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遠 李婷婷 李 瑞
中華武術源遠流長,形意拳作為國術中一顆璀璨的明珠,除了其獨到的技擊理論,其歷史背景和文化內涵亦需要銘記與傳承。關節對應取穴法在針灸臨床中對于四肢關節附近的疼痛和運動功能受限有良好的效果,特別是關節之間上下左右交叉對應的關系,更是極大地豐富了針灸的治療方法。國醫與國術理同一源,筆者試從形意拳在訓練中所注重的要點之一——“外三合”入手,探討與關節對應取穴法之間的相互聯系。
關節對應取穴法是左右對應取穴法和上下對應取穴法兩種取穴方法的綜合運用,具有左右上下交叉對應的特點。臨床運用上比單純的巨刺和繆刺更加靈活,且內容更為豐富。其主要治療上肢和下肢關節附近的疼痛,對于運動功能受限也有良效。其具體的對應規律為:肩關節與髖關節相互對應,肘關節與膝關節相互對應,腕關節與踝關節相互對應。《內經》有言:“故善用針者,從陰引陽,從陽引陰,以右治左,以左治右。”《靈樞·終始》亦有“病在上者下取之,病在下者高取之”的記載。在歷代針灸歌賦中也體現了這種對應關系,竇漢卿《針經指南》中的八脈交會穴就是典型代表。可見這種對應取穴法源于《內經》,歷代的針灸歌賦亦起到了傳承與發展的作用,為后世在針灸臨床中使用關節對應取穴法提供了理論支撐。
中國人民解放軍第201醫院曾運用關節對應取穴法治療1 000例急性關節扭挫傷。同時認為肩關節與髖關節相對應,肩峰與髂前上棘相對應,肘關節與膝關節相對應,尺骨鷹嘴與髕骨相對應,肱骨外上髁與股骨內側髁相對應,肱骨內上髁與股骨外側髁相對應,腕關節與踝關節相對應,橈骨莖突與內踝相對應,尺骨莖突與外踝相對應。其總有效率達99.40%,治愈率達89.10%。并認為針刺“對應點”并活動患側是止痛消腫、恢復功能的關鍵[1]。
在針灸歌賦《勝玉歌》中提到,“髀疼要針肩井穴”。清代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中記載“股外曰髀”,即通過針刺肩井穴來治療大腿外側髖關節附近的疼痛。元代王國瑞的《扁鵲神應針灸玉龍經》的《穴法歌》中亦記載“肩髃應髖骨”。其中對于“髖骨”注為“髖骨在膝蓋上一寸,梁丘穴兩旁各五分”,《衛生寶鑒》對此認為注作“在腿硯骨上”較為合理,腿硯骨,即腿研骨,指股骨大轉子部。楊繼洲注釋此穴在 “髀樞中”,《針方六集》更直接將其作為環跳穴的別名。張介賓在《類經圖翼》中也有用居髎穴治療“肩引胸臂攣急不得舉”的記載。《銅人腧穴針灸圖經》中亦載“撲傷腰髖痛”可用肩井穴治療。
馮克輝等[2]運用關節對應取穴法治療一右側腹股區疼痛患者,經查體后診斷為髂腹股溝神經痛,于患者左側云門穴附近觸及一明顯痛點。隨咳進針,手法采用平補平瀉,同時囑患者做抬腿、跨步動作。施術后患者自覺抬腿跨步時疼痛迅速緩解。
《百癥賦》中關于陽陵泉穴有“遠達曲池,治半身不遂”的記載。即膝部的陽陵泉穴可通達肘部的曲池穴,不僅可治療膝關節局部,并對肘關節有一定的療效,進而治療半身不遂。《肘后歌》中記載“鶴膝腫勞難移步,尺澤能舒筋骨疼,更有一穴曲池妙,根尋源流可調停”。鶴膝風的病位在膝關節,治療取相對應肘關節的尺澤、曲池2穴。《靈樞·本輸》有言:“尺澤,肘中之動脈也,為合。”“曲池,在肘外輔骨陷者中,曲臂而得之,為合。”尺澤穴和曲池穴既與位于膝關節的病位相對應,又是五輸穴中的合穴。《治病十一證歌》中有:“肘膝疼時刺曲池,進針一寸是相宜,左病針右右病針左,依此三分瀉氣奇。”即膝關節的疼痛可通過針刺對側肘關節的曲池穴治療。鄧啟龍等[3]采取針刺肘關節的曲池、手三里、肘髎治療膝骨關節炎。并囑患者于留針期間重復行坐立試驗訓練,治療20天后,患者膝關節功能有明顯提高。
《天元太乙歌》中:“手攣腳背痛難忍,合谷仍須瀉太沖。”手部的攣痛可取足部的太沖穴,腳背疼痛取手部合谷穴治療,亦體現出關節對應取穴法中手足的對應。魏停等[4]對于踝關節疼痛采取在健側腕關節的相應部位尋找痛點進行針刺,隨咳進針并讓患者同時進行屈伸踝關節等輕微運動,治療總有效率為93.8%。
