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時空觀下“左陽右陰”在中醫學的化用*

高寰宇 宋詠梅

“左右者陰陽之道路也”語出《內經》，是“左右”于醫經中的最早見形。左右二字本義指方向方位，在傳統文化的根基上，將之應于人身、賦予陰陽、合于升降，遂演變成臟腑氣化運行與陰陽狀態交相轉化的動態示意，即為具有中醫特色的“左陽右陰”思想，這是中醫學認識人體、辨治疾病的重要理論之一，在臟腑、氣血、病證中都有體現。如何理解左右陰陽的含義，筆者嘗試從傳統時空觀來解釋這一理論的形成。

1 傳統時空觀與中醫學的生命觀

中醫學是自然時空、社會環境動態聯系的生命科學[1]。從《內經》來看，以傳統時空觀為視角論述人體生理病理是中醫學的基本理論建構模式。《素問·異法方宜論》系統描述五方天地之氣的差異與民眾的飲食習俗、身體素質和易感疾病，表達空間地理環境對生命的影響。《靈樞·順氣一日分四時》將一日之氣按四時節律而分，指出不同時段人氣與病氣的盛衰強弱，并總結旦慧、日安、夕加、夜甚的病勢演變規律。可見借天地日月之象參悟生命奧理，是中醫學思維方法的特點之一。

古人觀察自然，最初將陰陽定義為日光的向背，向日為陽背日為陰。因左右二字相對的含義，逐漸演變為表達二元對立屬性的哲學概念，作為宇宙生成的能始，《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謂之為“天地之道，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后儒家學者用陰陽闡釋人性善惡,將其作為人世倫常的價值信仰，使陰陽成為醫學倫理體系建構的理論基礎。

陰陽學說作為一種思想文化，其形成和發展不可避免地受經濟、政治、科技、思想運動、地理環境等社會、自然多方面因素的影響。鑒于傳統時空觀對中醫學生命觀存在指導意義，本文以時空觀為出發點，窺探“左陽右陰”形成的自然緣由。

2 基于傳統時空觀探析“左陽右陰”

2.1 太陽運動是時空確立的主要參照

中國傳統時空觀的建立是古代先民的智慧結晶。古人發現太陽的出沒帶來了晝夜的變化，物候的不同緣于季節的變遷，對于晝夜、四時的直觀感知催生了他們利用太陽運動，來確立自己空間方位與時間節點的想法，最終通過立表測影等方法得以實現并逐步精準。東南西北四方古人亦稱四正。《說文》：“東，動也。”《淮南子·天文訓》按“東方木也”為“日所出”，是言東字本義為日出的方向。“西”是“棲”的本字，指鳥入巢息止。“日在西方而鳥棲,故以為東西之西。”即西字因“棲”引申為方位詞，指日落的方向，與東相對。“北”為“背”之古字，后引申為背陽之北方。《漢律歷志》曰：“大陽者，南方。”南為太陽最大時的方位，與北相對。四方的確立與太陽運動密不可分，但其精準的定位是立表測影的結果，對此《周髀算經》有載：“以日始出立表而識其晷，日入則復識其晷，晷之兩端相直者，正東西也。中折之指表者，正南北也。”

古人通過立表測影確立了精準的四正方位，同時也建立了四氣的標定依據，以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為傳統歷法的四個標準時點，又稱為四時，并常將四氣納入空間體系中借助東西南北四方表現，是晝觀日影而形成的原始計時法。與之相仿，夜望星象據其出沒與繞極運動的不同，形成了夜間計時法則。此兩者本質上皆是通過觀測、計量恒星方向和位置而實現的[2]36，由此可見時間觀與空間觀作為古人認識自然探索宇宙的哲學觀念，是相互依存、密不可分的。

由于陰陽最初指日光的向背，因而其內涵中必然帶有時空的元素。南方受日光普照為陽，北方背日光所向為陰，東方日生伊始為陽，西方日落入暮為陰。春夏生發、長養，草木由萌生至繁茂為陽，秋冬肅穆、枯寂，生靈或凋敗或潛藏為陰。

