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翠娟 李晶



[摘 要] 母親陪伴孩子的質量比陪伴時間更重要。本研究選取廣深地區兩所幼兒園共429名3~6歲兒童為被試,采用焦慮思維方式量表、家庭養育環境問卷及兒童長處與困難問卷,探討母親工作狀況對3~6歲兒童情緒行為問題的影響及母親思維方式和家庭養育環境質量的作用,結果表明母親思維方式在母親工作或不工作對兒童情緒行為問題的影響中起調節作用,成長型思維方式對兒童的情緒行為問題起保護作用,但這一保護作用對于工作母親而言有所削弱;對于不工作母親來說,母親不同思維方式對兒童情緒行為問題的影響比工作母親更大,成長型思維方式的積極影響和固化型思維方式的消極影響對不工作母親而言都比工作母親更大,證明母親陪伴時間長不一定意味著陪伴質量高;母親兼職工作對兒童情緒行為發展最為有利,家庭養育環境質量在母親全職或兼職工作與兒童情緒行為發展之間起完全中介作用;母親思維方式對家庭養育環境有正向預測作用,培養母親的成長型思維方式能提高家庭養育環境質量。政府和社會應為母親兼職工作提供政策條件支持,同時還可以為母親提供家庭養育知識的培訓,促進母親思維方式的變革,努力提高母親陪伴孩子的質量。
[關鍵詞] 母親工作狀況;兒童情緒行為問題;家庭養育環境;成長型思維方式;固化型思維方式
一、問題提出
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近二十年,我國女性的就業模式發生了變化,從先前的持續型就業模式向中斷型就業模式轉變,[1][2]我國出現了大批因生育而中斷職業生涯的全職母親(也稱不工作母親)。家庭結構的小型化、公共育兒服務的缺失以及對子女發展的日益重視,使得一部分女性自愿或被迫選擇生育后留在家中專職照顧孩子,成為全職母親。[3]全職母親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陪伴孩子成長,這讓仍然奮戰在職場的工作母親羨慕不已,也讓竭盡全力試圖在養育責任與事業經濟發展的兩難選擇中取得平衡的她們更加焦慮。[4]研究發現,家庭和工作的雙重壓力是造成母親育兒焦慮最主要的原因。[5]選擇工作,還是選擇家庭,是一個棘手的兩難問題。
西方國家關于母親工作狀況對兒童發展的影響的討論由來已久。二戰后,美國女性勞動就業參與率顯著提高,數據顯示,美國嬰兒母親重返職場的比率由1968年的21%迅速增長到1986年的超過50%。2017年,孩子在6歲以下的職場母親占65.1%,而1975年,這個數字才不過39%。[6]母親工作是否會損害兒童的福利?圍繞這一問題,心理學家、社會學家和經濟學家們展開了曠日持久的論戰。
最早提出母親不工作對兒童更有利的聲音是來自“依戀派”的學者,鮑爾比(Bowlby)是其中的代表人物。[7]精神分析學派強調兒童早期經歷在人格發展中的重要作用,卻沒有深入研究它對人格發展造成的影響和特定家庭環境導致特定兒童心理失常的原因。鮑爾比(Bowlby)的研究更深入了一步,他認為兒童早期的母子分離和母親對孩子的態度會導致兒童形成不安全的母子依戀,從而損害兒童的心理健康,引發長期的心理問題。[8]安斯沃思(Ainsworth)把母子依戀關系形象地形容為“安全基地”,良好的依戀關系就像可靠的安全基地,讓孩子能夠放心地探索外部世界。[9]而相比不工作母親,工作母親與子女相處的時間和在子女身上投入的精力都更少,可能更難以發展出安全的母子依戀關系。
然而,母親工作帶來的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更為充裕的家庭經濟收入,可以為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環境;母親獨立自主的女性角色給孩子樹立了榜樣;工作母親因其自身社會經歷豐富,更有可能為孩子開拓視野、鍛煉社交技能等發展需求提供有效的支持。[10]