關節對應取穴中的這種肩關節與髖關節對應、肘關節與膝關節對應、腕關節與踝關節對應的上下左右交叉的對應特點,在中國傳統武術形意拳中亦有體現。
形意拳的拳法特點之一是以六合為要,其中六合又分為外三合與內三合,而體現這種對應關系的就是外三合。外三合講究肩與胯合、肘與膝合、手與足合。清代乾隆壬寅年,形意拳大師李飛羽的遺著《形意拳拳譜》中對外三合理論有了明確的定義。拳譜云:“左手與右足相合,左肘與右膝相合,左胯與右肩相合,右者與左亦然。”可以明晰,其與關節對應取穴法的特點不謀而合。
形意拳是我國優秀的傳統拳術之一,是由心意拳(亦稱心意六合拳)發展演變而成的一個拳種。心意拳為山西永濟人姬際可創立于民族斗爭十分激烈的清王朝立國之初[5]9-11。后傳于曹繼武,曹氏又將此拳傳于山西祁縣人戴龍邦。道光十九年,河北深州李飛羽隨戴氏后人學習心意拳,并潛心于心意拳術之研究。他認定“心意”本為一理,成思于內;“形意”則兼有“外形”與“心意”的含義,即內與外的結合,思與行的統一。其首先提出以“形”代“心”取名“形意拳”的主張,認為更符合心意拳的拳理、拳法。自此,形意拳便開始廣泛傳播。
姬際可創拳時,以“心之發動曰意,意之所向為拳”為基本拳理,同時以“六合”為法[5]18-19。“心意”表現了此拳“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的深刻內涵。“六合”來源于其所著的《六合拳譜》,包含“內三合”與“外三合”。形意之道,雖源自陰陽、五行,但欲得其妙諦,則必須求之于“六合”[6]。“內三合”即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外三合”即肩與胯合、肘與膝合、手與足合。《海內南經》中言,“地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海之內”。其意為宇宙天地。《莊子·達生》有言:“合則成體。”在練習中注重“六合”可以使內在勁力更加飽滿并使之成為一個整體,以求達成形神兼備、內外合一。《形意拳譜》中云:“六合自古無雙傳,多少玄妙在其間,倘若妄傳無義人,招災惹禍損壽年。”形意合一,內外合一,是“心意”與“形體”的辯證統一,亦是形意拳拳理之精髓,對于其中“六合”運用之奧妙,更難明示與人。
形意拳三體式樁功,是依據形意拳拳理、拳法的基本特征和要求,按照人體三節(軀干、上肢、下肢)之活動組合而成的一個站樁形勢[5]55。以左三體式為例,其具體站法為:左腳向前邁開,前后兩腳距離與肩同寬。兩足分出前后,左足直指正前方,腳尖微內扣。后腳外撇,重心在后腳。左手向前方伸出,高度在胸口,右手藏在前肘之下,腹部之前。
“心意樁功”突出了“形意”的基本特征。其動作姿勢均由人體之三節所完成,“外三合”表現分明,便將形意樁功稱之為“三體式樁功”。歌訣云:“三體一站四象分,下部雞腿中龍身,熊膀猴相在上體,形意拳中此為根。起手鷹捉虎抱頭,身成六式寓意深。”
形意拳三體式中表現出的“外三合”是上下左右相合。即前手與后足相合,前肘與后膝相合,前胯與后肩相合,以此達成上下一力。歌訣有云:“肛提胯塌襠合嚴,前腿屈膝后腿撐。前腳似順不成順,后腳似橫非是橫。兩腳距離兩腳盈,膝合腳扣步堅穩。肩垂肘墜腕要塌,右臂肘貼屈肋緊……六形合一陰陽勢,內外相合形意根。”
從整體角度看,以形意拳的左三體式為例。
肩與胯合。就是要做到“沉肩”與“坐胯”的密切配合,左胯與右肩相合,避免身體俯仰歪斜,確保左右平衡、身型中正。形意拳的勁力始于“根”,傳于“中”,達于“梢”。肩為上肢的“根節”,是手法勁力的源泉。胯為下肢的“根節”,是步法勁力的源泉。右肩的 “下沉”之意為放松肩關節周圍的肌肉,因為只有將“根節”松弛下來才能使勁力更完整的向梢節傳遞;左胯的“坐胯”之意與歌訣中“胯塌”之意相同,也是講求通過放松胯部周圍的肌肉,減少勁力在肌肉上的損耗,使得上半身的重量最大化的加在骨盆。這就等同于通過胯部的“折疊”縮短了兩“根節”之間的距離。這一小段微乎其微的距離就可以使身體上下聯系更加緊湊,得以使全身配合得更加靈活。所以,右肩與左胯作為人體的兩“根節”,它們之間的協調配合可以保持上下肢的協調一致,并為勁力從“根節”傳遞到“梢節”提供了源頭上的保障。