2.2 面南而立是左陽右陰的方位基礎

坐北朝南是古代君王用事的習慣方位，《易經》曰：“圣人南面而聽天下。”面南而立，左為東右為西。這種方位習慣定型為中國傳統文化的地理方位，成為了中華民族的人文傳統[2]50，在傳統地理圖像，如八卦、河圖、太極圖中，均采用左東右西、上南下北的方位描述。同時大量的出土文物也佐證，這一方位觀可能在八千年前新石器時代就已形成[3]。根據空間與時間本質上的統一性，古人將四正之東與四時之春歸類相同的五行，東應春五行屬木，推而言之，則西應秋五行屬金。春木類生發，秋金主肅殺。左為東，右為西，東應春，西應秋，在時空的五行屬性特點與左東右西的方位習慣相結合的基礎上，中國古代逐漸演繹出左木右金、左生右殺、左陽右陰等一系列傳統文化的理念。

基于傳統時空觀，左右與四方四時相統一而被賦予陰陽的含義，即左陽右陰。這一思想為中醫學所用，釋義臟腑氣機流轉，闡發人體生理與病理演變，在中醫體系的多個方面都有體現。

3 中醫體系中“左陽右陰”的內涵與化用

3.1 人體之左陽右陰

中醫學法取天地象應日月，遵照坐北朝南的方位習慣，結合天體的運行規律，聯系人體的生理表現，化用“左陽右陰”思想闡釋人體左右上下之盛虛差異。如《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天不足西北，故西北方陰也，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地不滿東南，故東南方陽也，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強也。”左為陽，陽精并于上，右屬陰，陰精并于下，以此解釋人體之左上盛下虛其右上虛下盛的生理特點。

3.2 氣機之左升右降

中醫學認為人稟天地之氣生，立天地氣交之中，受天地之氣的感召，并與之相通應。面南而立左東右西，朝晨太陽從東方升起，升者為陽，傍晚太陽從西方落下，降者為陰，合于人體氣機左升而右降。《素問·陰陽應象大論》形象概括為：“左右者陰陽之道路也。”張志聰注說:“東南為左西北為右，陰陽二氣于上下四旁晝夜環轉，而人之陰陽亦同天地之氣晝夜循環。”

3.3 性別之左男右女

面南而立左陽右陰，性別男女男陽女陰，故有男左女右之說。古代醫籍中相關內容主要有：(1)據男女左右差異預判疾病轉歸。《素問·玉版論要》講望診“色見上下左右，各在其要……女子右為逆，左為從；男子左為逆，右為從。” 《千金翼方》論脈象“男左大為順，女右大為順”是由男女陰陽結合左右陰陽推測病情順逆。(2)娠婦左右脈辨胎之男女。《脈經》提出妊娠婦人左脈疾或沉實為男，右脈疾或浮大為女，尺脈左大為男右大為女。(3)以左右直接表示性別。清末醫案中常可見到以左右代指性別的用法，姓氏列于前，男記為左女記為右。

3.4 臟腑之左肝右肺

人之臟腑與天地之氣同源同律，藉時空討論人體五臟的生理病理是中醫藏象理論的基本特征。結合左右與五行的配屬關系，“左陽右陰”在臟腑層面被中醫學化用為“左肝右肺”。《素問·刺禁論》提出“肝生于左，肺藏于右”，這里的左右并非解剖位置，而是臟腑生理活動和病理變化反應于外的征象[4]。王冰注說：“肝象木王于春，春陽發生故生于左；肺象金王于秋，秋陰收殺故藏于右。”左右二字于此寓意升降，表示臟腑氣機之浮沉斂藏。

左肝右肺應用于中醫診法，如《素問·刺熱》中肝熱左頰先赤，肺熱右頰先赤，是望面頰左右之異判斷病臟所在。《幼幼集成》繼承應用并解釋說“天地之氣，陽從左升陰從右降”，故應于人身臟腑“左頰配肝右頰配肺”。脈診中據左右臟腑分布以候氣，更結合臟腑功能推知病機、辨寒溫陰陽。如《瀕湖脈學·弦脈》有 “寒熱癥瘕察左關，關右胃寒心腹痛”之說，左關候肝膽，兩經處人體表里之樞機，邪結易作寒熱。肝司疏泄，若不暢則氣滯血瘀可發為癥瘕。右關候脾胃，脾主大腹胃主心下，寒邪客于脾胃故心腹疼痛。再如《溫病條辨》診左右脈辨傷寒與傷暑，以右脈候上焦氣左脈候下焦血而言，傷暑右脈洪大而數甚則芤，傷寒則左脈大。