研究者針對母親工作或者不工作、全職工作或者兼職工作,以及生育后重新返回職場的時間等不同工作狀況對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的影響進行了大量的實證研究,結果錯綜復雜。例如,工作母親的子女在4歲時表現出更少的焦慮和多動問題以及更多的親社會行為。[11]在兒童0~5歲之間,母親工作的總時間越長,兒童的外化行為問題越少,但是這一結果只出現在城市低收入群體中。[12]同時也有研究發現,母親工作對兒童的行為發展有不良影響,[13][14][15][16]而且這一影響會持續到兒童七八歲,甚至青少年時期。[17][18]對于母親教育程度比較低的不利背景家庭,母親在兒童9個月前全職工作對兒童3歲時的非認知發展有顯著的不良影響。[19]一項大型研究顯示,相對于兼職工作的母親,兒童1歲前母親全職工作,兒童在4.5歲和7歲時更容易出現外化行為問題,但這一結論僅限于美國白人,而對于非裔美國人,母親工作與兒童行為問題之間的關系不顯著。[20]康威(Conway)等人發現,相對于兼職工作的母親,兒童1歲前開始全職工作的母親,在兒童36個月時更容易發生抑郁,養育敏感性也更低,在兒童54個月時的努力控制水平也更低,而這一路徑與兒童54個月、7歲和15歲時更高的外化行為問題顯著相關。
出現這些看似矛盾的結果是正常的,正如盧卡斯-湯普生(Lucas-Thompson)等人在一篇元分析文章中所說,母親工作狀況本身對兒童發展并沒有顯著的直接影響,研究所處的社會背景和納入研究的相關變量更為關鍵,在不同的社會背景、不同的中介變量或調節變量的作用下,母親工作狀況與兒童發展的關系也將呈現不一樣的結果。[21]根據盧卡斯-湯普生等人的建議,研究者需要考察更多的與母親工作狀況及/或兒童發展有關聯的中介變量和調節變量,識別對于何種群體和在何種條件下母親工作狀況有顯著影響。盡可能厘清母親工作狀況對兒童發展的影響機制,是理解母親工作狀況與兒童發展關系的最佳途徑。[22]目前的相關研究將母親的個體特質作為調節和中介變量進行考查的很少,大部分考察母親特質的研究只考察了母親的抑郁狀況、養育壓力、養育敏感性。[23][24][25][26][27]本研究的目的之一是探尋母親的思維方式這一個體心理特質在母親工作狀況與兒童行為發展之間的作用。
美國心理學家德韋克(Dweck)在對習得性無助、歸因療法以及成就目標理論多年的研究中發現,有一種更為早期和原始的心理機制對目標形成和歸因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28]由于這種心理機制是處在潛意識中的,人們往往意識不到其發生作用,因此被稱為內隱理念,[29]并且后續更名為更易為大眾理解和接受的“思維方式(mind-set)”理論。[30]思維方式是人們對個人特質和事物屬性的可塑性所持有的核心假設,是一系列心理過程的開始,影響著個體對具體情境、目標、行為、動機等事件和心理活動的解釋和反應。[31]德韋克對思維方式的研究是從智力領域開始的。她發現,人們對智力的看法通常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把智力看成是一個固定不變的特質(智力的固化型思維方式),另一類則認為智力是可改變、可調控和可塑造的(智力的成長型思維方式)。成長型思維方式者比起固化型思維方式者學習更努力,面對困難時更多地表現出堅韌,并且最終也能取得更好的學習成績。[32]后續的研究發現,思維方式理論不僅適用于學業成就領域,同樣適用于心理健康領域,即是否認為焦慮、抑郁和情緒控制等心理健康問題是可改變和可調控的。[33][34]認為心理問題無法改變的固化型思維方式者抑郁程度更高,而認為心理問題是可以改變的成長型思維方式者報告了更少的精神問題,更多地使用認知重評的情緒調節策略,更傾向于使用心理治療而非依賴藥物,他們會積極采取行動來對抗他們的問題,不會任由抑郁的情緒支配。[35][36]研究者進一步發現,關于焦慮的思維方式(比如:是否認為焦慮是可以改變的)可以預測包括抑郁、情緒控制、酗酒等一系列精神問題,[37]而且焦慮的成長型思維方式在壓力事件和精神抑郁以及應對策略之間起到調節作用,對生活中的壓力事件造成的消極影響起到了保護作用(本文在提到母親的思維方式時,除非特別說明,均特指母親關于焦慮的思維方式)。[38]不同工作狀況的母親都面臨著各自的生活壓力。研究表明,在兒童早期,母親的包括工作和育兒壓力在內的生活壓力顯著且穩定地正向預測兒童的情緒和行為問題。[39]職業母親的工作滿意度與養育壓力、育兒愁苦和兒童的困難特質呈顯著負相關。[40]不工作母親面臨的角色沖突、自我的迷失和價值感低等心理問題同樣會影響其心理健康,從而影響其養育行為,間接地對兒童的發展產生影響。[41][42]母親的心理健康狀況與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顯著相關,[43][44]且能通過外在環境和內部生理改變兩方面影響兒童的情緒調節功能,導致兒童產生一系列情緒和行為問題。[45]因此,本研究假設,母親關于焦慮的成長型思維方式能對兒童的情緒和行為問題起到保護作用。
