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作為一部神話重述之作,葉兆言的《后羿》自誕生之日起引起的爭議就從未間斷,以往研究多從《后羿》對神話的重述角度著手,本文擬從一個新的視角——互文性研究入手,從人物形象的隱喻和情節、作品風格等角度重新剖析《后羿》文本,旨在剖析小說在對神話的致敬和重述中的文學價值和魅力。
關鍵詞:后羿 嫦娥 互文性 神話重述
人們通常認為互文性是一個含混不清的概念,互文性在文本解讀研究中更多地被類似“隱喻”的詞匯代替,而正如蒂費納·薩莫瓦約所說,互文性其實囊括了“文學作品之間互相交錯、彼此依賴的若干表現形式”。互文性理論吸納了結構主義和后結構主義理論傳統,體現了文學研究視野的開拓性和包容性。引用、暗示、仿作、戲擬等諸種文本中習以為常的互文寫作手法正體現了文學這株常青藤各部枝葉之間的互相孕育和滋養。“文學的歷史是文學作品自始至終不斷產生的一段悠遠歷程”,在互文性解讀中,《后羿》文本的人物形象和情節以對神話的致敬為神話帶來了新的色彩,同時,更在重述中突出了作為作家文本的《后羿》其人性視角和獨特的通俗性審美風格。
一、后羿神話源流
關于后羿射日神話,輯錄版本不一,《山海經·海外東經》說:“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齒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楚辭·天問》載:“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鳥皆死,墮其羽翼。”《淮南子》則載:“堯之時,十日并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堯遣羿“誅鑿齒于畤華之野,殺九嬰于兇水之上,繳大風于青丘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各種版本一般均認為后羿是帝俊派往人間的天神,《淮南子》則認為是堯的功勞,“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從中可見,中國古代神話傳說具有零散分布的特性,記載在各種典籍中,版本不一。嫦娥奔月神話的流傳也具有同樣的特性,《山海經》中記載嫦娥本稱“恒娥”,是大羿之妻,也是帝俊的妻子,西漢時為避文帝劉恒諱而改稱“嫦娥”。東漢高誘作《淮南子》注:“姮娥,羿妻也。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盜食之,得仙奔入月中,為月精也。”張恒《靈憲》則對奔月神話作了較詳細的記載:“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將往,枚筮之于有黃,有黃占之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驚毋恐,后其大昌。”上古神話因流傳后世的資料十分駁雜零散,且后人注解較多,一方面說法很難統一,另一方面也為后人重寫神話留下了廣闊的想象空白。神話的浪漫主義和樂觀英雄主義精神構成了后世文學創作永恒的精神傳統,并為之準備了取之不竭的創作素材。
2005年英國坎特伯農出版社發起的“重述神話”活動中,四位中國作家:蘇童、葉兆言、李銳、阿來,分別創作了《碧奴》《后羿》《人間》《格薩爾王》四部小說,以現代心態進入經典,一方面致敬神話,引導讀者打破長期以來神話接受觀僵化的局面,重新思考人的存在困境,另一方面運用大膽的虛構想象的先鋒手法對神話或擴寫或壓縮變形,涉理成趣,在穿越時空的敘事中,將視點引向當下, 以英雄命運反觀神性失落的后現代,更引發讀者關注人的當下處境。
