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帆 賀紹俊



上半場
主持人:南帆
南帆:上午我們開了一個非常熱烈又隆重的頒獎儀式,下午我們有一場很開放的會議討論,討論的題目是“西湖新銳與當下中國文學”,關鍵詞一個是“文學”,一個是“中國”,當然還有一個就是“新銳”吧, 跟這三個關鍵詞有關的話題我們都可以討論。我上半場先為大家服務,我管開頭。接下來就是賀紹俊老師管后半場。上半場和后半場的時間界限劃定在哪里,由我來定。原先我的意思是,上半場是2:30到3:30,接下來都賀紹俊老師管。(眾笑)
賀紹?。合掳雸鎏L了吧。(眾笑)
南帆:賀老師終于意識到,太長一點點。(眾笑)
程德培:中間還有茶歇咧。
南帆:那我們就開始。我就先點一個人發言。剛德培老師說,我特別像領導。那我就行使領導權力,讓他先發言。其實這有一個道理。昨天有誰發現說,我們這個會上,姓程的特別多。你好歹代表姓程的,先發一個言。
程德培:我不能第一個發言。我經常犯錯誤,第一個發言肯定要出事情的。
賀紹?。翰弧托枰稿e誤。(眾笑)
程德培:很少參加會議,參加這個會議很激動,激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好了。(眾笑)不應該發言。為什么呢,現在年紀大了,我覺得研究文學是一種體能活兒,現在體能不行了,所以講不出什么。另外一個原因么,就是最近被吳亮搞了一下,吳亮又寫了一個長篇,又要叫我寫評論。哎呀,《收獲》么,稿費也高了一點兒。這個不能說的哦。(眾笑)吳亮這次寫的和他上一部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就是,一頭沉浸在吳亮這種人家看不懂的東西里,自己拔不出來。所以,好了。
南帆:永新你先說吧。
程永新:因為關鍵詞里面有“新銳”,那我就講講新銳。這些年中國內地,其實其他地方也是這樣,文學雜志、文學刊物對推新人這件事情是很積極的,我看包括像《青年作家》、《青年文學》等好多刊物,大家都在推新人。因為那么多刊物那么熱衷于做這件事情,它一方面是比較好的一件事情,但是另外一方面也有一點……我覺得,因為大家都要做這個事情而降低了水準,我是有這樣的一種感覺,不知道對不對,說出來和大家交流。
我覺得“新銳”這個詞,當我們在面對一個文本、一個作品的時候,其實我們是不考慮年齡的,我們是不會去想這個人年齡有多大。因為年輕,我們就可以包容它所有的缺陷、所有的弱點。但我覺得其實不是這樣。我想到前些年江蘇文藝出版社出過一本長篇小說叫《彼岸》,當初我在評華語獎的時候,郭爽那時候還在《南方都市報》,程光煒老師給我推薦了於梨華的這部長篇。因為評這個獎,我回去讀了她這個長篇,寫得非常棒。於梨華年輕的時候,我讀大學的時候讀過她《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她寫一幫臺灣的知識分子在美國無根的一種狀況,一種生活無所依傍、信念無所依靠的感受,但是那么多年以后去看《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又覺得有一些不滿足,但是於梨華先生在高齡、那么大的年齡,她寫出來的這部《彼岸》卻讓我看得非常震撼。后來我們破例了,一般說,出版社出過的書我們不會再發表,但是我們破例把《彼岸》在我們的長篇專號上重新發表了一下。我覺得我們寫作的人應該看一看這部書。它的主題當然也離不開原先的那個,它寫的是一個老人跟三代人的關系,這個里面有華人在國外的生活狀況,有母女、祖孫三代的這么一種關系: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在成長過程當中跟母親發生的那種沖突、理念的不同,最后這個老太太是住進了養老院,后來是自殺了。她吃了安眠藥自殺了,其實在養老院里面還有其他老頭追她呵什么的,但是她就是生活沒有依托、無處安身,讓她感到一種孤獨、一種孤寂,所以她小說最后說:我從金門大橋那個地方來的,希望我死了以后把我的骨灰也撒在金門大橋的大門下面。
就是說她年輕時候寫的書我們讀過,過了多少年以后,又有一些不滿足,但是她到了那么一個年齡階段,我們并沒有因為她的年齡而在閱讀她作品的時候產生某一些想法。我們可以看到國內有一些年事已高的老作家,比如說我們不滿意的時候會想,哎呀,他年齡大了么,寫得不那么好也可以原諒,但是看看像於梨華先生這樣的寫作讓人特別尊重,所以,美國的批評家說,她是這些年華語文學一個很重要的收獲。
我說來說去,想說的一個意思是,其實年齡不是閱讀的先決條件,我們面對作品、文本的時候其實是不考慮年齡的。所以我覺得,“新銳”作家得了一個獎,或者某一篇作品被認可,這僅僅是這部作品;寫下部作品的時候,我覺得又是重新出發,又有一個新的起點。像這次獲獎的趙挺,我在寧波多次講,他的《南方,慢速公路》,包括這一篇《上海動物園》,風格有一些相似性。所以我說,趙挺你如果還是這么寫的話,下一篇我可能就不喜歡看了。我想表達的意思,可能你這篇成功了,或者被認可了,不代表你的寫作獲得全面的成功,我覺得對下一部來說、對寫作者來說,可能是一個更大的挑戰。好吧,我就表達這個意思。
南帆:永新講的這個觀點我是非常贊同的。就是……(眾鼓掌)不是為我鼓掌,是為他鼓掌吧?(眾笑)非常贊同的第一點是,文學當然有很多附加的因素,但最重要的還是藝術的表達。年齡標準可以退而求其次。永新剛才講的一個問題特別有意思,年輕人很重要,老年人也不能說:我年齡大了寫得差一點,你們就原諒我吧。在藝術里面,年齡不重要。所以我想“新銳”這個詞非常好。但是,光有“新”是不夠的,還要有“銳”,有“新”沒有“銳”是沒有用的。
剛才“二程”一位是評論家,一位是編輯家,都說過了。我們現在請一位作家說一下,我們請張楚先生。
張楚:請各位老先生先說。
程永新:反正遲早要說的。
張楚:真不知道說啥好。鐘老師、鐘老師……
(推讓)
陳東捷:上半場就這么過去了……(眾笑)
程德培:張楚你來說。
張楚:祝賀三位新銳作家。其實讀他們的小說還是挺有感觸的,他們基本上都是“90后”。我發現這批年輕的作者,他們的寫作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說他們教育的背景非常好,基本上都是名校畢業,受過專業文學訓練,或者是美學、哲學和社會學方面的訓練,不像我們“70后”這代人,基本上都是土生土長的。像斯繼東和我,都是學財務會計的,阿乙是學刑偵的……我們都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都是自己摸索著在寫;這批“90后”既受過良好的專業訓練,又讀過大量的經典書籍。我上大學的時候,都是自己在圖書館里亂看,看看文學雜志,然后再看看經典,而“90后”一代閱讀更系統、更精密,對小說的本質可能有著更深刻的理解。我的閱讀感受是,他們的語言優雅整潔,非常規范的書面語,對微觀世界的觀察和書寫得心應手,我感覺他們更愿意寫日常的、波瀾不驚的精神生活,社會屬性不太明顯。生活中肯定會有暗流涌動,有社會屬性下的自我蘇醒和自我拯救,我感覺他們在表現未知的、不可探測的暗流的時候有所缺憾。但我覺得他們已經寫得很不錯了,比我們強。祝福他們都有美好的未來。我就先說這些吧,謝謝大家。
南帆:話筒往右傳一下?