此外,相比工作母親,不工作母親有更多的時間與孩子在一起,然而有研究表明,母親陪伴兒童的時間長不一定意味著陪伴的質量高,[46][47][48]母親不同的思維方式會影響母親的心理健康狀況,從而影響母親的陪伴質量。由于陪伴時間更長,不同思維方式對不工作母親的影響可能比對工作母親的影響更大。成長型思維方式對不工作母親的有利影響可能比工作母親更大,而固化型思維方式對不工作母親的不利影響可能也會比工作母親更大。因此,本研究提出另一假設,母親的思維方式可能在母親工作狀況與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之間起調節作用。
家庭養育環境是父母的養育觀念、養育行為和對兒童的情感表現等因素的集合,是影響兒童成長的關鍵因素。研究表明,兒童的情緒和行為問題與家庭養育環境密切相關,處于不良家庭養育環境(如:父母的忽視、冷漠、懲罰)中的兒童,更易產生情緒和行為問題。[49]工作母親,尤其是全職工作的母親,陪伴孩子的時間和精力相對比較少,同時需要盡力平衡工作和家庭兩種責任的沖突,更容易產生焦慮。工作帶來的壓力也會影響母親的精神狀態,從而對子女的情緒和行為發展產生不利影響。[50]美國一項研究曾考察過家庭養育環境質量在母親工作狀況與兒童情緒和行為發展之間的影響,發現家庭養育環境起到了中介作用。[51]該研究發現,在兒童出生后1年內兼職工作的母親比起全職工作的母親,其孩子在3歲、4.5歲和7歲時更少出現外化行為問題,而兼職工作母親的這種保護作用主要通過更高的家庭養育環境質量而實現。然而作者也指出,這一發現還有待進一步驗證。本研究的目的之二是采用符合中國國情的家庭養育環境量表,考察在中國背景下家庭養育環境是否也在母親工作狀況與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的關系中起到中介作用。
此外,由于焦慮思維方式可以預測包括抑郁、情緒控制、酗酒等一系列精神問題,思維方式越傾向于成長型,心理健康水平越高,[52][53]且研究表明,母親的心理健康水平與家庭養育環境中的教養行為顯著相關。母親的心理健康水平越高,對幼兒采取的權威教養行為越多,專制和放任教養行為越少;反之母親心理健康水平越低,對幼兒采取的專制和放任教養行為越多,權威教養行為越少。[54]因此,本研究進一步假設母親焦慮思維方式可以正向預測家庭養育環境,母親的焦慮思維方式越傾向于成長型,則家庭養育環境質量越高。
以往關于母親工作狀況對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影響的研究較少考慮父親的因素,然而兒童的發展其實是父母的教養協同作用的結果,父親在家庭中的角色對兒童有重要的影響。研究表明,父親與孩子的互動交流與情感表達對兒童的社會性行為有顯著的預測作用;[55]父親參與教養的時間顯著預測兒童的社會技能。[56]因此,本研究將父親陪伴孩子的時間作為控制變量納入數據分析。
本研究是首次在中國國情背景下考察母親工作狀況與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的關系的研究,這樣的研究在今天的中國是具有現實意義的。隨著二孩政策的放開,我國女性的就業模式將持續發生變化,工作與家庭的沖突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將是年輕父母面臨的主要問題,本研究的結論有助于指導父母們更有效地應對此問題。由于文化傳統、社會制度和國家政策等的差異,西方國家的相關研究結論不一定適合我國,因此,有必要在我國的國情背景下去考察這一問題。
本研究提出的問題:(1)在中國國情背景下,母親在兒童0~6歲期間的工作狀況對兒童3~6歲時情緒和行為問題有什么影響?母親工作或者不工作,全職工作或者兼職工作,生育后重新開始工作的時間不同對兒童的影響是否有差異?(2)母親的焦慮思維方式是否在母親工作狀況與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之間起到調節作用?(3)家庭養育環境質量是否在母親工作狀況與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之間起到中介作用?(4)母親焦慮思維方式是否正向預測家庭養育環境?
