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山記（組詩）

十八須

涼山的正午

太多的陽光，令松林迷醉

有人在山頂出現

在他頭頂掠過的

也許是蝴蝶，也許是鷹

他在巡視坡上的莊稼。就連高高的玉米

也矮于他的氈帽

太多的陽光，照亮了低處的石頭

羊群專心吃草。三頭牛

跟著婦人的鞭子

去峽谷間飲水。草木之間，有雞樅

頂破了泥土，露出小白帽

采菌子的人，在山路上遇見一條蛇

他們對峙著。太多的陽光

照在人身上，也照在蛇身上

破壞草長勢極好

如同壩堤潰塌，洪水

不可阻擋

整座大山很快就會被淹掉。

涼山的黃昏

山。年輕的野花

立在崖邊

峽谷里

溪水奔波。一片白

黃昏的光線里，滿山寂靜

只有一條秋蟬

它的啞嗓子

壓住了萬千鳥鳴

山，正在走向黑夜。還好

依然有月亮

撕開夜幕。依然有果實

在石頭的體內成熟

涼山的落日

為了不焚毀草地，落日變得柔和

為了不驚嚇草間的鳥雀，落日變得輕盈

像一位在草葉上跳舞的少女

閃亮的軀體

卻最終退落，無言

變成月光和露水

變成泥土深處的巨大靜寂

是的，在不可阻擋的黑夜面前

只能成為種子

必須成為種子

才能保住遙遠的黎明

涼山的深夜

除了星光，除了月光，除了黑黢黢的樹林

你什么也看不見

你只能憑感覺，確認山

還在原地，像一個偏癱的病人

除了你的房子，除了你的床，除了你的夢境

你完全一無所有

你找不到上山的路。爬到山上

你也找不到神靈般的麂子

你只好睡覺。只能睡覺

幸好屋后的峽谷還在

峽谷里的流水還在

你在水邊留下的腳印，還在。像石頭一樣深刻

寂靜的樹林

鳥獸絕跡的樹林，是空洞的同義詞。

樹葉鋪就的地毯

再也等不到麂子的偶蹄

光天化日的斗獸場，閃電

慢于子彈

如今的樹林里

只剩下風，只剩下月光

作為人間最古老的事物，它們依然滿懷

悲傷

篝火

我們在河灘上燃起篝火

照亮近在眼前的流水

流水黑得發亮

露出水面的石頭

猶如史前動物的巨卵

但再也不會有什么東西破殼而出了

石頭的內部，還是石頭

我們在河灘上燃起篝火

照亮河對岸的山巒

山上的樹木無處遁逃

每個人的內心都藏著一把斧頭

林中的飛鳥無處遁逃

每個人的心里都藏著一把獵槍

但我們不會扣響扳機

篝火如此明亮，烤軟了我們的鐵石心腸

我們在河灘上燃起篝火

用火光的咒語

召喚高高在上的銀河

垂下藍色的水管

汲取藏于山間的水源

銀河里奔涌著人間的水流

讓我們倍感溫暖

我們在河灘上燃起篝火

只為照見我們自身

照見我們泥土般的眼睛

照見我們被火光緩緩吞噬的身影

照見夜色般的傷痛，在我們的血管里彌漫

哦，我們在河灘上燃起篝火

只為照亮體內的夜晚

雪夜

本來是有月亮的

照在山路上

微微發白

忽然就下起了雪

人在山中

山在雪中

雪在天地中

是月光破碎的寂靜

山民的悲愴

我們終于來到了大山腳下

恰是正午時分

強烈的陽光

照亮了山頂的積雪，也照亮了我們的額頭

和山離得太近了，看見了山的真面目

不過是一堆瑣碎的石頭

巨大的巍峨，整體的神圣

不過是距離給予人心的可憐幻覺

但我們看見的，也許依然是山的表層

我們無法變成穿山甲

深入大山內部

挖出黑暗而溫柔的泉源，讓流水流過身體

像等待鷹的歸來，那高處的積雪

等著我們的腳印

而我們停下了，安營扎寨

低處適宜生存，男的和女的談戀愛

每一個白天，我們都要為生存而奔波

只會在深夜打開窗戶，迎接

俯身窗前的明月

低聲打聽山頂的積雪，到底厚達幾寸

責任編輯 楊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