537)。此次工程將木竇撤換為石竇,按田畝集合本堤一十余村之資,造得石竇一穴,所造石竇雖堅固耐用,但或因位置、排量原因,此后中則、下則的水患問題仍然未絕。自永樂十七年(1419年)始更石竇,至宣德九年(1434年)因年老而無法親自往縣告差。這十五年間,久未見第二座石竇的修筑,可見石竇造價之不菲,堤內民戶之艱難。
鄧德達在宣德九年,不顧年老,仍希望有所作為,既然無力筑起第二座石竇,便改“疏”為“堵”:“丈量十村田畝,中則、下則編稅、均工、筑基,各村分派基額,分作四甲,遞年各自補筑”[5](537)。將堤內中則、下則受水患影響的各村組織為四甲,以四甲為單位每年各自于堤內該區再起堤捍田。此成法一直持續到嘉靖四年(1525年),“基崩,知縣陳坡督工修筑,自后俱保一大總理督四甲起夫。時有鄉官楊孟芳,開石竇一穴,楊宗粵又開石竇一穴,是為三穴,而圍內之患消矣”[5](537)。
鄧德達的名字不見于《高明縣志》,縣城學宮鄉賢祠內更沒有他的神主,但他對境內規模最大的水利工程的影響確實持續且深遠,真正造福了一方,亦可當鄉賢之名。從中亦可看出鄉賢對于地方水利建設、維護所產生的重要影響。
大沙堤中、下則水患已消,因之而設的總理仍舊保留,此后歷任總理大多循例督修,唯有更張。到羅煥章擔任總理,即將堤務刊冊成定制。
“萬歷十四年……羅煥章總理前事。親踏查核各甲歷年推收,并各分包圍內堤稅增入該屬甲下,丈量堤基,照田起夫,通堤補筑。完成,計算田畝,分基立石為界,刊成書冊給散,各甲永照。”[5](537-538)
此次制度更改,將各甲每年應繳堤稅、應出丁夫、負責片區一一刊定成冊,避免了各甲間堤務的相互推卸,提高了辦事效率。
從高明大沙堤的修筑、改造、維護來看,肇慶一地之防洪要事賴之鄉賢矣。
三、鄉賢與地方交通改善
肇慶地處南方丘陵,地形崎嶇,加之河網密布,當地人出境越山以御舟為便,境內行走河流阻路。當地鄉賢改善地方交通,亦貢獻良多。
在官方組織的工程中,鄉賢多襄助之力,高要北港騰蛟橋即為一例。萬歷九年(1582年),由嶺西兵備副使王泮主持,北港堤練滘段修成竇門,名喚“騰蛟竇”,但“堤竇雖設,北浪砰磕,雖錮南山之石,不能固堤于外,以衛竇閘于堤,以引江橋于閘以通道”后肇慶知府鄭一麟于騰蛟竇主持修筑橋梁,因竇名之,曰“騰蛟橋”[6](345)。此次修筑堤橋所花費的兩百貫建設經費中,除鄭一麟撥用“魚步市廛”之儲,并佐以俸錢,及王泮羨餉外,還有“士民醵金”贊助。鄉賢除了資助金錢,更直接參與到騰蛟橋規劃修筑工作中,“是役也……孝廉譚大寧、譚邦杰,諸生羅魁春、杜應奎、羅黃瓊、冼會科、羅建婁、麥大升、鐘方、羅建軫、譚圣教、關汝屏等,皆襄贊者”“而諸生羅建箕、林揚、圩長譚文雄、頼文湞,身任其役……橋成,好義者眾也”[6](345)。由此可見,對于官方主持的橋梁工程,鄉賢助力甚多。
對于橋梁修建,民間不乏其人。在明代肇慶,鄉賢對建造橋梁亦貢獻良多。以高明縣為例,據《高明縣志》卷三·《建置》所錄明代所建的26座橋梁中,有9座由官府所建,剩余17座由民間修建。其間貢獻突出者有三人--知縣陳坡、知縣余純、鄉賢羅煥章。陳坡,余純均于嘉靖間任高明知縣,前者在任內建小河口、官田埇二橋,后者則建喜鵲、石龍、青石、薪基竇、孔塘[6](162,163,164)。而羅煥章修有十橋:東關竹圍橋、車步陂橋、金灣橋、水口橋、洞心橋、官路橋、獨岡二橋、古水二橋、清塘橋、三頂塘橋,分布于楊梅、清泰、田心、上倉步,太平五都[6](164,165,166)。十橋其中尤以洞心橋為要。洞心橋在“邑之東南可十里許”的對村,“蓋自邑往省所必經之地,且云洲西樵居民之往復,日一至焉……”[6](165),如此要津本無河流,卻因“田隧山彎,聚細流,納涓注,秋冬潦而為溝,春夏積而成浸”[6](165)。于是羅煥章建此石橋,其對高明桑梓造福不可謂不深。
四、鄉賢與修繕廟學、助興文風
明代肇慶鄉賢重視對明代官學教育提供支持,以發展當地文教,其方式多樣,但其中以捐輸或參與學宮修繕工程為主。如德慶州知州沈有巖于萬歷間復建學宮,而鄉賢“如國士里復允、陸可車、庠生謝光秋、甄龍光、李逢陽輩,倡義效勞”[7](303-304)。復建后的德慶學宮“其地雖仍乎舊,其制什百于初不啻也”[7](303-304)。