二、研究方法
(一)研究對象
選取廣州和深圳城區各一所幼兒園進行問卷調查,共發放問卷541份,回收問卷464份,回收率為85.76%。剔除無效問卷35份,剩下有效問卷429份,有效回收率為79.3%。其中男生231人,占總數的53.8%;女生198人,占總數的46.2%。兒童年齡介于3~6歲之間,其中3歲61人(14.21%),4歲127人(29.60%),5歲165人(38.46%),6歲76人(17.72%)。平均年齡5.06歲,標準差0.89。
(二) 測量工具
本研究的調查問卷主要由四部分組成:第一部分為家庭基本情況問卷;第二部分為兒童長處與困難問卷;第三部分為焦慮思維方式量表;第四部分為家庭養育環境量表。
兒童家庭基本情況問卷。為控制選擇性偏見及便于與先前的研究進行比較,所選取的變量均為先前同類研究中已證明的與母親工作狀況和/或兒童行為問題相關的變量,[57]變量的選擇標準盡量與先前研究保持一致。包括以下內容:
母親工作狀況:(1)母親生育后重新開始工作的時間,分為孩子0~3個月、孩子4~6個月、孩子7~12個月、孩子13~24個月、孩子25個月至上幼兒園前、孩子上幼兒園后以及孩子出生后至今一直未工作7種情況。前6種情況統一歸類為工作組,第7種情況劃分為不工作組,母親不工作指從孩子出生后至填寫調查問卷之日都未工作。(2)母親是全職工作還是兼職工作。每周平均工作時間大于等于35小時為全職工作,小于35小時為兼職工作。(先前研究的劃分標準一般為每周30或35小時,[58]我國普遍是每周40小時工作制,但考慮到部分職業女性工作時間較靈活,雖然是全職工作但是工作時間不一定達到40小時,因此本研究采用的劃分標準是35小時)
兒童特性:包括兒童的性別、出生日期、是否早產、在家中的排行。
母親特性:包括母親的學歷、生育年齡、生育前是否有工作、母親的工作類型、母親在生育后一旦開始工作是否持續工作。
家庭特性:收集家庭年經濟收入數據。
父親特性:包括父親的學歷、父親承擔家務(分為總是、經常、有時、偶爾、沒有5類)和陪伴孩子(分為總是、經常、有時、偶爾、沒有5類)的情況。
長處和困難問卷(Strengths and Difficulties Questionnaire, SDQ)。該問卷是由美國心理學家古德曼(Goodman)于1997年根據DSM-IV和ICD-10診斷標準而專門設計和編制的,用于評估兒童和青少年的社會性、情緒和行為問題,具有良好的信度和效度,在世界各地應用廣泛。該問卷有25個條目,對應情緒癥狀、品行問題、同伴交往問題和多動注意不能等4個困難維度及親社會1個長處維度,每個維度5個條目,每個條目有“不符合”“有點符合”和“完全符合”三個選項,分別記為0、1、2分。困難總分為4個困難維度分數之和,困難總分越高表示有越多的情緒和行為問題。本研究使用的是父母版,由母親報告填寫。各條目與問卷總分的Cronbachs α系數為0.595,各因子與問卷總分的Cronbachs α系數為0.784。本次測試中各條目與問卷總分的α系數為0.625。
焦慮思維方式量表。本研究采用施羅德(Schroder)等學者編制的焦慮思維方式量表(Anxiety Mind-Set Scale)來測量母親關于焦慮的思維方式,[59]Cronbachs α系數為0.9~0.96,2周后的重測信度為0.82。該量表包括關于如何看待焦慮的4個表述,全部以固化思維的形式進行描述,比如“你有一定程度的焦慮,但是你對此無能為力”“焦慮這種事你是無法改變的”等。采用6點計分法,1分為完全不同意,6分為完全同意。反向計分,結果取4題的平均分,得分越高,越傾向于成長型思維。本次測試中的α系數為0.854。