張楚:右?(眾笑)
南帆:三位作家。
馬小淘:我本來覺得,有這么多人來參加,逃得掉的。像我們這么高風亮節的人,一定要讓給其他同志發言。楚哥說他是學會計的,我是學播音的,我們上學的時候,別人諷刺我們這個專業叫“肉喇叭”,都是別人給一個稿、我們念就行了。按照這個思路,我應該有個現成的發言稿,我負責字正腔圓,不需要自己動腦子。
石一楓:“肉喇叭”這個外號的靈感,是來自于“肉蒲團”嗎?(眾笑)
馬小淘:你這么著急發言,要不你先說吧。(眾笑)我真的以為可以逃掉,就沒怎么想。因為我除了寫作,也是編輯,我就說一點有感而發的。前兩天我忘了誰給我發微信問我平時都干嗎,我說我基本上每天都在校對,校完對一點多了,偷著痛罵五分鐘作者,反正也沒人聽見,我就睡覺了。剛才楚哥說年輕人都寫得特別好,語言特別流暢,但是這里面真的不排除一部分工作是編輯做的。(眾笑)就是你得把他那個語病……那些亂七八糟的不符合史實、常識的東西都給他處理干凈。我以前編過一個中篇,那里面就寫1985年第一次去國外、第一次吃西餐,此前沒吃過西餐,只吃過肯德基、麥當勞,但是肯德基是1987年進的中國,麥當勞是1990年,所以他1985年不可能在國內吃過肯德基、麥當勞。這個小說本身寫得很好,但是里邊和現實出入的地方也不少。編輯當然有義務為作家把關,但我更希望大家寫作的時候,以后這種隨手一寫的細節自己查一查,不然挺累死編輯的。因為作品畢竟是作家的,即使是無關痛癢的細節,其實也需要作家自己完成,總是甩鍋編輯,會養成壞習慣。能力什么樣是一回事,態度真是一眼可見。比如我每次校對劉慶邦老師的作品,都是通篇看下來錯一個逗號這種,挑不出毛病,每次都肅然起敬,真是看到老作家的尊嚴。我覺得無論是“新銳”還是老作家吧,都應該更嚴謹,更自己照顧自己。在我看,其實“新銳”不“新銳”不重要,都是從事寫作的人,可能個體不會想那么宏大的問題,比如中國文學什么的,大家都是做好自己,讓自己滿意,其實就挺好的。就說這些吧。
石一楓:那邊說吧?
南帆:你早晨發言,我們都看出來了,你意猶未盡。(眾笑)你再說一下,我們再讓評論家來說。
石一楓:我覺得自己也是個小年輕,怎么好意思說人家是“新銳”。但要說“新銳”和中國文學的關系吧,確實有一感覺,我們看小說,為什么不去看那些技術過硬、操練純熟的老師傅,一定要看一個“新銳”的作品?原因恐怕也就那么幾條:第一,老師傅看不到的東西,年輕人能看到,老師傅觀察不到的生活他們能觀察到;第二,老師傅想不到的寫法他們能想到;第三就是,老師傅不敢說的話他們敢說。我覺得,新銳新銳,“新”在哪兒,“銳”在哪兒,無非是這三方面。當然從這三方面來看,包括我在內的青年作家,可能做得也有不到位的地方。首先,我們好像的確沒有找到“老師傅不會這么寫,但我們一定要這樣寫”的寫法。當年吳玄、朱文、王朔是“新銳”的時候,他們是能夠找到這種寫法,但我們這代人,我覺得在這方面還是差點兒。另外,老師傅不敢說的話,我們更不敢說。我覺得,這一點我們還真是比老師傅還不要臉。(眾笑)無非就是第三點,老師傅未見得看得到的生活,我們貌似能夠看到一點、賣弄一番,然后借著整個中國社會“媚少”的情緒,變成一個所謂的新鮮點,無非是這樣。所以我覺得,新銳新銳,還是得既“新”又“銳”。除了你是個新人、你在寫新作品以外,銳氣那方面可能還是得有。包括程老師剛才說於梨華老師的作品,於老師的作品我確實沒看過,但我看我們出版社出的也是老先生的東西,比如說宗璞,他們在很大歲數之后寫的東西,恰恰不是今天的年輕人能寫的。老說“衰年變法”、“衰年變法”,會不會文學這個東西,只有到了衰年才能變法?多么可悲呵。但年輕人可能還是得有自覺意識,越是年輕作家,我想越應該有自覺意識。不能因為各個雜志都在推“青年專號”、各個雜志都有青年獎……當然我們今天這三位還是了不起,像趙挺、郭爽、蘇辛,確實是青年作家里的佼佼者。但我們應該看到整體這一代,即使是佼佼者,比起前輩,還是有差距,自己應該有高標準、嚴要求。大概這點感想。
南帆:跟石一楓學了一個詞,叫“媚少”。我覺得講得非常好。盡管我們都屬于老師傅一輩,但是我覺得,年輕人能夠說,超越老師傅,有一股雄心壯志,這個想法本身就很新銳。我覺得非常好。作家剛剛都不約而同表示了謙虛,我們讓評論家里的新銳來說一說。德海,你說一點吧。你一說高興了,可能德培又會重新發言。
黃德海:看了一下《西湖》推出的歷屆“新銳”名單,包括這一次參與評獎的六人的名單,覺得評委們非常有眼光。目前活躍在文壇上的很多作家,以石一楓為界加減十年的人,基本上都進入過入圍名單或獲得過“新銳文學獎”。得獎是一回事兒,能不能持續地保持被關注是另一個事兒。2013到2014賽季,利物浦險些獲得英超冠軍,最后得了第二名。一個資深的利物浦球迷非常開心,問他沒有得冠軍開心什么,他說經過了很多年,利物浦終于近于爭冠的行列,并且這個勢頭會持續下去,非常值得開心。我聽了之后,非常受啟發,一個球隊進入成熟時期,未必每個賽季都是冠軍,只要是你在爭冠行列,一直保持自己的競爭力和敏銳度,才是重要的,因為一直在往前走。寫作大概也是這樣,經過很多年的寫作,當年突出的人,過了很多年,仍然保持著足夠的水準,就非常值得關注?!段骱返摹靶落J獎”已經表明,它當年鼓勵的年輕人,大多還吸引著關注,保持在爭冠行列里,因此值得期待它的下一個獲獎名單。
南帆:德海的意思是,大家得了個新銳獎,接下來歇口氣,等一會,拿個諾貝爾文學獎。下面請黃詠梅說一下。我們兩邊交叉發言吧。
黃詠梅:我也覺得永新老師說的,我很認同。年齡之外,其實我更看重作品里邊的“新”和“銳”,不是年齡的“新”。這幾年我也很關注青年作家,也很愛讀青年作家的作品,在座的今天獲獎的這三位的作品我也挺喜歡的。石一楓剛剛說到的,我們沒敢說的他們敢說,其實我是覺得他們這一代的“90后”或者是更往前一點的,跟我們的寫作確實是不太一樣,起碼跟我們的態度是不太一樣的。我感覺他們在作品里會更勇敢地表達自我,那種內心原生態的東西會更多一點。我們“70后”寫到現在這個年齡了,技術上日益熟練,同時也不由自主地“油滑”,這些“油滑”肯定會影響表達的坦誠,有很多時候可能用某些技巧呵什么的來“裝”一下,我感覺他們的作品里面“裝”的成分比較少的。我前幾天在德海的《思南文學選刊》看到我們浙江作家盧德坤的《逛超市學》,我還在朋友圈里面發了。它里面寫的狀態跟我二十來歲的某一段時候簡直是一模一樣的,就是有點“喪”,但是我那個時候就沒把這個狀態寫出來,也不記得是因為不敢還是不想寫,所以我就覺得他們在表達這方面是不太有拘束的,這一點我個人很喜歡。
聯想到這個論壇的主題,前兩年,德海在我們浙江文學院舉辦的青年論壇上,他也是對我們的青年作家放了一個炮,抨擊了一下。他主要的意思就是說“80后”其實也不年輕了。有人統計過,余華、蘇童他們寫出代表作的時候,也就是二十七歲左右。實際上二十七歲左右的青年作家能寫得很成熟的,在當下也并不是太多,可能我們看到這個也有點著急,作為老一點的作家,可能很著急想看到出現有二十六七歲那樣的余華、蘇童類的代表作,看到《活著》、《妻妾成群》等高質量的這樣一些作品,但是迄今還是沒有。我在浙江文學院的主要工作是“新荷”青年作家培養,面對新青年的寫作狀態,我們自己也很著急,的確像德海說的:我們年輕作家也不要撒嬌,就不要老是覺得自己還年輕,說實在確實已經不年輕了。當然現在我講這個話也是沒資格的,因為我們也沒有寫出像余華、蘇童、格非當年代表作的那個分量的作品?;氐竭@個主題,我覺得吳玄的《西湖》“新銳”這個欄目和這個獎項,那么多年堅持做下來,是很重要的,起碼來說把青年作家能帶上一個平臺,據說很多文學期刊的編輯要找年輕作者,都會跑到這個欄目里來找。至于“新銳”們將來會寫成多好、寫出什么高度,就是要看他們自己的造化,或者說不斷的努力吧。我就說這些,謝謝。
