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瑤
(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 上海 200000)
2006年8月16日,張某與李某登記結婚。后兩人看上了一套經濟適用房,由于經濟適用房有戶口限制,李某是外地人,張某具有北京戶口,所以房屋就登記在了張某的名下。后張某父母出資支付了首付,婚后雙方用夫妻共同財產償還按揭房款。2011年7月,李某向法院起訴要求房產證上加上自己的名字。經審理,法院認為,雖然房屋是在張某和李某婚后購買的,但是所付房屋首付款是張某的父母出的,并且房屋產權登記在張某一方的名下。婚姻法司法解釋(三)第7條的規定,婚后一方父母出資購買不動產,產權登記在出資人子女名下的,可視為對一方子女的贈與。因此法院判決駁回原告李某的訴訟請求。
案件爭議焦點就在于,一方父母在子女婚后出資為其購置的不動產是歸屬于張某個人?當成其父母對于張某個人的贈與,還是按照我國婚姻法的夫妻共同所有制精神應認定房屋為夫妻共同所有,按照《物權法》不動產產權登記公示相關法條,加上李某的名字?此案法院以最新出臺的《婚姻法司法解釋(三)》第7條①作為判決理由,認為房屋的所有權應歸屬于張某個人,駁回了李某的訴請。此案引發了廣泛爭議與討論,是司法解釋(三)出臺以來一個“標桿”式的運用,但遺憾的是這項法條并沒有很好的規束問題。
2011年,時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奚曉明認為,婚后父母出資購房,無論是全部出資還是部分出資,只要產權登記在出資方子女名下,就應當視為對自己子女一方的贈與。②而有的學者認為司法解釋(三)第7條的規定僅針對父母為子女購買房屋出全資的情形,而并不應該適用部分出資的情況,如果是部分出資,那么應當適用司法解釋(二)第22條的規定,只要在婚后父母部分出資購房的,就認定為對夫妻雙方的贈與。③甚至有的學者認為,第7條就是對第22條第2款的一種替代與顛覆。最高人民法院原本試圖通過第7條,明確一個適用標準,以整治亂象,但是適用范圍的模糊與界定不清,各地各級法院對于條文的理解不一,導致對不動產歸屬的認定標準各不相同,同案不同判的現象頻繁出現,讓人不禁思考是否第7條的條文本身就存在著一定問題。
首先第7條是針對夫妻婚后,父母為夫婦出資購置不動產的問題,所以對于婚前,父母為子女出資購買不動產的問題,不在本文討論范圍之內。其次也是很重要的一點,父母出資為子女購買不動產,這到底是父母將出資贈與子女還是將出資購買的不動產贈與子女?即要弄清楚第7條到底是在規范哪一標的物權歸屬問題,是針對“出資”的物權還是針對“不動產”的物權。倘若從第7條的字面意思解讀,我認為第7條所指代的應該是不動產的歸屬問題,而非針對出資的歸屬。“婚后由一方父母出資為子女購買”應是對后面“不動產”的修飾定語,它所強調的是不動產,那么贈與標的物就是不動產而非出資。這也回答了上文中提到,有些學者認為第7條是對司法解釋二第22條第二款的替代問題,立法者本意并非如此。第22條針對的主語是“出資”,并非對不動產物權歸屬進行規定,這是兩個物權,兩個不同的標的,不應該籠統的混為一談。對于此二項條文之間的關系,立法者或許本意在與通過第7條對此前22條進行進一步細化與厘清,達到互補的效果,絕非是一種替代,不幸的是從目前看來并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最后,有必要界定一下,筆者認為第7條所解決的問題范圍僅僅在“不動產”這一范圍,并不能及于股權和特殊動產等其他領域,否則這必然是對我國婚后所得夫妻共有制的極大破壞。
第7條立法本意想解決實踐中的關于此情況的不動產歸屬問題,促進家庭和諧,然事與愿違,固化單一的標準反而產生了諸多不合理,除了第一部分提到的適用范圍模糊之外,筆者認為這一條文沒有針對司法實踐的多樣性,做到對癥下藥,出現了一刀切帶來的不適配問題。具體來說,第7條分兩款,分別對一方父母出資和雙方父母出資為子女買房的歸屬問題進行直接規定,條文中僅僅提到出資這一詞匯,對于父母是部分出資,還是全部出資問題沒有講清。若部分出資,登記出資人子女一方姓名,由夫妻兩人接下來按揭償還剩余房款的情況,不動產歸屬于出資方子女一方,甚為不公。在這種認定下,會對家庭的和睦帶來隱患。同時,這種單一模糊的標準,對于出資人的切身利益也可能會帶來威脅,例如父母掛子女之名購房,用子女的名義登記產權,但實際是父母本身的財產,沒有贈與的真實意思。所以若不區分“贈與”與“掛名”的實際情況,離婚時因掛名登記導致父母與子女之間爭奪產權,極有可能損害父母的切身利益。所以,實際生活中父母出資為子女買房的情況是復雜多樣的,司法解釋的規定只能是提供一個基本裁判規則,但現在這個規則顯然不達標。
基于上文所述,筆者認為,對于歸屬問題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盡量平衡好各方的利益,分情況討論,對癥下藥。
首先要對一方父母出資還是雙方父母共同出資的問題區分在一方父母出資為子女購買不動產的情況下,還要細化區分,一方父母是部分出資還是全部出資這個問題,這點尤為重要,也是本文重點討論。