3~6歲兒童家庭養育環境量表。采用何守森等編制的3~6歲兒童家庭養育環境量表(城市版)評估兒童的家庭養育環境質量。[60]該量表由53個條目組成,包含語言/認知、情感溫暖/自我表達、社會適應/自我管理、忽視/干涉/懲罰、活動多樣性/游戲參與、環境氣氛6個因素。各個條目均采用Likert1-5級計分(1分:從不;2分:很少;3分:有時;4分:經常;5分:總是)。各個因子所包含的各個條目得分合計即為該因子的得分,各因子得分相加為總分。具體評價上,可以應用總分和各個因素得分對整個養育環境或因素做出評價,分數越高,家庭養育環境質量越好。總體和6個因素的Cronbachs α系數分別為0.931、0.87、0.813、0.832、0.777、0.721和0.701。本次測試中各條目的α系數為0.943。
(三)研究過程
在收集數據前,研究者先對幼兒園各班的班主任老師進行了培訓,介紹本次問卷調查的目標和填寫要求。班主任老師在各班家長會上發放此調查問卷,并向家長介紹本調查問卷的研究目的和填寫要求,在征得家長同意后,由參會的母親現場進行填寫并且現場回收。如果母親沒有參會,則由兒童的父親或其他親屬帶回家中由母親填寫后,在指定日期之前交回給班主任。班主任負責統一回收問卷并統計回收問卷的數量。
(四)數據分析
采用SPSS Statistics 24進行分析,用最小二乘法建立回歸方程,運用偏差校正的非參數百分位 Bootstrap方法進行中介效應檢驗(抽樣5000次,95%置信區間)。因變量Y為兒童的SDQ困難總分,自變量X1是母親生育后至今是否有工作,分為生育后有工作和生育后至今沒有工作兩類,考察母親工作和母親不工作對兒童的SDQ困難分數分別有什么影響;自變量X2是母親是全職工作或兼職工作,考察不同的工作強度對兒童SDQ困難分數的影響;自變量X3是母親生育后重新開始工作的時間,考察母親在孩子不同年齡段重返工作崗位對兒童SDQ困難分數的影響。分類變量在回歸分析時已轉換成虛擬變量。
三、研究結果與分析
(一) 共同方法偏差的檢驗
由于本研究采用自評問卷,可能存在共同方法偏差,因此在數據分析時,需要進行共同方法偏差的檢驗。使用Harman單因素檢驗法,結果顯示,未旋轉主成分分析共有9個因子的特征值大于1,且第一個因子解釋的變異量為14.41%,小于臨界值40%,表明本研究的共同方法偏差不顯著。
(二)基本情況描述和相關分析
自變量母親工作狀況的描述統計數據如下表:
對兒童特性、母親特性、父親特性、家庭年收入、家庭養育環境和母親思維方式等變量與因變量兒童SDQ困難總分進行相關分析,只有孩子排行、母親生育年齡、父親陪伴孩子的情況、家庭年收入、家庭養育環境和母親思維方式與因變量相關顯著(表2只列出了相關顯著的變量),因此在后續分析中將這些變量作為控制變量納入模型中。
樣本中40.52%的兒童為獨生子女,43.6%的父親經常或總是陪伴孩子,45.76%的家庭年收入介于15萬~30萬元之間。按照SDQ英國常模,14分為臨界分,17分以上異常。本研究中79.0%的兒童處于正常范圍,12.1%的兒童處于臨界范圍,8.9%的兒童處于異常范圍,該結果與英國常模基本一致。
(三)母親焦慮思維方式的調節作用分析
由相關分析已知母親的焦慮思維方式與兒童的SDQ困難總分顯著相關,接下來使用分層回歸方法分析母親焦慮思維方式在母親不同工作狀況對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的影響中是否存在調節作用。[61]除因變量外的其余變量均已預先進行中心化。
如表3所示,第一層,將因變量SDQ困難總分和控制變量(孩子排行、母親生育年齡、父親陪伴孩子的情況、家庭年收入和家庭養育環境)納入回歸方程。第二層,將自變量X1、自變量X2、自變量X3納入回歸方程。第三層,將變量母親焦慮思維方式納入回歸方程。第四步,納入自變量X1、X2和X3分別與變量母親焦慮思維方式的乘積項,只有X1和母親思維方式的乘積項顯著(β=1.63,t=2.94,P<0.05),方程顯著(R2=0.27,F=16.96,P<0.001),思維方式的主效應也顯著(β=-2.13,t=-4.09,P<0.001)。說明母親關于焦慮的思維方式在自變量X1母親工作或不工作對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的影響中的調節作用存在。而對于自變量X2和自變量X3,乘積項不顯著,顯示不存在調節作用。