南帆:作為主持人,我已經發現了一個問題。我們其實開會才半個小時多一點點,但是好像大家都非常言簡意賅,都說得非常短。已經有一半的人發言了。等會兒我主持完,下半場賀老師要從頭到尾重來一遍。(眾笑)我的意思是大家可以討論得更深入一點,更開放一點。盡管早晨吳玄把氣氛搞得非常足,大家都很開心,好像《西湖》立刻要把《收獲》給壓倒了,下午我看大家都非常清醒,也沒被“新銳”這個詞給迷惑住。我覺得黃詠梅說得特別好,我現在是“新銳”,不等于我明天就是大牌作家了。真的非常清醒。接下來我們請文珍說一下。
文珍:為什么話筒突然到了這個地方,這是個什么樣的軌跡……其實我坐在這里特別感慨,昨天吃飯的時候,東君說,我們已經被稱為“老銳”了。因為第一屆獲獎的徐則臣今天不在,我和他是第二屆,其實真的已經算是在座的所有新銳作者里面(資歷)最老的。我也是編輯,但不是雜志的編輯,在出版社工作,得獎那年是2009年,正好是《西湖》創刊五十周年。今年是六十周年,剛好十年。十年怎么說呢,對一個人來說怎么都會有一些感慨?!靶落J文學獎”可能是我第一次獲獎——除了在北大獲過一個“王默人小說獎”,那也是首屆。很有趣。說回那年獲西湖“新銳獎”,對我個人來說是我第一個出校園外被肯定的文學獎,這些年我陸陸續續也獲了一些獎,我覺得文學獎的意義對于一個寫作者來說,可能就像一場漫長的馬拉松,第一個開始吃力的彎道得到的第一瓶水也許是最重要的,是在完全還沒人知道自己的時候得到的鼓勵。之后的各個獎項同樣都是路上的補給。《西湖》“新銳獎”可能對我來說是一個到現在還不斷有受益的獎項。也許因為經常受邀參加這個論壇,差不多從我那屆開始,六屆“新銳文學獎”都很榮幸地見證了,從最初的嘉賓,慢慢變成了這兩屆的評委。有點像讀研第一年是碩士;第二年新生入學時面試,我就成了面試記錄員;其實這是一個讓自己可以不斷回到最初出發的原點的機會。我們每個人面對寫作的時候,無論是年輕的作家還是年老的作家,寫作可能都永遠需要回到原點、周而復始,成為一個永遠的新手。我覺得這個可能是“西湖·新銳獎”特別大的意義?!靶落J”不是說隨隨便便發現一些新的面孔、一些新的名字,而是不斷提醒我們,我們寫一本書是為了對抗已存在的成千上萬本書,或者我們為什么要寫作:可能為了抒發一點點理想,或者找尋一點點新的意義,打倒陳詞濫調,不重復前人的發現、繼續玩已經玩過的技巧。總歸是不斷地要求新,進步,而絕非為了獲獎本身,包括諾貝爾獎也不是終點。這里插一句,其實我覺得很早就獲得非常多榮譽的人還蠻不幸的,其實可能很多可能性都被扼殺了,他非常早地就定型,非常早地就成熟,非常早地就躺在自己的功勞簿上。那么我覺得像“西湖·新銳獎”這樣的獎是一個恰如其分的鼓勵,也是一個恰如其分的起點,它不斷地辦下去,交出一份非??孔V的名單,其中最顯著也最好的,就是所有這些名單上的人,幾乎都沒有變成文學的失蹤者,雖然上升和運行的軌跡各有不同,但都在這樣一個當代文學的我們看得到的場域活躍著,那么這樣其實慢慢地會形成一個星系,不斷發出時而暗淡時而明亮的光芒。而這些新鮮的名字,也在不斷刺激我們這些“老銳”不斷重新回到起點,不斷審視自己,勉勵自己。謝謝。
南帆:我平常工作關系,還有機會跟其他類型的知識分子有一點接觸,比如說和工科的知識分子在一起,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他們對“創新”的焦慮不像作家那么強烈。他們可以有很多的規范操作,規范性很強。人文知識分子里面可能文學家或者作家對創新的要求特別高。這種創新指兩個方面。一個是對我們身邊的生活有新的發現;另一個是表述方式要跟前人不一樣。有時,我有新的發現,但沒找到新的寫法,形式上感到不滿意。我覺得這一點是作家、文學家非常特殊的地方。文珍剛才講這個問題,我覺得講得非常好。文珍說不知道發言的軌跡是什么樣的,我可以暴露一點秘密:我的眼睛不好,上半場看得比較清楚,后半場我基本看不清楚人的臉和名字,所以就不會點到那邊。所以后半場留給賀老師。我們請東捷,東捷說一下。
陳東捷:今天中午,我提了一路沉甸甸的一兜子書,吳玄做的什么東西呢?打開一看,確實做得很漂亮,雖然沒有書號。(眾笑)一般這么厚的書,出差肯定不拿回去,這套書我還真要拿回去,我要好好看一看。因為十五年,它每期都有一個“新銳”,我覺得確實很不容易。我們當年《十月》,我作為年輕編輯,1999年開始做“小說新干線”欄目,我跟顧建平兩個,后來其他的編輯加入,正好也做了二十年了?,F在想來,我們每年六期,也不是每期都有的。過去做這件事很興奮,因為發現新鮮的寫作經驗,或者一個相對陌生的面孔,突然進入了你的視野。講“新銳”,我覺得“新銳”并不是業余作者,基本上還是進入大家視野內的、創作的新力量。關鍵是成為“新銳”以后怎么辦。當然大部分都發展得很好,包括前些年梳理了一下我們“小說新干線”欄目,有很多作者后來寫得不錯,都成長得很好,但是還有個別人銷聲匿跡了。我覺得有兩點,一個是當了“新銳”以后,不能拒絕成長。剛才永新他們都講,就是成名以后,可能作品發表或者有時候得個小獎,都不是太大問題了,之后就可能重復自己,找一些相對輕省的辦法去寫作。反正寫出來以后,《收獲》發不了、還有其他地方發,或者《西湖》發不了、還有其他地方發,總是能發表的。還經常被邀請參加活動,或者獲個獎呵,這些東西好像消磨了斗志,“新銳”的姿態很快就會消失了,寫作有時候不會那么純粹了。還有一個現象,就是成為“新銳”以后,成名成家或者獲大獎的沖動,這種焦慮有時候有些強烈。我記得當年《白鹿原》獲獎以后,突然間我們接到很多很多的長篇,包括很多年輕的作者,都在寫百年的地域史、幾十年的家族史,我有時簡直是看得惡心、看得頭疼,那段時間。這一類的稿子太多了,經常都看不出個性化的表達,基本上一個時間的勾勒,里邊也沒有什么血肉,沒有太多生動的東西,我覺得和一個潦草的編年史很相近。有時候一部有影響的作品出現以后,很快地就會出現許多類似的東西。那么為什么這么寫,我覺得,可能和這種成名成家的沖動有關系的。因為他這么寫成功了嘛,大家好評如潮。但是“新銳”一般來講,肯定他是不停地在探索、在實驗,哪怕是試錯,我覺著也很好。包括老作家,很多老作家靠慣性寫作,但是也有一些保持很好的姿態的,你看我們今年第1期發的阿來的長篇《云中記》,就非常好。前陣子我在深圳碰到鄧一光的時候,鄧一光說,阿來真是一個好作家,60歲他還在成長,一直在成長。他把自己正在寫的一個長篇給中斷以后,完全以另一種方式,是與他過去的敘述大相徑庭的方式創作一部小說,寫得很成功。包括前些天去開田中禾的研討會,田中禾后來我們知道他主要寫長篇,但這次會上大家發現他過去寫的筆記小說,寫得也是很精到的。有時候這些老作家我們也可以重新發現。不管是“新銳”還是成名作家,保持相對純粹的寫作姿態,我覺得可能是最重要的。謝謝!