昌閣為祭祀傳說中掌管文運功名之神,保一方文風昌盛而建。它是祭孔之外事關文運的另一個祭祀場所,在廟學建筑中地位特殊。對文昌閣之修筑,肇慶鄉賢亦不遺余力。萬歷四十年(1612年),開建縣令裘之雄在本縣興建文昌閣,經費由“少捐大官之錢以助,合眾醵金若干”[8](138)構成,鄉賢捐輸不在少數。“而參計董事者,侯貢生應遴也。左右綜理,不辭艱苦者,侯諸生應選、應達、應通、正眾、承宣也”[8](138)。落成后的開建縣文昌閣,“堂構巍煥,鳥革翚飛,聳然一巨觀也”[8](138)。
從以上幾則案例可看出,明代肇慶鄉賢通過捐輸、督修參與修筑有關建筑,對本地教育事業予以支持。
五、鄉賢與城市建設
城為保民為之也。肇慶地處粵西,瑤僮雜處,且奇峰險要,多匪幫聚集。《開平縣志》載,開平置縣于順治六年,但其置縣之議始于明嘉靖間,目的則是在盜賊集聚的嶺西之地建城御匪,但過程十分曲折。在此過程中,出力良多者為張乃心等。
張乃心,字葆初,開平沙澗人,為嘉靖至萬歷間建城運動的領袖。
“嘉靖四十四年,恩平縣里排集省,呈割登名、平康、得行三都附伊縣治。邑人張乃心聯龍塘何姓,繪圖獻議,以道里險遠不便,愿三都自立一縣,保障地方。赴察院上陳并各衙門呈準”[9](273)。此次立縣原為防御倭寇,“是倭夷侵略廣海……所至蹂躪”[9](273),張乃心“謀在登名都雙圣峰寺前地方立縣”[9](273)。
至隆慶元年正月,上級政府曾兩次派巡檢到登名都勘報立縣情形。但第二次勘踏時,廣州府所派巡檢呂天玉勘探不成,立縣之議遂罷。
但在萬歷元年,張乃心再提立縣之議,“會眾,議擇平康里甜水井。地方愿自出工費建城”[9](273)。此次更改縣治地點及自愿出資后,即獲得批準,“察院張委正印官伍督理興工”[9](273)。就在城池業已完工的時候,卻被告知立縣“牽連兩廣易縣與割屬,州改府一十余事,下部議,以至寢閣”,立縣一事再罷[9](273)。
六、結語
明代肇慶相比當時中國其他地方并不特殊,它僅僅是一個可供觀察的對象。在肇慶可以發現明代政府對地方社會的管理和建設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地方社會本身。鄉賢是地方社會中的特殊群體,他們富于財力,對于地方公共建設十分積極,在滿足當地居民需求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地方政府財政投入在地方建設中的不足。通過捐輸或親身組織實施,鄉賢在不同程度上參與地方水利、交通、城建、堪輿、教育等方面的公共工程,以財力、心力建設鄉里,造福桑梓。
參考文獻:
[1][明]俞汝楫.禮部志稿卷85:嚴名宦鄉賢祀[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06.
[2]趙克生.明代地方廟學中的鄉賢祠與名宦祠[J].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05(1).
[3][明]楊沔.歷代石刻史料匯編卷8:名宦鄉賢祠記[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0.
[4][清]屠英.肇慶府志卷4:輿地十三[M].廣州:嶺南美術出版社,2009.
[5][清]鄒兆麟.高明縣志卷10:水利志[M].臺北:成文出版社,1974.
[6][清]譚桓.高要縣志卷23:藝文[M].廣州:嶺南美術出版社,2009.
[7][清]譚桓.德慶州志卷9:藝文[M].廣州:嶺南美術出版社,2009.
[8][清]邵龍元.開建縣志卷10:藝文[M]. 廣州:嶺南美術出版社,2009.
[9][民國]余棨謀. 開平縣志卷32:人物[M]. 臺北:成文出版社,19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