對于自變量X1,調節作用存在,接下來進行簡單斜率檢驗。將母親的思維方式按照思維方式總分的均值加減一個標準差分為成長型思維方式(x+s)和固化型思維方式(x-s)。結果表明,母親的成長型思維方式(β=1.78,t=2.30,P<0.05)和固化型思維方式(β=-1.66,t=-2.13,P<0.05)在母親工作或不工作對兒童的情緒和行為問題的影響中的調節作用均達到統計顯著水平,如圖1所示。由此,證明了本研究的假設,母親關于焦慮的成長型思維方式對兒童的情緒和行為問題起到保護作用;對于不工作母親來說,母親的成長型思維方式對兒童的有利影響比工作母親更大,母親的固化型思維方式對兒童的不利影響也比工作母親更大。
(四)家庭養育環境的中介作用分析
運用中介變量檢驗方法,[62]對自變量、中介變量依次進行回歸分析,對中介變量進行檢驗,考察家庭養育環境在母親工作狀況和兒童SDQ困難總分之間的中介作用(圖2)。
第一步,檢驗自變量X2母親全職或兼職工作對因變量兒童SDQ困難總分的回歸方程,并且納入控制變量(孩子排行、母親生育年齡、父親陪伴孩子的情況、家庭年收入和母親思維方式),方程和自變量回歸系數顯著(β=-1.22,t=1.99,P<0.05),表明母親兼職工作對兒童的情緒和行為發展更有利。第二步,考察方程M=aX+ε2中X的系數a,a也顯著(β=8.81,t=3.02,P<0.05),表明相對于全職工作的母親,兼職工作的母親家庭養育環境質量更好。第三步,檢驗方程Y=c′X+bM+ε3中變量M的系數b,b也顯著(β=-0.08,t=-7.67,P<0.001),表明家庭養育環境質量越好對兒童的情緒和行為問題越能起到保護作用。最后,檢驗方程Y=c′X+bM+ε3中變量X的系數c,c不顯著(β=-0.49,t=-0.85,P>0.05),由此,可證明家庭養育環境質量在母親全職或兼職工作對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的影響過程中起到完全中介作用。
經檢驗,對于自變量X1母親工作或不工作和自變量X3母親在生育后重新開始工作的時間,方程Y=cX+ε1中X1和X2均不顯著,停止中介作用分析。
(五)母親焦慮思維方式對家庭養育環境的預測作用分析
以母親焦慮思維方式作為自變量、家庭養育環境作為因變量建立回歸方程,同時納入控制變量(孩子排行、母親生育年齡、父親陪伴孩子的情況和家庭年收入),回歸方程顯著(R2=0.18,F=16.50,P<0.001),自變量焦慮思維方式對因變量的影響顯著(β=5.38,t=5.66,P<0.001)。表明母親的焦慮思維方式對家庭養育環境有正向預測作用,母親的思維方式越傾向于成長型,則家庭養育環境質量越好。
四、討論
本研究對比分析了母親工作或不工作、母親全職或兼職工作以及母親在生育后重新開始工作的時間三類母親不同的工作狀況對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的影響過程中,母親焦慮思維方式的調節作用和家庭養育環境的中介作用,結果討論如下。