肘與膝合。形意拳中左肘與右膝相互配合一致,左肘下墜并有外撐之勢;右膝內扣的同時亦有向下方外撐之力。通過墜肘與扣膝不但可將根節的力通過中節向梢節傳遞,還能夠把上盤勁力與下盤勁力融為一體、達成合力。從而使勁力飽滿、內勁充盈,達到“出手如鋼銼,回手如鉤竿”。
手與足合。左手的力點在腕關節尺側掌根處,右足的力點在足踝關節外側。從內在勁力的角度看,要求腕踝關節具有外撐之力,通過調整腕踝關節之間的對應關系,使左手與右足的力點相對應,最終形成左手與右足的合力,達到上下左右的平衡。拳經云:“打法須要先上身,手足齊到方為真。”譜云:“手去腳不去為無根,腳去手不去為無主;手到腳不到,打人不得妙,手到腳也到,打人如拔草。”此二句意皆為動作一出,當手足合一,形成合力。
所以,形意拳“外三合”旨在讓練習者找到自身的“合”,以達到周身平衡,進而學會在實踐中運用人身整體的力量。“合則整勁出”就是以“外三合”為基礎,上肢達到肩催肘,肘催手;下肢達到胯催膝,膝催足,并在“內三合”的引導下最終達成一身整體之內外相合。
形意拳在訓練方式與實戰技擊中都十分注重外三合。武術中把肩關節和髖關節認為是人體的根節,把肘關節和膝關節認為是人體的中節,把手足關節認為是人體的梢節。從發力的角度看,勁力起于根節,傳遞于中節,最后達至梢節。而要在瞬間將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只有做到外三合,此時亦達成了根節相合、中節相合、梢節相合。一方面是將勁力最大化的從根節傳遞到梢節,另一方面是在勁力發出的同時,通過形成外三合的穩定結構來保持自身的平衡。可以看出,形意拳外三合的特點與關節對應取穴法中的對應關系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在陰陽整體的觀念下,通過調整相對應關節之間的平衡關系來達到協調與統一。然而需要指出的是外三合不是獨立存在的,其亦需要與內三合相互配合,最終達成六合,也就是內外相合,合而為一。也正符合《素問·四氣調神大論》中所載的“獨立守神,肌肉若一”的狀態。
對于關節對應取穴法,許多臨床驗案均表明其有效性與同名經取穴法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有人認為,本取穴方法以手足同名經為前提,根據疼痛部位進行上下交叉選取部位相應,形態相仿,功能相似部位之腧穴。對于疼痛部位無對應之腧穴時,在相應同名經上取穴,并以原始疼痛點為準,對應取穴。若疼痛面積較大應同時針刺兩個以上的對應點。如疼痛涉及兩經或兩經以上者在相應的經脈上各取一個對應點(穴)同時針刺[7]。這種多位于同名經或穴位處的對應壓痛點于對側亦有效[8]。
還有研究者對四肢部位固定且局限的疼痛采用上下左右交叉取穴的方法,在臨床中采取與疼痛部位相對應的部位針刺[9]。這些部位多在經穴附近但又不完全是經穴。這些部位多為一些痛點,在針刺時配合患部適當運動,往往有立竿見影的止痛效果。
筆者認為,同名經取穴法是以同名經對應為原則,體現的是陰經與陰經相對,陽經與陽經相對的規律。關節對應取穴法并不拘泥于經絡,根據陰陽整體觀的原則,體現了上下肢關節之間的交叉對應。所以臨床上并不能局限于“對應經”和“對應穴”,應在陰陽整體觀的角度下尋找對應關節附近的壓痛點。與此同時,針刺期間配合患處的適當運動,并加強呼吸的調節,對增強療效亦十分關鍵。
陳輝等[10]認為這種關節之間的對應屬于全息取穴中的分布全息。張穎清[11]113-114在其《生物全息診療法》一書中曾提到生物全息律的機制,其認為:“全息胚有對應著未來或現在整體的全部器官和部位在內的未來器官圖譜。”“全息胚未來器官圖譜中的一個部位,以該全息胚的其他部位為對照,與其他全息胚未來器官圖譜中或整體的同名部位生物學特性相似程度較大。”