二、 《后羿》的人物形象
葉兆言在關于《后羿》的隨想中寫道:“成為一名小說家以后,一直不能放棄為獨裁者立傳的念頭。”“后羿的‘后”字用拆字法解開,“比‘皇和‘帝更獨裁,它天生就適合用來形容獨裁者”。《后羿》的確塑造了一個獨裁者形象,事實上,小說的后半部——《奔月》戲仿了古代史傳作品中關于君主的記載,后羿所經歷的登基、臨朝聽政、選妃冊封、巡視列國、視察軍隊,甚至最終淪為昏君,都無不是封建君主統治情景的縮影。
后羿的形象設定歷經了幾個階段,羿最初是一只被嫦娥抱在懷中療傷的葫蘆,葫蘆具有神奇的治愈功能,是羿的前身,帝俊派后羿到人間拯救危難。葫蘆化身為嬰兒,羿出生后被吳剛認作干兒子,嫦娥則負責撫養羿成人,由于羿天生神力,善射的才能逐漸顯露出來,因而打敗了布成為有戎國英雄,英雄是羿步入第三階段的形象。成為英雄后,羿成了有戎國獨裁統治者,在嫦娥的幫助下殺死力牧、懲治造父。后來,羿開始墮落為戀慕女色、不問政事的昏君,昏君是后羿進入最后階段的形象。
作者塑造了具有戀母情結的羿的形象,由于生為半神,后羿的一生是神力與人性博弈的一生。前半時期,羿的神力并未完全喚醒,尿床和惡作劇表明成人后的羿并不具備成年人的思維,直到西王母引導羿開了情竅,與嫦娥的云雨之歡喚醒了他的神力,作為英雄的羿擺脫了閹人的陰影,神力與人性取得了平衡,因此得以拉開神弓完成射日的任務,拯救黎民而成為君主。末嬉和玄妻是加速后羿神力衰落、墮落為昏君的關鍵人物,“后羿身上殘存的那些神的光環,從此不復存在”,“開始墮落成一個好色和喜歡淫亂的男人”。嫦娥作為后羿一生中地位最重要的女性人物,她服下仙丹向月宮飛升后,后羿在城墻上懷著“對嫦娥的愛”,失去的神力突然在最后時刻完全恢復。葉兆言以后現代小說藝術手法對后羿和嫦娥形象進行了重新塑造,嫦娥在《后羿》中是一個集慈母和情人為一體的女性形象,悉心撫養羿成人,為了幫助羿也為了一己私欲,委身于造父和布,成為羿的妻子后,輔助他登基成為君主,又運用手中權力懲治了吳剛父子、造父和末嬉,最后也正因為自己的任性,加速了羿的墮落。在作者夸張、荒誕、肆意縱情的戲仿手法中,人、地、名所搭建出的神話基本框架雖在,而神性色彩卻漸漸散去,神回到了人的身體中。
嫦娥和后羿的形象具有隱喻意義。嫦娥是愛與理想的化身,在后羿的生命中始終扮演著一個引領者、訓導者形象,她撫養后羿長大成人,改掉了他的惡習,一步步使他駕馭神性力量,承擔起射日的責任,但隨著外在環境的變化,后羿成為統治者,枯燥的征戰勝利和漫長而千篇一律的生活漸漸磨去了人的理性。一次荒淫行為便犯下了永恒的罪過,欲望的決口被打開,從此本已坐擁一切的后羿漸漸失去神性,成為在情欲掙扎中的孤獨個體,得到玄妻后雖短暫擺脫了孤獨,恢復了人的理性,但玄妻滿足的不過是欲望的需求,他無法察覺到玄妻的背叛,更意識不到自己已處于完全被孤立的境地。嫦娥逐漸遭受冷遇進而被貶西山,后羿此時所感到的孤獨卻是理想被放逐后的人所真切感受到的孤獨,處身物欲橫流、物質文化豐富的現代社會,人卻失去了存在的目的、意義和價值,被信仰拋棄的現代人再也無法“飛升”,對理想的“天宮”喪失了追尋的欲望和能力,而唯有停留于“地面”,而嫦娥最后的結局也唯有向著虛幻的月宮高飛。
三、《后羿》情節的互文性分析
“文本離不開傳統,離不開文獻”,其聯系或隱或顯。從這一角度來看,任何對神話重述的分析都是互文性研究,因此,對《后羿》進行互文性研究亦是有價值的。循著文本的思路,打破線性閱讀模式,能夠揭出《后羿》隱含的文學記憶。戲擬和仿作均屬互文性研究,“仿作對原作有所修改,但是它主要是模仿原作,而戲擬則是對原作進行轉換”。就《后羿》局部情節來看,文本分布著對于東西方經典神話史詩的仿作成分。“仿作者從被模仿對象處提煉出后者的手法結構,然后加以詮釋,并利用新的參照,根據自己所要給讀者產生的效果,重新忠實地構造這一結構。”