1.全部出資。婚后一方父母出全資且產權登記在出資方子女名下時,筆者認為,參照《婚姻法》第17條第4款、第18條第3款的精神,該不動產應認定為夫妻一方的個人財產。此種情形應當是適用第7條第1款的最佳適配,當然,如果婚后一方父母為子女出全資購房,產權登記在夫妻雙方名下的,該房屋自然而然認定為夫妻共同財產。但是實踐中也有一些例外情況,如果一方父母出全資,而房屋產權卻登記在另一方名下,此時筆者認為應按照日常經驗處理,除非當事人能夠提供父母出資當時的書面約定或聲明,證明出資父母明確表示向子女的配偶贈與,一般應認定為是向夫妻雙方的贈與較為合情合理。
2.部分出資。當婚后一方父母部分出資為子女購買不動產,余下款項由夫妻雙方按揭償還,這種情況才是當下實踐中最為常見的,也是最值得討論的重點。一方父母支付首付或是一部分房款,而余下部分由夫妻雙方共同還貸,實踐中此類情況多是登記在出資方子女一人名下,這種情況下的不動產產權實際歸屬于誰?從債務承擔方式的角度來看,當事人婚后購房辦理按揭貸款時,銀行通常會要求夫妻雙方到場進行簽字確認,由夫妻雙方去對銀行債務承擔連帶責任。那么既然債務是由夫妻雙方承擔連帶責任,根據權利義務相一致的原則,該不動產的產權也應由夫妻雙方共同享有才是。④所以,筆者認為此時,當一方父母部分出資,而將房屋產權登記在出資方子女名下,首先父母是無權決定不動產的產權歸屬的,因為即使按照《物權法》,登記人為產權人的話,那也是出資方子女為產權人,父母既然不是所有權人就無權對此進行處分,無權把部分出資的不動產看做是對子女的贈與,僅能將父母的部分出資看做是對自己子女的贈與,也即該部分出資按照贈與合同的效力為出資人子女的個人財產。即使將來離婚,這部分個人財產可以從不動產總價中先予以扣除,剩余的部分應當按照夫妻共有財產予以分割。因此,筆者認為此種情形下宜認定不動產為夫妻共同共有,而不應該按照第7條,認定為一方個人財產。
接下來,是第7條第2款針對婚后雙方父母出資為子女購買不動產的歸屬認定,司法解釋(三)第7條第2款中規定:“產權登記在一方子女名下的,該不動產可以認定為雙方按照各自父母的出資份額按份共有,另有約定的除外。”首先,這與我國實行的婚后所得共同制的要求相悖。夫妻婚后所得無論是夫妻一方或雙方因繼承或者贈與獲得的財產,若沒有明確贈與給夫妻一方,只要是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取得的,都應當認定為婚后夫妻共同共有,而不是個人所有。其次,這一規定也造成了《婚姻法》和《物權法》的沖突。根據我國《物權法》第103條規定,共有人對共有物未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時,應當視為按份共有,除了共有人具有家庭關系之外。⑤由此可以看出《物權法》排除了婚姻家庭關系中對共有物適用按份共有的應當性,因為這破壞了婚姻法貫徹的共同共有精神。夫妻之間與父母之間明顯存在家庭關系,所以在未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情況下,婚后雙方父母出資購房應當屬于夫妻共同共有,而不應當認定為按份共有。筆者認為,此時不管雙方父母是全部還是部分出資,都適宜認定為夫妻共同共有財產而非按份共有。至于份額問題,可在家庭破裂,離婚訴訟時再予以具體考量,如若雙方父母各自出50﹪為子女全資購置了房屋,那么此時不論是登記在哪一方子女名下,房屋都是夫妻共同共有,一人一半,毫無疑問;如若是雙方父母全資為子女買房,但是出資比例不同,那么在離婚之時可以考慮雙方貢獻大小,各自將各自父母的出資部分算作個人財產先行予以扣除,余下房屋價值應按照夫妻共同共有財產進行分割。如若是雙方父母部分出資的情形,就更不應該也沒有辦法貫徹按份共有了。因為即使雙方父母此時出資比例不同,貢獻有大有小,但是子女還貸能力很有可能也不相同,有可能父母出資較少的一方子女個人還貸能力較強,在按揭還款中貢獻較大,根本無法做到公平劃分,也根本不應該在夫妻之間適用按份共有。綜上,筆者認為此時雙方父母一樣不擁有房屋所有權,無權處分不動產產權,也僅僅是可以將各自的出資看做對各自子女的贈與,算作個人財產。但實際上,按照婚姻法17條,婚后所得的贈與財產應認為是夫妻共同財產,除非是出現第18條第3款情形,父母明確表示只贈與一方,不然就是夫妻共同財產,不應該劃分份額,糾結所謂的貢獻大小,這些歸根結底都是感情不和,離婚糾紛中撕破臉算計的做法,是違背婚姻法精神的。
注釋:
① 婚后由一方父母出資為子女購買的不動產,產權登記在出資人子女名下的,可按照婚姻法第十八條第(三)項的規定,視為只對自己子女一方的贈與,該不動產應認定為夫妻一方的個人財產。由父母雙方出資購買的不動產,產權登記在一方子女名下的,該不動產可認定為雙方按照各自的出資份額按份共有,但當事人另有約定的除外。
② 奚曉明著.最高人民法院婚姻法司法解釋(三)理解和適用.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1:122.
③ 黃少春.如何理解《婚姻法》司法解釋(三)第七條第一款“婚后父母出資為子女購買的不動產”,2013年6月25日發表.
④ 人民司法.一方父母部分出資給婚后子女購房的如何認定?2013,13:28.
⑤ 黃有松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條文理解與使用.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07: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