3.5 氣血之左血右氣

左右相關理論在各代醫家著述中還有“左血右氣”。在左多病血在右主病氣。血實則成瘀，氣滯則痰凝。因宿食之化亦賴于氣，在右又有食積。《丹溪心法》辨中風，“半身不遂……在左屬死血瘀血，在右屬痰有熱，并氣虛”；辨癥瘕痞塊，“痞塊在中為痰飲，在右為痰。積在左為血塊”。《醫宗金鑒·產后門》：“脅痛瘀滯犯肝經，左血右氣要分明。”可見“左血右氣”是對發生于身體一側或一側表現較嚴重的疾病的病機概括[5]。

以氣血相對而言，氣為陽血為陰，故以左血右氣反推左右陰陽的配屬則為“左陰右陽”。這與傳統時空觀下“左陽右陰”的觀點不符，因有專家認為這是陰陽學說中的悖論。如何看待這一矛盾，筆者認為，左血右氣實為左肝右肺的延伸拓展。“肝藏血，血舍魂。”五臟之中，肝為血海，由此左肝從功能言則延伸為左血。 “肺者，氣之本”，從臟腑功能言右肺可延伸為右氣。歷代醫家對于“左血右氣”觀點臨床運用的論述，也表明其內涵實為“左肝右肺”。如朱丹溪之“右脅痛，用推氣散……左脅痛，用前藥為君加柴胡或小柴胡”，是用柴胡舒調左行之肝氣以愈在左之脅痛。又如《臨證指南醫案》論一咳嗽案，“肺氣從右而降，肝氣由左而升……咳嗆未已，乃肝膽木反刑金之兆，試言及久寐寤醒，左常似閃爍……此肝陽化風，旋擾不息，致嗆無平期，即倏熱之來，升至左頰”，此患之咳雖病位在肺，實緣于肝木左升太過，反侮肺金失其右降之常。前醫不能識此，致遷延百日未痊，故化熱銷鑠，需急用咸補滋陰，佐苦寒清熱，若初遇此咳，必當清肝抑肝自左，以救肺金于右。再如程杏軒曾辨治一脅痛，僅瓜蔞、甘草、紅花三味藥一劑而愈。其人右脅刺痛，伴大便不通，脈弦急欠柔。因“脅痛以左屬肝右屬肺”，加之“肺苦燥，與大腸相表里”，故辨為燥證，屬肺病，處柔肝潤肺之劑，藥后便通脅痛亦隨愈。

而《內經》中又有“左取右，右取左”的記載，是針刺時以左右互取的方法治療疾病。因為陰陽周流歸一氣，左右雖然互分，對調亦可取效。血為氣母，氣為血帥，左右之中，一側病變于反側腧穴施治，也可達到調和氣血的作用[6]。后世醫案亦不止于病左治血病右治氣，尤可見左右血氣互治與并治者。喻嘉言有一半身不遂醫案，病發左半，據癥辨為“痰阻竅隧”，用藥“大理右半脾胃之氣，以運出左半之熱痰虛風”，《古今醫案按》論：“左半雖血為主，非氣以統之則不流，右半雖氣為主，非血以麗之則易散。”此處陰陽互引，左右互調，正合氣血渾然周身一氣之理。葉天士曾診一中風者雖有“左脈濡澀”，卻不拘于左血右氣之論，四診辨為氣血皆虛，治以氣血雙補、陰陽并調，療效可觀。《醫碥》在肯定左血右氣辨證意義的基礎上，同樣提到“左血右氣，亦難泥定”，強調當參合他診整體辨證施治。

固然各派醫家對左血右氣存在爭辯，但不能以此否認這一學說的辨證意義。左右具有陰陽的含義，陰陽互根互藏，氣血名異類同，故左右可分實不能離。中醫理法強調整體觀念，因此臨證可借左右框定病機范圍，卻不可獨憑左右而定論血氣。

4 結語

在傳統時空觀下，通過四方四時的確立而賦予左右陰陽的含義。左右陰陽理論應用于中醫學理法方藥多個層面。其中“左血右氣”與“左陽右陰”兩種理論表面上相悖不符，而具體應用時卻彼此支持、互相印證，這是中醫學立足于整體，論述氣血陰陽不舍不離的具體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