南帆:我覺得一個作家做的事情是不斷地拋開前面的成功,包括別人的成功和自己的成功。東捷說有一段時間,我們——包括評論家——讀到大量家族式的小說。這是一個非常容易復制的模型。我覺得這確實是一個問題。接下來請李師東。說完之后,我們就上半場告一段落,就是下半場了。
李師東:好像還有七分鐘。80年代的時候有一個說法,叫“四小名旦”,那個時候呢,是《萌芽》、《青春》、《青年文學》、《青年作家》。我是1985年到《青年文學》,那時候一聽說“四小名旦”,很自豪,結果這一次呢,參加我們《西湖》的這么一個六十年的慶典和頒獎,又看到我們的群里面再一次出現了“四小名旦”的說法,這次變了:《作家》、《山花》、《青年文學》、《西湖》。這下子我感到很自豪了,從80年代到現在,三十多年了吧,《青年文學》還一直在“四小名旦”里面??上依狭恕.敃r的感覺是什么呢,就是說,因為我1985年到《青年文學》,那時也就是22歲。見到的作者都比我年長,像韓少功呵、像張煒呵,都比我年長。當時就老想著我周邊的一些同齡人在干嗎,就很自然、很本能地關心我們的同齡人,他們誰在寫,寫得怎么樣。永新是我師兄呵,他說年齡不是特別重要,這個我完全同意,但有一點我要補充一下,對《收獲》來說它不一定很重要,但是對于《青年文學》來說非常重要,否則就不叫“青年文學”了。90年代的時候,有一次有一個人到我們編輯部,說他詩寫得多么好,還獲過好多獎,比方說上海市的市歌就是他寫的。但是一直到現在為止,我都不知道上海市有市歌。(眾笑)
程永新:沒有。
李師東:那個人就賴在編輯部里不走,纏著我們一個年輕編輯,我們年輕編輯手足無措。我實在看不過去了,我過去看是個什么人,在編輯部這么長時間不走。看了一會兒,端詳了一下,我說您高壽呵?他說我五十多了。哎呀我說對不起,《青年文學》只能發45歲以下的,您超過年齡了。他就一愣,他說那還有發我這個年齡的嗎?我說有啊,往東走有《人民文學》,往南走有《當代》。(眾笑)所以這個人就走了。所以我們《青年文學》本身有一個基本定位,就是永遠面對更年輕的作者、更有才華的青年作者,否則就不叫《青年文學》。所以《西湖》“新銳出發的地方”這么一個定位,“新銳”本身,本質上還是一個年齡的詞。包括《收獲》、《人民文學》,包括我們《十月》,大家都發了大量的青年作家作品。這是繞不開的。我們叫《青年文學》,永新師兄他們的刊物叫《收獲》,這說明一個什么問題呢?我們只管耕耘,他們只管收獲。(眾笑)所以我們是牢牢地盯住更為年輕的作家。
前段時間,我花了一年多時間,跟我們另外一個同事,編了梁曉聲老師的《人世間》,花了很大的功夫。整個書效果不錯,包括我們的發行也發行得非常好。讀梁老師的這個長篇,120多萬字,后來成書時候是115萬字。我看到梁老師的長篇以后,我就非常感慨,從文字上講的話,絕對是沒有當年寫《今夜有暴風雪》的那么種彈性、那么種鮮活,加上他后來寫了大量的生活隨筆,和人生的一些閑話的文字,但我看完恍恍惚惚的,那個書我大概是看了三遍到四遍,我就發現梁老師跟他年輕的時候不一樣,他盡管語言沒有那種彈性、沒有那么一種毛茸茸的感覺了,但是他確實閱人無數,他對各個階層的人命運的走向、對他們命運的把握,不是一般人能具備的,確實力透紙背。我想,我們有過來人寫給當下看的;同時這個社會發展到今天的話,我們現在的青年作家們更應該自覺地追求一種差異性,因為社會發展了,才會有代際的差異。社會要是很停滯的話,現在年輕的作家們,二十多歲,寫出的都是四五十歲的人的那種感受的話,反過來說,是社會沒有進步了,所以應該自覺地追求一種差異性。我們這里好幾位都是從事文學刊物或者出版方面的編輯,我在《青年文學》的時候,有時候從早晨到晚上,看一天稿子,看不到一篇像樣的,一整天特別失落;偶爾從那里面看到,它有缺陷,但是它有異質,這個時候就覺得這一天真是沒白過。當年比方說看遲子建的小說,看劉醒龍寫民辦教師的,看麥家寫鉆牛角尖的那種、破譯密碼的……它就有一些新的東西。我覺得還是應自覺追求這種差異性。我們不夸大年齡本身的差異,但是這里寫作上的自覺應該更明確一些?!靶落J”是一個好詞,我覺得從“新銳”走向“精銳”,可能是我們一個青年作者,他不斷成長、不斷成功的必由之路。我就說這些。
南帆:師東剛才說,看了一天的稿子,能發現一篇就非常高興,我想編輯都有這種感受。反過來,如果我們是寫作者,我們要知道淘汰率有多高。我以前看過一個資料,法國社會學家統計出來的,很有意思,我想它可能是針對歐洲文學。它說大概一年過后,當年的文學中95%的文學全部消失;二十年后,剩下5%里面還剩下1%,那些才有可能成為經典,大約就是這種淘汰率。這都是算發表的,沒發表的在師東的編輯部里已經被淘汰掉。想一想很可怕。文學能流傳下來的概率,大約跟上街買彩票也差不了太多了。今天在座的各位都算買著彩票了。當然還要想一想,怎么能夠橫渡二十年留下來。這可能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不過,二十年后的事我們可以暫時按下不表。我們現在要管的,就是下一刻,先去茶歇。茶歇多長時間,吳玄說了算。接下來是賀老師的事了。上半場結束。
程德培:誒,這個領導蠻好的。(眾笑)
下半場
主持人:賀紹俊
賀紹俊:下半場讓我來主持,這個很為難,因為上半場是一個金牌主持人,他一下就瀟灑地走了,把這個任務交給我,那我就勉為其難吧。但是我還是一個非常好的聽眾。我覺得,的確,上半場發言很精彩,圍繞吳玄的話題,我想明確一下你這個話題,是叫“西湖新銳與當下中國文學”吧。他這個話題其實透露他的野心:是《西湖》的“新銳”,但其實《西湖》的“新銳”它又是把整個全國的“新銳”都攬到它《西湖》的麾下。上午還有人有錯覺,以為你評的“新銳文學獎”都是在《西湖》上發的小說才能夠評“新銳”獎,后來才知道其實你是整個面對全國的“新銳”,都被你管理了。
吳玄:說得對。(眾笑)
賀紹俊:是很有野心的,我覺得這個野心非常好。《西湖》“新銳”代表著中國當下文學的新一代,他們可能要主掌當下文學的未來,而且剛剛上半場圍繞著“新銳”、什么叫作“新銳”、“新銳”應該具有什么樣的特質……很多人都談得非常精彩,我相信下半場肯定會更加精彩。
那么下半場從哪里開始呢?既然“新銳”是從《西湖》這兒出發的,是不是先請《西湖》邊上的一些專家來發言。浙江工業大學的張欣老師。他又是今天這個活動的主辦者。
張欣:不好意思,我對當代年輕的“新銳”作者太陌生了,我今天是奔著院長的期望來的,也愿意洗耳恭聽各位的高見。三十多年前,我曾經參加過一次圍繞1987年第6期《收獲》雜志實驗小說的討論,那些作者如蘇童、格非、孫甘露應該算是當時的新銳作家吧。不過這些年對新一茬的年輕作者真的關注不夠,所以我也真想了解,這次研討為我提供了一個契機。上午我聽吳玄先生介紹《西湖》,感覺這么多年我在杭州,竟未對《西湖》雜志有所留意,更不知道《西湖》有這樣一顆放眼全國的構建文學史的雄心,實在慚愧!所以我只能說今天有這么一個契機,是我接近《西湖》雜志、《西湖》作者、《西湖》“新銳”的好機會,謝謝賀先生點名,我還是先聽聽其他老師的發言吧。
賀紹俊:項靜你拿著話筒,你來說。
張欣:對對對,項靜講。
賀紹?。何抑理楈o你對“新銳”是很有研究的。
項靜:張欣老師是我的文學啟蒙老師,幫著拿一下話筒,結果需要自己發言。上半場聽各位老師講的高見,很多想法跟我差不多,我也沒有更深入的意見。其實最近一段時間,已經聽到很多類似的意見,大家都在批評“媚少”現象,批評對青年作家過度的扶持,聽得太多了之后我覺得對這個聲音也要稍微反省一下。因為發出批評這樣聲音的人可能跟去推他們的人是一撥人,然后我們又召開一個會,在抱怨這個事兒,不知道我們在抱怨給誰聽,抱怨給上帝聽是嗎?我們同一撥人干同一撥事兒,然后又自我批評自我解釋,是非常奇怪的一個現象,對這個現象我除了詫異和自責,無話可說。當然以年齡去討論文學,這是非常不應該的一件事情,共和國發展了七十年了,《西湖》都六十年了,我們不應該再拿年齡說事情,這當然是文學批評界一個很大的問題;也不僅僅是批評界,是我們所有人的問題,我們沒有一種新的文學思路,或者一種新的修辭方式可以拿出來供大家討論,也沒有發掘到一個新的問題,讓大家奉獻自己的熱情,所以我們始終揪著一個年齡的問題說來說去,但其實都是車轱轆話,沒有太大的意義。
黃詠梅剛才說“70后”現在在寫作的一些問題,可能我們都不用特別焦慮這些問題,無論是“衰年變法”還是英雄出少年,我覺得時代或者是我們個人的經歷總會給你一個好的機遇,讓你找到適合自己的一種寫作方式,這個東西一定是跟年齡沒有關系的,一定是跟你自己的學習態度和自我修養,和你對世界的一種認識的深度感有關系的。找到適合自己的一個寫作方式,無論別人怎么看,這個是最重要的,當然《西湖》“新銳”的發掘還是非常值得贊賞的,因為有一個雜志一直持續不斷地做這件事情;做一兩年的話只是一個嘗試,但是持續不斷地一直去做,這當然會成為一個標桿。就像革命一樣的,你在革命的第一天是非常爽的,但是就要考慮革命后的一個問題。革命的第二天你要干什么,這個是很重要的,不能把你的“新銳”作家發掘出來之后都送給了《人民文學》和《收獲》。我還是希望吳玄老師這么有想法、又有文學思考的主編,還有《西湖》雜志這么多有想法的編輯,應該要確立自己的一個文學標準,因為發掘“新銳”,它是處于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一方面它跟一些成熟的雜志之間有一個距離,它又不是像《萌芽》雜志這樣直接面對青少年、直接面對青春的一個雜志。最后是一個廣告,黃德海剛才托付我說,一定要說一下《思南文學選刊》,因為《西湖》三位獲獎作者,我們雜志都選了。作為選刊類的雜志,我們想確立自己文學標桿的地方當然也有,但同時我們也是一個承載性的雜志,把各種不同文學觀念的寫作者都能夠表現出來,呈現出當代文學寫作的豐富的樣態。為《思南文學選刊》打個廣告,我的發言也就結束了,謝謝大家!
