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佳豪
(鄭州大學,河南 鄭州 450001)
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是我國歷史上第一部系統分析漢字字形、說解漢字字義、分辨漢字字音的字典。本文擬從以下幾個角度對《說文》“屮”部字進行研究。
《說文》開創了六書理論,在“屮”部分屬的7個漢字中,有象形、形聲、會意三種構型方式,象形字2個、形聲字2個、會意字3個。
象形字:屮,像草木出生之貌;屯,像草木剛破土而出的艱難之形,用有形的“屮”來表示艱難之意。
形聲字:每,從屮母聲。“屮”為形旁,“母”為聲旁。“每”和“母”在上古時期音近,同屬明紐、之部。
會意字:熏,從屮從黑。會火自窗上出之意,本義是指煙火向上出。引申之又可指煙火熏炙。“屮”在這里為上出之象。黑,熏黑也。
會意兼形聲字:芬,從屮從分,分亦聲。“屮”“艸”在用作形聲字的表意偏旁時常可以通用。本義指香氣,《說文》:“艸出生,其香分布。”[1]9香氣散而謂之芬。
關于《說文》的編排體例,許慎在其《說文解字·敘》中有所表述:其建首也,立一為貴。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同牽條屬,共理相貫。雜而不越,據形系聯,引而申之,以究萬源。[1]321部首編排法是許慎的首創,部首的劃分原則是根據其形體結構的義類分布,“凡某之屬皆從某”即每一部首所屬之字在意義上都會與部首有所關聯。許慎能將這么多字編排在一起而不顯得雜亂無章,得益于他精妙的釋字體例。[2《]說文》中對“屮”部的體例也可在從屬的7個字中表現出來。
《說文》部首的排列順序是始于一、終于亥,體現了許慎循環相生的五行觀。540個部首的系聯以形為主。“屮”部位于第十一位,其上為“丨”,其下為“艸”,皆多有含義。
丨,丨上下通也。引而上行讀若囟,引而下行讀若丨。凡丨之屬皆從丨。古本切。
在這三個部首的排列中“,屮”像“丨”出形,“艸”又從二“屮”。幾個部首之間環環相扣,逐層遞訓,《說文》部首下所從屬字排列也有規律可循。各字之間相序為次,有條不紊,除東漢皇帝名諱必須置于最先外,一般來說,大致遵循先實后虛、先美后惡、先人后物的順序。以“屮”部下分屬的第一個字“屯”字為例:
“屯”字能做部首首字,定有其道理。無論是從字形,字音還是字義來看,“屯”與“屮”都較之其他分屬字更為接近。《說文》:“屯,難也”。正是用了“屮”字尾曲的生動釋義,描繪出草木破土出生時的“屯然而難”之貌。《說文》的編撰體例總體來說是形、音、義的融會貫通。“凡篆一字,先訓其義,次釋其形,次釋其音,和三者以完一篆。”[1]321許慎所釋之字義,皆為本義,或與字形相貼切的意義,有的字還引經、引方言來證其義,異體字、古文、籀文列于正篆說解之后。對于字義、字音有不明之處,許慎也不作強解,注以闕。先釋“屯”之字本義,為“屯然而難”之意;再釋“屯”之字形,為“屮”尾曲之貌;最后許慎用當時先進的注音法:反切法釋“屯”讀音,為“陟倫切”。至此,整個字義才算是清晰明了,有籀文形體的字許慎會附加其后。諸如此類的編排體例貫穿在《說文》整部書中,因此,在研讀的過程中,要敢于思考,善于系聯,以便探求《說文》中的編排和釋字規律。
世界上萬事萬物都在不停地運動、變化,詞義也不例外,但是詞義的變化并非毫無規律,就像是生物學的基因遺傳,詞義的代代相傳靠的是詞與詞之間的“遺傳”關系,那么核心義就是這個遺傳基因。面對紛繁復雜的漢字,許慎先是用系聯法將每個漢字安置在其“部首”的統攝下,然后使用核心義將不易看出關系的詞聯系在一起。何謂核心義?核心義不是本義,不是主要意義,不是常用意義,而是由本義概括而來,貫穿于所有相關義項的核心部分,是詞義的靈魂,因而是看不見的,通常沒有一個具體詞是這個意義。[3]19自王云路提出“漢語詞匯核心義”這一概念后,詞匯核心義的研究便成了當代學界研究的重要內容。《說文》作為我國文字學的鴻篇巨制,除了編撰體例和釋字方式都有據可循以外,核心義運用在此書中也可見一斑。通過對核心義的研究,也可分析《說文》中的語義系統,管窺許慎的解經立場和釋字順序。
多義詞的產生是隨著人類對自然和社會事物的認知不斷具體深化而產生的。它的產生也符合語言的經濟性原則。[4]一個詞由單一意義演變成多義,他們之間的繼承與擴散關系并不是雜亂無章,而是遵循一定的規律。從詞義發展的角度來看,多義詞的各個義位并不是同時出現的,而是詞義的歷時演變在共時平面積淀而成的。從詞語派生的角度看,每一個詞總是由它的源詞派生而來,從源詞那里承襲了詞源意義。[3]3本文從《說文·屮部》出發,窺探許慎對核心義的運用,以屮部毒字為例:
許慎在《說文》里,把“毒”解釋為“厚也”。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里有:其生蕃多,則其害尤厚,故字從屮。將“往往”解釋為茂盛之貌。徐灝釋“毒”用了聲訓一法,認為毒的本義就是毒草。因“篤”與“毒”同聲通用而訓釋為厚“。毒”的核心義即為“凡厚之義。[5]如何用“毒”的核心義來串聯其他義項,下面舉例說明。
“毒”一字僅在《漢語大字典》中的義項就多達十八項。通過文獻考證,可以認為“毒”的本義是對人體有害的或者作用猛烈的物質。從“毒”的本義“有毒”,引申為“凡厚”的核心義。因此其他義項都是由“凡厚”之義孳生而來,并被“凡厚之義”所統攝。“毒”的十八種義項,大概可以分為以下幾類:
第一類與“毒藥”有關。如毒品鴉片、嗎啡等。孔穎達在《五經注疏》里對“毒”設界立說:“毒者,苦惡之物也”。這個義項與我們日常活動息息相關,所以最容易理解,后來這個義項有所引申,喻指對思想意識有害的事物。宋代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中有“若犯眾怒,陷吾君于不義,毒流天下,遺臭萬世。”這里的“毒”從封建遺毒之義。除了這一義項外,還引申為有毒的、氣性酷烈的,將“毒”的名詞性含義轉變為形容詞。鄭玄注:“五毒,五藥之有毒者。”孫怡讓的《正義》曰:“凡辛苦之藥,味必厚烈而不適口,故謂之毒藥。”但無論是有毒之義、還是對思想毒害之義,皆是由“毒藥”一義引申而來,這一類義項是對“毒”核心義的直接繼承。第二類與“毒藥”導致的后果有關。如:罪、罪惡、毒害、禍害。清代王夫之的《讀通鑒論·漢王莽》中曰:“兵者,毒天下者也,圣王所不忍用也。”意思是尖兵利器是危害社會的東西,圣明君主不忍窮兵黷武。魏征主編的《隋書·高勱傳》中有:“叔寶肆其昏虐,毒被金陵。”這里的“毒”為毒害,將“毒”的名詞性用法轉變成動詞性用法。這一類義項是對“毒”核心義的引申,形成較為高級的詞義。第三類義項與“毒藥”產生的劇烈反映有關。如苦、苦痛;酷烈、狠毒;狠心、毒手;厭惡、憎恨;無情等義。《水經注·河水》中有:“有九折坂,夏則凝冰,冬則毒寒。”這一類義項是核心義的直接表現,由核心義拓展而來。總之,《說文》中的“凡厚之義”,統攝著“毒”的其他義項,可以看作其他義項所表現的共同的語義特征,所以,“毒”的本義是凡厚之義,后引申出毒藥、危害、憎恨的意義,但是無論是本義還是引申義,都可以抽象的概括出“凡厚之義”這個核心義,并且能夠清晰地看清楚各義項之間的關系。
《說文解字》是許慎經學思想的產物。許慎站在古文經學派的立場上對文字進行了全方位的整理和探索。[6]《說文》在中國文字學史上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不得不歸功于許慎深厚的經學底蘊。許慎在釋字時,多引用儒家經典古籍,將文字字義與儒家思想密切相連,引經據典進行解說,《春秋》《論語》《易經》的引證屢見不鮮,用儒家經典證字義、釋字義、證字之存在,并且注音和引述歷史。
上文從字形角度探討了“屯”和“屮”之間的關系,“屯”字本義就是艱難之義,由這一核心義引申出駐守、阻塞等其他義項。《說文》在解釋屯的核心義時,引用《易經》的“屯,剛柔始交而難生”之句。從這里就能看出許慎是維護儒家經典的,他撰寫《說文》的目的除了統一漢字,為王權政治服務以外,力求解經為后世讀經服務也是許慎的撰寫目的之一。[7]漢時去古稍遠,很多經義的解說逐漸變得模糊,文字使用狀況混亂,加之今文經學的興起,各種闡釋經學的論說層出不窮。許慎作為堅定的古文經學家,在反對今文經學的斗爭中,完成了《說文》的編寫,這一著作也成為古文經學最終壓倒今文經學的有力武器。[8]但是許慎并非一味地遵從古文經學,他對今文經學也抱著開放寬容的態度,對其接納吸收,從而促進了兩漢經學的交匯和融合。
《說文》無論從編排體例、核心義的運用還是從許慎的經學立場上分析,皆體系完備、有章可循。通過對其編排體例的梳理,能看出許慎的經學觀和人生觀;許慎對核心義的運用分析,也為后人研究詞匯意義提供了方法論指導,從“屮”部就可見《說文》體系已然完備,無論是從漢字學方面,還是從詞典學和文獻詞義學方面,都可謂是影響深遠,值得后人不斷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