本研究發現,母親的焦慮成長型思維方式對兒童的情緒和行為問題起到保護作用,且母親的思維方式在母親工作或不工作對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的影響中起調節作用。思維方式理論認為,不同思維方式的差異在于是否相信個體的特質和事物的相關屬性是可塑造的、可改變的、可調控的。成長型思維方式認為困難和障礙只是暫時的,個人的努力可以提高能力、解決問題,表現出堅毅和韌性;而固化型思維方式以僵化的眼光看待問題,認為個人對于困難無能為力,表現得消極和懈怠。[63]成長型思維方式是一種積極面對問題的思維方式,面對焦慮,具有成長型思維方式者認為焦慮并不可怕,相信自己能戰勝焦慮;而固化型思維方式者認為焦慮是無法改變的。本研究發現,無論母親工作或不工作,母親的焦慮成長型思維方式均能顯著預測兒童更少的情緒和行為問題。對于工作母親而言,陪伴孩子的時間比不工作母親更少,工作家庭沖突導致的焦慮情緒和心理健康問題也可能比不工作母親更大多,[64]因此成長型思維方式對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的保護作用有所削弱。對于不工作母親而言,與孩子相處的時間比工作母親更多,具有成長型思維方式的不工作母親,在言傳身教中對孩子的積極影響也更大,因此越有利于兒童的情緒和行為發展;而對于具有固化型思維方式的不工作母親,陪伴孩子的時間比工作母親更長,對兒童的不利影響反而比工作母親更大。有研究表明,如果母親缺乏對兒童發展的正確認識,則陪伴孩子的時間越長,對孩子的社會—情感發展越不利。[65]說明母親的陪伴時間長并不一定意味著陪伴質量更高,低質量的陪伴時間越長,對兒童的影響反而越不利。
本研究還發現,母親兼職工作似乎是最有利于兒童情緒和行為發展的選擇,這與先前的一些研究結果一致。倫巴迪(Lombardi)和科力(Coley)在英國的研究發現,母親在孩子出生后9~24個月內全職工作,比兼職工作預測了兒童7歲時更多的行為問題。[66]許爾塔(Huerta)等人對于五個OECD國家的研究也發現母親兼職工作的孩子更少出現注意力和行為問題。[67]本研究進一步探討了母親全職或兼職工作對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的影響過程中的影響機制,發現家庭養育環境質量起到了中介作用,這一結論支持了先前的研究。布魯克斯-岡恩(Brooks-Gunn)等人的研究發現,相對于全職工作母親,兼職工作母親的養育敏感性和家庭養育環境質量都更高,是母親兼職工作對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有利影響的主要解釋原因。[68]但是布魯克斯-岡恩等人同時也指出,這一發現比較新,沒有前人提出,還需要進一步的驗證。該研究用于評估家庭養育環境質量的量表是布拉德利(Bradly)和考德威爾(Caldwell)編制的《家庭環境觀察量表》,[69]而本研究使用的是專門為中國城市3~6歲兒童編制的《家庭養育環境量表》,更符合中國的家庭養育實際情況。本研究與布魯克斯-岡恩等人的研究得出了類似的結論,說明這一發現是有一定的普適性的。相比全職工作的母親,兼職工作的母親面臨的工作家庭矛盾更為緩和,可以有更多的時間精力用于陪伴孩子和照顧家庭,參與孩子的學習生活、與孩子交流互動、安排多樣化的家庭活動等;兼職工作的母親沒有完全脫離職場,且有一定的收入來源,自我價值感較強,與此同時工作壓力也不會太大,因此母親的精神狀況也更好,更不會因自身的焦慮和壓力等情緒而影響家庭氛圍和采取忽略、過于嚴厲等不良的教養方式。巴赫塔里·阿格達姆(Bakhtari Aghdam)等人的研究結果也表明,比起全職工作的母親,兼職工作的母親能更多地參與孩子的學習生活,親子互動更多,對兒童的精神健康更為有利。[70]因此,兼職工作的母親可以提供更高質量的家庭養育環境,從而對兒童的情緒和行為發展更為有利。
本研究還探討了母親焦慮思維方式與家庭養育環境之間的關系,發現這兩個變量之間顯著相關,且母親焦慮思維方式正向預測家庭養育環境。已有研究證明,焦慮的成長型思維方式在壓力事件和精神抑郁以及應對策略之間起到調節作用,對生活中的壓力事件造成的消極影響起到了保護作用,[71]而母親的養育壓力和抑郁會使母親傾向于采取過分干涉和過度保護、拒絕否認和懲罰嚴厲等不良的教養方式。[72]成長型思維方式者能更好地應對生活壓力和抑郁,能以良好的心態面對問題,對孩子采用更為溫暖和敏感的教養方式,營造和諧的家庭氛圍,從而能為孩子提供更優質的家庭養育環境。