賀紹?。喉楈o強調了年齡的問題。今天發言好幾個都談到了年齡的問題。我個人接觸“新銳”這兩個字時首先并沒想到它是跟年齡有關系的。不是說越年輕的就是越新的,這可能和他進入到文學圈的遲早有關系;有的人可能在為寫作做準備,但是很晚才進到文學圈。我相信一個文學刊物的編輯在看稿子的時候,他看到一個有新意的作品會感到欣喜,這種欣喜不是因為他注意到這個作者的年齡,而是因為作品帶來了新意。所以我覺得,不管是“新”也好還是“銳”也好,這兩個字首要的還不是指向年齡。比方我在遼寧,遼寧最近在推所謂的“鐵西三劍客”。這三個人都是“80后”,但是他們進入文壇的時間的先后,差異很大。雙雪濤比較早地進入到文壇;鄭執實際上十幾歲就開始寫作,但是他一直是在文學圈以外,后來又去做電影了;班宇這兩年突然好像是爆發出來。但是你仔細去考察他的這樣一個文學創作經歷的話,會發現,他這兩年的爆發跟他以前做準備是很有關系的。他一直是在豆瓣做編輯,也做一些小小的評論。其實,他的閱讀,他對文學的接觸,這一切都給他作了很好的鋪墊。所以當他真正自己進入到小說創作的時候,一下就可能會帶來一些新的東西。所以的確,我覺得,當我們談“新銳”的時候,絕對首要的不是談到年齡的問題,不是說今天我們談“新銳”就已經是談到“00后”了,也可能突然有一天冒出來一個“新銳”他是“70后”。所以這一點我感觸也是很深的,我也特別呼應一下項靜。
剛剛張欣老師非常謙虛,但是我上午聽了你們學校的校長那一番充滿文采的致辭,我發現浙江工業大學也是像吳玄一樣十分有野心的,肯定你們在文學方面也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我想,下面請浙江工業大學文學院的院長,張院長,張曉玥,你來發個言。
張曉玥:謝謝賀老師。我在高校從事文學教育工作,我們學校也經常組織開各種研討會,但是我自己很少參加這樣一個純文學的研討會。當然,我講的這個“純文學”,是指幾乎完全由一線的創作者、批評家組成的會議。高校研討會總是有嚴謹的流程,發言的次序、題目都有固定的安排,到這里不一樣,這里是一個完全開放的、自由的海洋,其實好像壓力更大,大家都像擊鼓傳花一樣,生怕鼓點子敲到自己這里。我們上午的會議前期籌備的時候,有同事問了我兩個問題,第一個,《西湖》是什么級別的雜志?其實這個問題上午吳玄會上已經說了,大家一般理解成為市級的,但是我告訴我的同事,西湖是世界遺產,所以它肯定是世界級的雜志。(眾笑)第二,她問我這個“新銳文學獎”是什么級別的獎項?我說你沒有講全,這個獎是“西湖·中國新銳文學獎”,所以肯定是國家級獎項。我這樣回答這兩個問題,所以同事們很熱情,辦了上午這樣一個盛大的頒獎典禮和紀念大會。(眾笑)關于《西湖》新銳文學,我也聊一點我自己的感受。在座的評論家很多是我們很尊敬的師長,有些作家也是很好的朋友,我想,“新銳”,其實正如上半場很多老師所說,這是一個時間性的概念,或者代際性的概念,諸如“90后”、“70后”等等。其實,我們“70后”也真的不年輕了。從時間性的角度去觀察“新銳”,就必須意識到,“新銳文學獎”已經七屆了,走過了十四年的歷程。如果找一個“新銳”的近義詞,那么可能就是我們經常說的——“先鋒”。先鋒和新銳,具有某種接近性,但 “新銳”跟“先鋒”不太一樣,因為“先鋒”作為一個文學史概念以及一個文學狀態的評判,其實已經逐漸被我們固化掉了,被理性化和概念化了,但“新銳”可能更加貼近于我們的感覺和感性。從詞本身的角度說,“銳”這個字在漢語詞里面其實是表達觸覺體驗的。因此,當“新銳”和文學結合,我期待更有體溫、更具有敏銳的感性的文學狀態,期待對既有的文學成規的勇敢的突破。不管是作為“新新銳”的今天這三位獲獎者,還是過去的所謂“老新銳”,其實都是過去式了。在時間性的存在中,所有的東西都是在流逝的。前面南帆老師說的百分之一的淘汰、再百分之多少的淘汰……時間有過去、現在、將來三個時態,現在是在現在了,過去的當然過去了,將來還沒有來?,F在呢,現在其實隨時在過去。“新銳”永遠可能是一種狀態、一種期待,但它又隨時是成為過去時的。在文學的歷史的長河中,總是不斷地淘洗,不斷地在淘洗中生成和積淀出經典,被淘洗的肯定更多。我們上午拿到厚厚的四卷本、十五年的年選,這正是《西湖》階段性的歷史留存。我們應該認真地思考,《西湖》“新銳十五年”的經驗是什么,我們再出發的遺產是什么?!段骱贰靶落J十五年”可以有、也應該有一個總結。這些是我們做文學教育或者文學研究需要做的事情。最后,我祝愿永遠在路上的“新銳”越走越遠。謝謝大家!