全息胚同時還具有鑲嵌性,未來新整體的器官就像預先鑲嵌在全息胚的對應部位上一樣[11]122。全息胚在發育時間軸上滯點以前的發育是鑲嵌性的,發育停止在滯點上的全息胚,鑲嵌性依然存在。可見從生物全息理論對關節對應取穴法特點的解讀是極具說服力的,這種上下左右交叉對應的關系至少形成于胚胎時期,是與生俱來的,亦即產生于先天之陰陽。
筆者認為,從人體運動來看,嬰幼兒只有先學會爬才能學會走,而且只有爬得協調才能走得協調。不難發現,“爬”和“走”亦蘊藏了“外三合”,并且直接突出了脊柱對于“外三合”的重要性。從現代神經解剖的角度來看,針刺四肢關節所產生的針刺信號正是通過脊神經上傳到大腦的高級中樞,并經高級中樞的整合之后完成對疼痛信號的抑制,進而緩解疼痛。張穎清[11]117在《生物全息診療法》中提到:“像各節肢長骨那樣的內骨骼是在脊索動物中才出現的。這是因為只有在頭索動物文昌魚的那個進化階段之后,動物才在成體或胚胎有了脊索這樣縱貫首尾的原始中軸骨骼,從而在全息胚中才可以有生長了的脊索。”
所以從生物全息的角度來看,關節對應取穴法的特點與形意拳中的“外三合”理論都是源于先天之陰陽,為陰陽整體觀的不同表現形式。
在三體式樁功中,并不是單純的姿勢的擺放,以追求“外三合”,其中更蘊含了一種“意”。這是一種以武術的根本——技擊為目的的意識。宋代的范浚在《香溪集·心箴》中載“天君泰然,百體從令”。可見,“外三合”這種外在的表現形式實是以“內三合”為引領的一種狀態。四肢的骨骼肌受我們的意識支配,骨骼肌所產生的外力在內三合理論中亦是以心與意合,意與氣合為前提,最終達成氣與力合。當內在蘊含了這種“意”之后,以氣作為載體,外在的力則會變得更加飽滿且富有一種“神韻”。此時,肩胯的力點,肘膝的力點,手足的力點便自然相合。這種順其自然形成的“外三合”更符合人體自身的結構。
在拳法的訓練中時常要求力達梢節。在劍法的訓練中,為了追求人與器械更好的相合,亦有“力上劍尖”的要求。這就需要在“意”的引導下將其作為上肢的自然延伸。誠如竇漢卿在《標幽賦》中所記載的“目無外視,手如握虎”。也是要求針刺者把意識集中于針尖,使之成為手指的延伸。《標幽賦》中關于針刺得氣的描述則更為生動:“氣之至也,如魚吞鉤餌之浮沉;氣未至也,如閑處幽堂之深邃。”不難發現,針刺治療的原理就是得氣、行氣。通過以意行氣、以氣合力、力上針尖,繼而達到氣至病所。
《素問·寶命全形論》言:“人生于地,懸命于天。天地合氣,命之曰人。”人的產生源于天地之氣,作為天地的產物,我們體內必然充滿了天地間無形的血液——氣。針刺中的調形、調氣、調神,對應了武術中的調身、調息、調心。最終形成三調合一,陰陽相合。《靈樞·壽夭剛柔》中記載:“內合于五臟六腑,外合于筋骨皮膚。是故內有陰陽,外亦有陰陽。”《素問·離合真邪論》中亦載有:“經言氣之盛衰,左右傾移,以上調下,以左調右。”可見關節對應取穴法的理論源于陰陽整體平衡。譜言:“內外如一,謂之六合。” 成玄英疏:“六合者,謂天地四方也。”形意拳從實戰技擊的角度出發,在練習中強調的“六合”亦是蘊含了一種空間方位的概念,體現了陰陽整體的觀念。形意拳“外三合”理論中的這種關節之間上下左右交叉對應的關系與關節對應取穴法的特點“不謀而合”。這種“不謀而合”絕非偶然。歸根到底,關節對應取穴法與形意拳的“外三合”都是通過調整人身先天整體之陰陽平衡,進而達到整體協調。
內外相合使人一身相合,為小合;人與天地相合,為大合。究其本源,國醫與國術相合,實是陰陽整體觀的不同表現形式下的雙向滲透。一種是治療手段,一種是運動方法,二者雖然表達方式不同但卻同出一源——人體先天之陰陽。在運用關節對應取穴法治療的同時將武術中的“外三合”訓練方法作為一種主動運動的康復手段,通過加強身體自我平衡的修復,進而達到通過正確的運動方式預防疼痛和緩解疼痛。
以新時期“健康中國”與“體育強國”的國家戰略為背景,在哲學思維的引領下,結合醫學人文的關懷,共同推動醫武同源的深入發掘。如何進一步將國術中的精粹作為國醫中的“運動處方”,仍值得我們繼續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