后羿成為有戎國國君后,在造父的設計下被支開,到四方斬除猰貐等兇惡怪物,解救百姓,與此同時,被留下的嫦娥卻受到了造父和一眾追求者的侵擾,他們“想出各種招數,向她討好和施壓”,這里仿作了《奧德賽》中奧德修斯離家后,佩涅羅佩遭到眾多求婚者騷擾的情景。西王母在夢中指點后羿如何喚醒神力,借用了嫦娥的身體,慫恿他試一試“云雨之歡”,宋玉《高唐賦序》中,巫山神女自薦枕席于楚襄王,臨去時稱自己“旦為朝云,暮為行雨”,衍生出巫山云雨的傳說流傳于世,這里的一番仿作安插巧妙,更顛覆了以往神話傳說中西王母的神界形象。而小說奔月部分的結尾,嫦娥問后羿:“陛下心理……陛下難道就一點都不在乎臣妾了?”后羿則答道:“你要想聽真話,朕不妨告訴你,朕不在乎……”這番對話不免使人想起言情小說常有的情節片段。可以說,《后羿》充分展現了葉兆言作為通俗小說作家的獨特審美風格。
就小說文本整體來看,《后羿》是對神話的戲擬。文本中有拼湊材料的嫌疑,但卻是一番大膽的改寫。“重述神話使我們看到了作為神話的民間文學與作為作家文本的《后羿》之間的巨大差異,神話作為人類集體創作的結晶,“被用來講述一段根源,或者嘗試為一種文化、一個民族尋根覓祖,而神話自己的本源又因為眾說不一而支離破碎”。隨著時間的流轉后世出現了不同的輯錄版本,但每一版本各有風韻,其背后體現了此一時期社會民風習俗的轉變,《后羿》則為一人之作,和其他作家文本一起加入了神話想象的隊伍,不同的改寫便灌注著作家本人獨特的審美觀和寫作風格,為后羿神話在現代的流傳增添一筆異彩。
四、 結語
作為對神話的致敬,《后羿》重寫的雖是神話,書寫的卻是關于人的故事。對神話的戲仿揭示出長期以來在神話僵化的接受機制中,被神話邏輯遮蔽的人性光輝:嫦娥抱著愛的遺恨獨身飛升寂寞的月宮;后羿的欺騙實則出于愛的深切;有戎國為渡過旱災,不惜以年輕貌美的姑娘作為犧牲品祈求上蒼降雨,因此西王母現身并阻止了獻祭行為……愛的高揚及對人的生命和價值的肯定使古老神話在當代重現異彩。另一方面,神話作為人類童年時期的集體記憶,在原始社會具有宗教的作用,其浪漫、樂觀的開拓精神和英雄主義激勵著人類社會渡過漫漫黑夜。但科學的崛起、人欲的擴張、滿足和挫折,無不加速了古老神性信仰的瓦解,同時肯定了人存在的自由與合理,然而對人性的高揚卻逐漸演變為欲望的沉淪。《后羿》對古典神話中后羿和嫦娥形象的重構和改寫折射出“神性”墮落、信仰被懸置后的現代社會,足以引發閱讀者更深入的思考。
重寫神話的意義在于使我們看到了一個“歷史的遠景”,神話在當代重放異彩并不意味著失去文學記憶,亦并未忘卻文學的使命——即呼喚人性和信仰的回歸,失去了這一點,文本只能淪為材料的粘貼和拼接,這樣的改寫必定是失敗的。正如葉兆言在《后記》中說:“我一直在想我有沒有放棄什么”,“我想我沒有,并沒有放棄文學創作的基本原則”。文學創作的基本原則就是一個負責任的小說家對自己寫作應有的追求。對神話的重寫進行互文研究,目的在于“通過互文性看到一種風格,一種語言,如何深厚地、長久地形成以及作品由于互文而產生的特殊光彩”。這里,互文性研究并不著眼于以實證主義眼光發現文本之間的連接體系,目的應是看到神話重述對經典的接續和傳承及其以現代眼光關注理想被懸置后人性墮落的人生存現狀,從這一點來看,《后羿》應是一部成功的對神話的重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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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王粟玉,哈爾濱師范大學2018級中國現當代文學在讀碩士。
編 輯: 康慧 E-mail: 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