賀紹俊:那就希望你們和《西湖》的合作一直繼續下去,越走越遠。下面,我覺得老刊物的老編輯應該有話說。仁發,你說說吧。
宗仁發:賀老一下子就把《作家》和我劃到“新銳”外面了,其實我們也是新銳的啊。當年敬澤兄命名《作家》是“先鋒文學的重鎮”呢(眾笑),玩笑呵。我是覺得吳玄長久以來一直是謀劃一件大事兒,《西湖》創刊六十周年慶典和新銳第七屆頒獎,今天這個場面,讓我們看到了吳玄的深謀遠慮。可以說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在謀劃一件事兒,就是把《西湖》的“新銳”和當下中國文學聯系在一起。我從同行的角度、編輯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兒,我覺得他是創造了一個奇跡。我們過去以為吳玄是一個除了自己寫作不會做什么事情的人,感覺他一天到晚就是會玩的,其實在迷惑我們、是假象,我們完全被他迷惑了、都上當了,做了這么大的事兒我們今天才發現、才感覺到,這么長時間都以為跟他在一起就是玩就行了、胡吹亂侃就行了,以為在一起聊聊天就行了,實際上他一直在布局,在下這盤大棋。
剛才曉玥說要總結經驗,確實有很多經驗,值得琢磨。一個就是說,《西湖》這樣一個雜志,在以前和現在,它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以前這本雜志我們可能會忽略它,不自覺地忽略它,我們眼睛都看著《收獲》、看著《十月》,看著已經很有影響力的這些刊物,可能認為《西湖》是一個可以忽略的刊物,沒有把它當作在中國文學格局中會扮演一個重要角色的刊物。那么,今天你不這樣看是不行的,你必須重新認識《西湖》,是在吳玄手上完成了這么一個重大的轉換。
就是說推舉新人也好、扶持青年作家也好,這件事兒大家都在做。《收獲》有青年作家專號,《十月》有“小說新干線”,各個雜志都有自己的做法,但是有一個很完整的體系和想法,然后持之以恒地堅持下來,一直做到現在,我覺得《西湖》還是最成功的。我們在《西湖》這本雜志里看到的作者群,可能以前我們對這些名字幾乎都是陌生的,這個陌生的比例會非常高;在我們另外一些雜志上,看到熟悉的和陌生的比例,可能是四六開,或者三七開,或者是二八開,就是說我們熟悉的作者會更多、不熟悉的相對少,而《西湖》不是,整個《西湖》作者群你可能幾乎都是從《西湖》以后才熟悉的。等于它就是我們的“國家二隊”,或者說是青年作家的大本營,大概是這么一個情況。我覺得這件事兒吳玄肯定是做成了。同時,這也給我們帶來了很大的壓力。我們原來以為青年作家這一塊自己做得還可以,實際上我們已經被吳玄甩在后面了。原來以為我們那么做就已經是夠了的,實際上是遠遠不夠。吳玄這個定位:新銳作家出發的地方,這個定位也是定得非常牢,而且堅持下來了,毫不動搖。包括欄目設置等完全都圍繞這個東西,包括頒獎……一系列的東西都在這兒支撐了這個核心。在我們當下文學格局中,如果想了解青年文學寫作整體狀況的話,肯定都要關注《西湖》這本雜志。
另外一個話題是關于青年作家成長的問題。前一段看到張定浩一篇文章,對幾位東北青年作家有所批評,說文學界是不是對他們太寬容了,覺得是不是存在拔苗助長的這么一種傾向。前面半場,包括剛才項靜也都談到這個話題,這是個挺復雜的話題,到底以一個什么尺度、標準對待好呢?這個說起來挺容易,做起來是挺難的。有時有人質疑為什么有些名家的爛稿子也發出來,老話說是發一流作家的三流稿子。作家名氣挺大,但是某篇稿子確實寫得不怎么樣,但我們還是發了;青年作家沒有名氣,可能比名家的稿子好得多,可能我們就沒有發。還有個作品修不修改的問題,名家的稿子可能有問題,但我們是好不容易拿到的,總會擔心,如果要求修改,可能這個稿子就流失了。上世紀80年代的文學編輯和作者的交流大多是非常深入的。比如《人民文學》的王朝垠,當年給韓少功寫的修改作品的意見,都有三四千字,趕上一個短篇小說了。記得九幾年,在沈陽,我和莫言有一天說起來編輯和作者的關系,莫言說現在雜志都沒有要求修改稿子的,我說現在誰拿到一篇莫言的稿子,跟你說修改,你要是不再給這個雜志怎么辦?
還有一個就是說,青年作者是多鼓勵,還是多苛求他,哪個對他好?這個我也說不明白。有一年我們發了上海的海力洪的一個小說,那個小說發完以后,有些人看到后就說這小說不好,你們《作家》怎么還發了。我是覺得,一個青年作者可能他在寫作的某個時期遇到困難的時候,寫了一篇并不成功的作品,你如果給他發出來,會不會對他克服困難有幫助呢?我是這么想試驗一下。當然可能我這個試驗不太成功,后來海力洪也不怎么寫東西了。當年他也是“廣西三劍客”之一,不知道為什么沒有堅持寫下來。我們是多鼓勵一個青年作家,對他有些不太完美的作品多接納一下好呢,還是我們苛刻一點好呢,現在我是挺猶疑,到底怎么處理是恰當的,或者說是合適的呢?
賀紹?。喝拾l真的是老主編、老編輯,說得很精彩。的確,“新銳”是跟年齡沒關系。我說仁發是老編輯,其實這位老編輯也是充滿著“新銳”精神的老編輯,包括《作家》,其實《作家》就是一個非常具有先鋒性的刊物,《作家》為什么到今天在當代文壇仍然這么有影響,跟他始終堅持這樣一種先鋒性是有關系的。所以《作家》其實也是在幫我們回答《西湖》“新銳”的問題,一個雜志堅持一種什么樣的編輯方針,才能夠站住腳,他第一個談到這方面的問題。然后,仁發編輯的經歷太豐富了,這些東西都是從你編輯的實際經驗出發,它其實也是很好地在回答項靜剛才提到的一個看似自相矛盾的問題,一方面我們迫切地需要有年輕的“新銳”出現,出現了“新銳”我們會歡呼;另一方面我們又不滿,又在指責“新銳”不到位,這樣那樣的不行。項靜說我們實際上在制造一個自相矛盾的話題,的確這是個很實際的問題。那么,剛才仁發是從他編輯的角度出發,談到怎么來面對這樣的問題。一方面我們有一種創新的焦慮,另一方面我們又對現狀不滿?!靶落J”出來了,我們會驚喜,但是感覺到他還沒有達到我們的要求,怎么樣來彌補這樣一個欠缺,我覺得可能就是今天我們這個討論要面對的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那么下面,這兩位又是作家,又是編輯,我覺得你們肯定在這方面會很有體會的。林那北,你接著談。
林那北:我覺得宗仁發老師可以像程永新一樣,程老師不是寫了一本《一個人的文學史》嗎,你可以寫《還有一個人的文學史》,總之也寫一本書。(眾笑)整個中國文壇從80年代、90年代過來,高潮、起落,宗老師都經歷過的,等于一個人見證近幾十年整個中國文學的潮起潮落、魚來蝦去的現狀。你寫出來可以為這段歷史存檔,挺有價值的。
一個下午大家說得最多的詞是“新銳”,聽得我百感交集的,交集到我剛才都睡了一覺(眾笑),困得不行呵。確實有一個很矛盾的心情,前些年我們剛冒出來還比較“新”的時候,頭頂是烏壓壓的一片德高望重、創作實力強大、名氣又如日中天的前輩作家,他們那時候正處于創作高峰期,作品鋪天蓋地,把所有刊物的版面毫不客氣地占領了。以前刊物對名氣是很看重的,這無可厚非。眨眼間,我們還不及“銳”起來,又迅速就老了,新的一代已經洶涌起來了。所以我不知道60年代的作家是不是都有類似的感慨,以前我們的成長確實掙扎得很辛苦,四下環顧,非常無助無奈,沒有一股對文學堅韌偏執的熱愛,是很難堅守下去的。那時哪有像《西湖》這樣的雜志,如此慷慨地給年輕寫作者提供這么多這么好的機會???完全沒有,輪不到你的,不可能的,發表作品其實都很困難,經過很長一段跋涉之后,很多人還沒有“銳”起來,就已經在沙灘上倒下去了,被后浪拍死的。
其實文學的“新”和“銳”跟年齡并沒有多大關系,有些人能夠終生保持一種銳氣,保持對世界的新鮮感、好奇心以及自我的更新能力。我前一段看了陳沖一個采訪,好像是許知遠對她的采訪,突然就想到關于人的成長問題。有些人很早就關閉自己,年紀輕輕就停止成長,也就是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老邁了,從思維到想法、做法都已經暮氣沉沉;有些人可能就像陳沖那種,每時每刻都在成長,她對自己是有要求的,對世界有關注、有更開闊繁復的視野,一直植物般生機盎然。我覺得這種女性終生可能都是很新、很銳的,到80歲時候,仍然是充滿朝氣、思想非常有活力的。所以我想說,生命的成長期肯定是因人而異、各不相同。我們應該選擇后者,至少可以努力,讓自己“新”得長、“銳”得久。
我們雜志也學著吳玄,開了一個小欄目,也叫“新銳出發”。選刊以前很少選未成名作家的小說,后來覺得應該給年輕人一些機會,我們差不多每期都會選一些年輕的作者。這些年輕的小說家,他們在題材上有一些獨特性,因為他們這一代的成長跟我們的成長環境是不太一樣的,我們那時候沒什么書可讀,能偷偷摸摸拿到一個手抄本就算幸運。我們的知識儲備先天不足,是在營養極其匱乏狀態下成長起來的,現在不一樣,現在這一代成長都是泡在書堆中間長大的,所有父母只要孩子肯讀書,掏多少錢購買都是愿意的。所以你們是在精神營養非常豐富中成長的,廣泛的閱讀肯定在語言方面會有所造就,語感可能就跟我們不一樣,挺好的。我覺得看一些年輕小說家小說的時候,經常會看到一種非常生動的語感和表現方式,會呈現一種很特別的文本,但是確實也感覺到他們對生活的積累還有所欠缺。我們昨天在工大“面對面”的時候也在談論類似的問題,其實就是一個小說家對世界的掌控與吸收能力的問題。如果你敏感度不足,活得太鈍,觸角笨拙,滿腦子的平庸與世俗,那無論什么年紀,都不會有新鮮生動和獨到的發現與見解,就如同老農,可能種了一輩子的稻田,你叫他寫出一段關于怎么耕種的文字,是不可能的。這里還牽涉到表達的問題,很多時候經驗是一回事,用語言呈現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在表述的過程中,經驗的積累是需要在時間中慢慢熬出來的。我剛才坐在這里,側面看南帆頭發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個問題,就是頭頂不平整,有一撮豎得特別高。他頭發都是我剃的,有十幾年都沒有上過理發店了。是我手藝不好嗎,不是的,他頭發某個區域就是特別肥沃,那里的頭發總是長得格外勤快。這就如同一塊農田,某些局部肥料特別充足,頭發跟植物似地就長得格外兇猛,所以就會出現參差不一的情況。這種小細節,想象力未必能夠抵達,只有老理發匠才會發現。其實對于寫小說的人來說,生活的積累、生活的閱歷、生活的經驗也是水到才能渠成的,往往得熬到一定程度,才可能成氣象。小說家就應該是人精,無所不知,十項全能。一個生活的高手,寫起小說來,那種游刃有余、上天入地的瀟灑勁一定會從字里行間溢出來。那種枝繁葉茂、枝葉飽滿的小說,非一日之功。年輕小說家有很多優點,但也不時有硬傷。我前些日子看一篇小說,是一個男作家、一個年輕作家寫的,小說里有個情節,說一個女孩在鎮醫院墮胎,這個胎兒才兩個月,就知道是個男嬰,這怎么可能?