五、教育建議
(一)政府和社會為母親兼職工作創造條件
本研究發現,對于6歲前的學前兒童而言,母親兼職工作最有利于兒童情緒和行為發展。政府和社會應當為母親兼職工作創造條件,向企事業單位宣傳母親兼職工作對兒童成長的意義,為母親兼職工作提供政策上的保護以及經濟上的支持等,讓母親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陪伴孩子,得以安心度過兒童成長的這一關鍵階段。當今時代,科技迅猛發展,科技的智能化為工作模式的推陳出新提供了基礎,移動辦公、彈性工作時間、合作制等新型工作模式得以實現。
(二)政府和社會為母親提供成長型思維方式及家庭教育方面的科學培訓
本研究顯示,母親的思維方式與兒童情緒和行為發展顯著相關,成長型思維方式顯著預測兒童更少的情緒和行為問題;不工作母親不同的思維方式比工作母親的思維方式對兒童的影響更大,母親陪伴的質量比陪伴時間更重要。然而,目前國內母親群體對思維方式理論了解不多,或者僅局限在智力領域。政府和社會可以在學校、社區以及其他公共場所提供宣傳和培訓,讓父母親更多地了解思維方式理論,培養成長型思維方式。如今不工作母親群體正在逐漸擴大,但是更長時間的陪伴并不必然意味著陪伴質量更高,不工作母親同樣需要加強對思維方式、兒童發展規律和科學養育知識的學習了解。家庭養育環境也是影響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的一個重要因素,目前我國的家庭養育培訓市場火熱,但是培訓的質量不盡如人意。
(三)全職工作母親如何提高家庭養育環境質量
本研究發現,家庭養育環境質量在母親全職或兼職工作與兒童情緒和行為問題之間起完全中介作用。兼職工作的母親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陪伴孩子,然而全職工作的母親同樣可以盡己所能、發揮自身的優勢為孩子提供高質量的家庭養育環境。建議如下:1.培養成長型思維方式。思維方式與家庭養育環境質量顯著相關,母親的成長型思維方式顯著預測更好的家庭養育環境。成長型思維方式能幫助全職工作母親緩解焦慮及調適壓力,不至于因為抑郁和壓力而采取過于嚴厲或過于放縱的教養方式,有助于維護和諧的夫妻關系,營造充滿愛意和溫暖的家庭氛圍,讓母親能以更好的狀態經營家庭生活。全職工作的母親可能沒有足夠的時間參與孩子的學習和生活,但是事物總是有兩面性的,劣勢也有可能轉變為優勢。全職工作母親的時間管理方法、提高做事效率的方法可以成為孩子學習模仿的榜樣。同時,全職工作母親無法事無巨細的關照孩子,但這正好可以轉化成培養孩子獨立性的契機。母親多鼓勵孩子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幫忙分擔一些家務、給孩子自己做決定的機會和培養孩子的自主意識等,這些都是增強孩子的自信心和社會適應能力的良好途徑。2.提高陪伴的質量。有效的陪伴并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和金錢,比如頻繁購買新玩具、安排昂貴的旅行或是排得滿滿的興趣班并不一定是高質量的陪伴。每天下班后與孩子聊天、與孩子一起做游戲、一起親子閱讀,周末帶孩子去公園、去運動、去博物館等,都是很好的親子活動,對孩子的認知發展和身心健康都大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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