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依
葉遲寫《少年》《少女》創作談,受到了我的稍許逼迫。這一越俎代庖的行為還要從我尚未收到小說試讀時說起——
猝不及防地,葉遲問我能不能聊聊他的短篇小輯,我立刻感嘆好久沒見他的動靜,同時反問他,為什么不寫一個中篇。
一個答案由葉遲給出:寫短篇特別鍛煉人。
葉遲推崇的短篇的“鍛煉”,與《少年》《少女》中的奇想和特殊敘事保持一致,熟悉的平常世界復魅為陌生的異質感受,文體及其文學模式經由非靜止的相關時空呈現出短篇小說生命力的理論測繪。
另一個答案則由讀者的閱讀體驗自然顯現:兩個彼此關聯又完全獨立的互文性短篇,其文學性和表現張力遠超那個想象中的可被確切粘合的中篇故事。
無論是以少女心事多方牽引的《少年》,還是憑借少年追逐而被迫清醒的《少女》,盡管借用著彼此的人物和故事,卻訴說著時空轉換中的不同心境。時空疊加出與之關聯的無限頭緒,一方面使時空本身成為永不消亡的探討區塊,另一方面也昭示在這一穿梭的不確定性中探尋“愛”的必要,此即,以倏忽明滅的不可捉摸去接近某種不對稱的愛的真相。因而在創作談中,作者慷慨地續寫故事,同時回溯性地強調著兩部獨立短篇的互文性與超文本特質。
超文本與互文性
這里我們并不打算談論那些在電腦顯示器等電子設備呈現的超文本以及與之相關的主要內容,而是屬意向其中一個重要特質致意:超文本憑借其包含的可鏈接其他字段或文檔的超鏈接,實現了從當前閱讀位置直接切換到超鏈接所指向的文字——這種非線性的結構在人的思維和所有知識之間創建了新的關系,而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正是其公認的靈感來源之一。若將《少年》《少女》視作互為超鏈接的兩個文本,其彼此的故事時間相應不存在任何的統一性和絕對性,從而疊加出時空的多重乃至無限。這一文本的特殊敘事因子,為作者就“愛”的主題進行反復描摹、闡釋和評述提供跨時空的并置平面,小說所展現的日常,排除對毫無缺陷的理想家庭的文學想象,而是與“家家都有難念的經”的生活真實同構,小說人物與現實中的絕大多數青年一樣,終將學會如何與原生家庭或多或少的缺陷及傷痛共處,并在這一過程中接納迷茫困惑的自我,獲得對“愛”的理解和去“愛”的能力,通向重要的成長母題。由此,《少年》《少女》保留著敞開的閱讀體驗,無限的時空想象勾連讀者各自真切的回憶,既不受作者思維的影響,也能獲得選擇、比較乃至補充、延續的機會。
彼時《小徑分岔的花園》之于超文本,類似《麥琪的禮物》之于《少年》《少女》,《麥琪的禮物》成為葉遲靈感的樞紐,亦是其短篇小說的形式可能和實驗性探索的具象化關節。兩部小說中,由于學校組織國慶表演,班級演出名篇《麥琪的禮物》,在故事中將時空割裂為舞臺上的演出場域和舞臺下的觀眾場域,而觀眾和演出的天然聯系又從觀演行為的紐帶擴充至生活中紛繁人物的復雜關聯,既拆解著文本的深層結構又以無序、非整體性和不確定性探討著人物的情感和情懷走向——小說關于“愛”,人物“談論戀愛”,卻未曾在“談戀愛”,作者借用《麥琪的禮物》卻經由表演的情節設置促成巨大的反差,看似對稱的兩個故事絕非盡在任何人的掌握中,偶然性與隨意性及其本身的不均等性,讓青年們無所適從……在他們所傾心呼喚的主題上,我們看到那個被超鏈接的“禮物”的反復出場,它不僅是項鏈,也是橘子的氣味,不僅是被扔掉的彩色包裹,也是偶然丟失的珍貴蝴蝶,而“愛”與“禮物”如何產生關聯?經由不被覺察的日常贈予、不明來源而被錯愛的蝴蝶項鏈、正式卻被輕視厭惡的生日包裹,作者展現著自身認知的“愛”的辯證定義,“到底什么是愛呢?接受是愛,那么拒絕是不是也是愛?喜歡是愛的話,那么不喜歡也同樣是愛吧?”作者從《麥琪的禮物》之愛情觀反觀當下“愛情”現狀,小說中類似理想主義、虛無主義、悲觀主義、英雄主義的愛情力量總是與小說中的那個與現實一致的內部真實角力于方方面面。