賀紹?。哼@是男作家,他不懂。
林那北:所以我開玩笑說,生孩子的事情,讓我們女人來吧。(眾笑)因為你這是在亂寫,中國大陸所有地方禁止檢查兩個月之內胎兒的性別,據說香港可以,靠耳朵上取一滴血查DNA。類似這種情況,我們看稿的時候,在年輕小說家的作品中會發現多一點。寫作者對文字還是應該有敬畏之心,如果信手瞎寫,對自己對文學對讀者,都缺乏起碼的尊重,這類人跟“新銳”二字沾不上邊,就不說了。
我剛才睡得很迷糊。因為確實好困,這里太好睡了,暖風吹得游人醉,這個地方適合做一做夢,不適合說話。我覺得鐘求是比較適應這種氣候,可以多說一點。(眾笑)
賀紹?。合旅骁娗笫墙又f。我先補充幾句。林那北到底是個作家,她很會發現細節,其實對于“新銳”來說也是要善于發現細節,在里面發現哪怕是一個細節,但是帶來新的東西,我覺得就很可貴。另外,林那北你也太謙虛了,你也曾經“新銳”過。
林那北:“過”?!斑^”,我聽到這個字。
賀紹?。寒斎弧靶落J”不可能一直是“新銳”。“新銳”得了《西湖》的獎以后,就是“老銳”了。
林那北:能補嗎?
賀紹?。褐两裎疫€會記得你的《尋找妻子苦菜花》。你塑造的苦菜花這個形象,后來我一直沒見過。我覺得一個作家,如果她創造了一個獨特的人物,就足夠她“新銳”了。從這一點來說,我就說,你是“新銳”。下面,鐘求是,你也是一個大刊的主編呵。
鐘求是:我看到下午的議程表,就問《西湖》的編輯,下午座談是什么主題。編輯告訴了我,又說下午嘉賓很多的,你想發言就發言,不發言沒關系的。呵,我心中暗喜,心想可以躲過去。結果大家下午的發言都比較急速,時間就多出來了,那我也說幾句。作為同城的文學雜志,我們《江南》首先要向《西湖》的六十歲生日表示熱烈的祝賀!其實呀,上午吳玄在會上提出發展目標之后,我就感到自己有些茫然。吳玄說《西湖》要辦成“大《收獲》”、“好《十月》”。浙江有了“大《收獲》”、“好《十月》”,那我不知道《江南》的努力方向在哪里了,所以心就亂了。(眾笑)而且我重新審視了一下,《西湖》是六十年,《江南》才四十年,從年齡上說,排序起來我們變成了一個小兄弟。當然在一個城市里頭,我們兩個雜志相處得挺好,各有所長,都在努力發展。但是放在全國層面看,又有點尷尬。什么尷尬呢?就是因為有《收獲》、《十月》這樣刊物的存在,我們這種刊物實際上會面臨一個問題,就是好的作家最好的稿子,首先不會想到我們這種雜志,包括我們《江南》,包括《西湖》。所以這確實需要一個定位來推動雜志的發展。吳玄在若干年之前定了這個位,作為中國“新銳作家出發的地方”,我覺得這個定位是非常好的、非常恰當的。
中國這么些年推出了一批又一批的作家,從“70后”、“80后”,到“90后”,再過幾年馬上就“00后”了。剛才北北說,我們“60后”的人可能都成為“老老作家”了。剛才詠梅過來的時候叫我“老作家”,我說不是老作家,是“老老作家”了。作為“老老作家”,看到一批一批的新銳名字在中國文壇上出現,感到很欣喜;每一年或者兩三年都會有一批新的名字出來,譬如前些天出來一個“鐵西三劍客”,這個名號我以前從來沒聽說過,心想怎么突然間又冒出來一個。反正經常會有一些新的名字出來,讓我們睜大眼晴去注意。但是我們做編輯的,一方面要夸人,關注這些新人和作品,同時也會做一些批評。所以我接著剛才北北的話,說這個話題。我們平時看稿子,實際上不太注意作者年齡的。稿子投過來、編輯送上來,我作為主編最后看,看完了以后,我們開編前會定稿。經過一段日子,我們才會歸納出其中的分類:這一批是青年作家寫的,這一批是中年作家或者老作家寫的。時間長了以后,我們會發現“80后”,特別是“90后”作家的寫作確實存在一些問題。剛才大家也都說了“媚少”這個詞,而且一批評論家在上海開了這個話題的研討會。研討會內容我沒細看,但是“媚少”這個說法我心里是認同的。盡管我們雜志也推出青年作家的專輯,平時也經常發青年作家的作品,但是時間一長,歸納起來確實發現一些問題。
第一點,我覺得“80后”、“90后”作家中的相當一部分,文學基本功還比較差,連文字敘述這一關都沒有過。聽起來名頭已經不小了,但是一看文字怎么會這樣呀,敘述能力怎么會這么弱。有時我們的編輯會說,哎呀,這個作家怎么紅起來的,怎么好像莫名其妙就紅起來了。一看文字確實名不副實,最基本的能力其實是沒有過關的。當然我說的是部分青年作家喲。
第二點,就是年輕作家“同質化”這個現象慢慢顯示出來了。過去我們說“同質化”指的是年紀更大一些的作家。年輕的作家因為想法比較趨前,反映的題材也就比較新鮮、有新意,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你發現這種新意慢慢也會趨同。我想了一下,這可能跟眼下的生活“同樣化”有關系。在過去,消息比較封閉,各自有各自生活的經驗?,F在的生活經驗太趨同了,每個人都待在手機上,有什么事兒一會兒就知道了。這個世界上的大事小事,大家基本上都是掌握的,而且知道的信息是差不多的。所以這些年輕的作家,尋找的題材或者反映的那些點,慢慢也有一種趨同的感覺。
第三點,年輕的作家們容易缺少情懷。當然,我這句話也不一定很對哦。我有一個感覺,我們“60后”的作家,或者“70后”的一些作家多少還會殘留一些“情懷”,那種所謂的大一點的情懷?,F在80年代出生或者“90后”的作家,這方面就顯得少一些。當然不都這樣,其中有些作家一定也會去追求。但是從普遍來說,年輕作家這方面就缺少一些,他們看問題、寫作品可能更“功利”一些。當然這種“功利”可以打上引號,有屬于自己的合理性。但我總覺得,缺少大的情懷,會妨礙這一代作家大的發展。
我剛才講的三點存在的問題,只是簡單的歸納。其實青年作家有自己的問題,中年作家和老作家也會有自己的問題。正如剛才大家所說,所謂的“新銳”主要在于一種精神。作家的內心不能停下來,這很重要。你內心感到自己累了,要停下來了,那銳氣可能就丟掉了。只要還保持著往前走的精神、往前走的欲望,那么這種“新銳”的氣神兒就會一直都在。我們這個年齡段的人,愿意帶著銳氣和“80后”、“90后”的年輕作家一起往前走。
賀紹?。何矣X得鐘求是講得非常好,他談的問題也很尖銳,講到一個情懷問題。其實這個情懷問題,上半場石一楓也談到的,他說今天的“新銳”其實缺乏銳氣,他們跟老作家相比,實際上不能說出老作家不敢說的話,也不能寫出老作家寫不出來的東西。這個問題必然涉及到如何面對我們今天的文學生態的問題。假如像鐘求是說的,說50年代、60年代出生的人,他們那個時候有一種情懷的話,倒不見得就是他個人的問題;可能在當時的文學生態下,就會培植出作家的一種情懷。今天我個人感覺我們的文學生態其實是很有問題的。我覺得我們的話題討論是越來越深入。剛才幾位又是編輯、又是作家發言,那么我想,下面是不是再換一個角色,我想還是請浙江的批評家,浙江大學的翟業軍老師,你來說說吧。