葉遲無意于經營小說情節上的渾圓自足,相反追求將情節放置為一種若有若無、背景式的互文性狀態,以此顯現心境、切中情懷。正如《少年》《少女》的意旨并非要講述懷抱傷痛的青年們如何在“愛”的主題中經歷誤會、互舐傷口,而更多是要借助敘事來表現“世上所有的男孩女孩們”的內心世界,同時連接作者、你我和未來所有到訪讀者們的曲折、顫抖和律動。因此,葉遲的小說往往凝聚著渾然的情韻和氛圍,跟隨難以抑制的抒情的躍動來抵達對象世界和主體自我。更為重要的是,少年少女們在青少年時期內心經歷的跌宕起伏和扣人心弦,那些想要奔逃卻因年少還無法出走的困頓,這些全部的哀愁,一旦他們長大成人便會忘卻,或傾向于選擇忘卻,而當時的抒情畫面所描繪的個體通向自我的獨特情思和綿長意緒,那些詩意盎然的情感結構,值得在小說的腔調中實現對生活的透視,與人物的精神世界緊緊相連,并造就小說時空由外向內又彼此疊加的“萬水千山”,而這最大限度的留白,亦是完全敞開的可能。
敘事、行動與完成
“互文性”由法國理論家朱莉婭·克里斯蒂娃提出:“任何文本都建構得像是由無數引語組成的鑲嵌畫。任何文本都是對其他文本的吸收和轉換。”除了前文所述關于時空、主題、情感、背景等文本鑲嵌因子的互文性,單一的小說整體亦往往相互吸收、轉換為彼此的閱讀前提和先驗期待。
《少女》中,表弟離家出走后歸來,在與表哥“我”的對話中講述了那天觀眾席中與汪海洋由愛情觀的差異引發的爭論和推搡,從而引出偶然參與張王飛送生日禮物的故事。在對話體中,表弟講述故事,“我”以提問、猜測、評論不斷插入,推進小說的敘事,并將隱匿著的作者時時帶入。如果說行動是“愛”的充要條件,推汪海洋是行動,在紅燈區動彈不得、喪失行動,同樣也是行動,“0代表無,也代表無窮盡”,葉遲以少年的性啟蒙直逼其對愛的認知,愛的“形式”為何,“0”等于“無”,有等于沒有,得到等于失去,那么失去是否也是愛的形式,而不被愛可否也被確認為其中一例?《少年》中,張王飛的愛的形狀已然在《少女》中借表弟之口轉述揭曉——三角形,容易受傷。不同于對話體那般可隨意調動敘事、建構情節、解構情緒乃至暗示另一篇小說情節的便利,葉遲在《少年》中完成著兩部短篇小說意欲互相解密的文學設想和美學祈向:以彼此延續作為互相的回答,著重烘托小說的意旨,同時留下某種懸疑……愛的瞬息萬變,直覺情感與關系經營的兩難,張王飛一直在行動,卻離少女愈發遙遠,盡管在創作談中作者延續以和解、相愛的結局,誰又能在如此的行動哲學中獲得確知,得到會否突然等同于失去?
在這一點上,《少年》《少女》以哲學層面的思辨精神實現著文學內質上的極高完成度。終于,我們在慣常的“青春文學”邊界地帶發掘到全新的“少年性”及其表現手法,作家對自我意識、獨特個性與身份認同的探尋,已然掙脫了青年作家普遍的焦慮情緒和急迫感,沉著踐行著文學創作的主體精神。
文學創新的方向和動力,即如《少年》《少女》所映射的多重奇想與特質,既以浸入式的經驗做正面強攻,對生活的理解也不因對獨特和個性的過分堅持而放棄任何開闊的可能,即便是倫理敘事和心理表現,其時空感的無限也接續文學母題的深層超越,呼應著短篇小說藝術結構由簡到繁、由平面到立體、由平行到交錯的生動歷史過程。而誠如葉遲所言,短篇小說“鍛煉”人,如何在當下鍛煉鍛造短篇小說,并以此重新喚起人類為藝術地掌握世界做滴水穿石的努力,如果說我“逼迫”葉遲寫作也是一種行動,我期待并相信這種行動終能貫穿同代人的文學理想,互持微火、互相點亮,延續為青年精神圖譜的某種互文。
(責任編輯:丁小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