翟業軍:謝謝賀老師,也感謝諸位遠方的朋友,祝賀今天獲獎的幾位作家。今天講幾點意見,可能會說一些不太好聽的話,希望大家諒解。
首先講第一點,就是“50后”一直到“80后”、“90后”,這樣相隔幾十歲的人,他們其實處于同一個文學代際。就像我們想象唐代的詩人、想象宋代的詞人,他誰大多少、誰小多少,我們完全不知道的呀。你大個二十歲、小個二十歲,又怎么著了,是吧。我“60后”作家我就自卑了,你“90后”你就牛了,其實不是的。其實我們處于同樣的代際,我們以自己這樣一個肉身、以屬于自己這樣的特性,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必須作出我們的答復。如果說,我們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在面對著同樣的難題的話,我覺得我們所謂的“新銳”們做得并不算太好,起碼我覺得辨識度不是很高。具體怎么不好我不多說。其實在上一屆魯迅文學獎五年前評出來的時候,我寫了一篇一萬多字的文章,逐一地批評了那十位獲獎的小說家。文章發出來的時候,我就發給徐則臣,我說要包涵,他當然會包涵,但是他是否包涵我不太清楚。現在的魯獎獲得者基本上是以“70后”為主,還沒有“新”到像他們幾位獲獎者的程度,但我覺得“70后”以后的這幾個代際的作家創作真的是有一定問題的,成就不算太高,辨識度不算太高。
第二,我覺得,我們這樣一個文學場太熱了,就像我們現在會場的溫度一樣,會讓林老師昏昏欲睡呵。太熱了。我覺得一個真正的寫作者,不管是做小說寫作的、文學創作的,還是做批評的,還是應該保持一定的距離。用布朗肖喜歡說的話,在座可能有朋友會喜歡布朗肖,“沉默”,是吧。布朗肖和??碌哪菢右环N友誼,一種“沉默”,一種形同陌路的友誼,這可能才是一種更加深刻的友誼。而在我們這樣一個太熱的文學場里面,我們可能會產生某種蠻畸形的關系。我們現在很多人都在呼喚著批評能夠“見血”、能夠更加犀利一點,其實我們都知道,在這樣一個場合里面,怎么可能犀利起來呢?
第三點,我在前年曾經寫過一篇很短的文章,叫《文學動起來》。因為我們中國傳統強調一個“靜”字。蘇東坡很有名的話說:“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薄盁o事此靜坐”,我們中國傳統文學、傳統思想、傳統文化就強調一個安靜。我不詳細地說,諸位都是大家,都很了解。但是落實到我們當下,起碼是鴉片戰爭以來,我們中國其實是一個“動”的世界。而我們作家面對這樣一個極度的“動”、一個乃至于350碼的復興號的速度,其實是跟不上的,我們審美有嚴重的問題,是滯后的。我舉一個例子。因為在座的很多年輕的或者“70后”以后的作家,我不好批評,都坐在這兒,不敢說。沒坐這兒的,我敢說。比如說我們剛剛在溫州參加了張翎和陳河的研討會,我當張翎的面批評《勞燕》,我覺得《勞燕》寫得非常不好。那是一個抗戰時期的美國海軍在溫州訓練中國戰士投身抗戰的故事,這是一個我們完全不了解,但是非常有趣、迷人的東西。可惜的是,它完全被虛化、被抽象化了。你根本看不到任何具體的東西;而沒有具體的東西,其實我們是看不到真相、看不到復雜性的。復雜性從來不是從抽象性得來的,而是從具體性、歷史性得來的?!秳谘唷菲鋵嵵v了一個一女三男的故事。而一女三男的故事,它給我們所呈現出來的,沒有任何讓我覺得驚喜,沒有任何讓我覺得震驚的。那個女人有三個名字,或者叫三個綽號,分別叫阿燕、斯塔拉和溫德。阿燕,我們知道,這是一個家常的女人,我們每一個中國男人其實都有這樣的夢想,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阿燕”或者自己的“小芳”。“溫德”就是風,非常爽朗也非常勁爆的情婦、情人。而“斯塔拉”是“星星”,是提燈女神。我們每一個男人都需要這樣的提燈女神,我們男人太齷齪了么,需要提燈女神在前面引領著我們。也就是說,它那樣一個有趣的,一定會帶來很多復雜性、具體性的東西,最后呈現出來還是這樣一個普通性。而這樣的普通性我們都太熟悉了,它動不起來。我在溫州的時候還講到,他們連沈從文,他們連幾十年前、1949年前的作家都不如。沈從文有一個很有名的小說叫《一個女人和三個男人的故事》,多震悚呵,它起碼會挑戰我,會讓我覺得:哦,小說可以這樣寫!竟然這個世界還有這樣的一種美麗!這種美麗我覺得很不舒服,但是你會覺得,你被震到了。就像汪曾祺的《小孃孃》寫到小孃孃和侄子在做愛,天上一個又一個藍色的閃電在閃過。驚天地泣鬼神,就這樣的美學會讓我感到震動。而我看我們在座的很多作家,看你們的小說,我感受不到這樣的震動,這是講的第三點。就是沒有動起來,還是讓我很安靜,越來越安靜,然后昏昏欲睡,我睡著了。謝謝大家,我就說這么多。
賀紹?。旱詷I軍談得很好。很直率,我們就是要很有針對性、很尖銳地談出觀點,這樣才能夠達到效果。下面我們請張屏瑾教授。
張屏瑾:非常高興能參加這個論壇,祝賀三位獲獎者,這次獲獎的三篇小說我都是非常仔細地讀了,有的是以前讀的,覺得各有特點,僅從入圍和獲獎的這些青年寫作來看,現在的青年寫作并沒有太趨同,而是各有其特點,當然,這也可能是體現了西湖文學獎的眼光,為我們挑選出了有個性寫作色彩的好作品。同時,沒想到《西湖》已經創刊六十周年了,印象中它是一份朝氣蓬勃很有活力的雜志,每次拿到手,翻看的時候,總覺得它有一種超越時代性。我教現代文學史,常常要跟學生一起閱讀民國時期的文學刊物,那些刊物很有歷史感,但看的時候同樣覺得很青春,有實驗性,而且在發掘文學新人這一點上,這是那個時期的文學刊物的共同使命。《西湖》的清新、敏銳,同時又精雕細刻、自成一體的辦刊風格,也有類似那些文學史知名期刊的韻味,這個好像是《西湖》很獨特的一點。
剛才業軍老師談到沈從文,我正在執導一位研究生寫畢業論文,題目是早期的沈從文寫作,就是沈從文還非常年輕的時候,當時是一位文壇的“新銳”,他是怎么從一個“文學青年”變成“講故事的人”,最后成為一個職業作家的。我們今天的狀況,跟差不多一個世紀之前的歷史,可能是有非常多的相似之處的。比如說沈從文,有這樣一種研究視野,就是著眼于“五四”運動,“五四”前后短短的二三十年間,就產生了三代作家。第一代是《新青年》的創辦者,如李大釗、陳獨秀、胡適等的“先生一代”;第二代是他們的學生那一代,就是羅家倫、傅斯年等。接下來就輪到了沈從文、丁玲、蕭軍等第三代。這個“第三代”青年回過頭來看是我們今天認為的真正的現代文學作家,但他們那個時候就是非常年輕的。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在開展文學活動的時候,所遭遇到的并不是“新文化運動”的高潮,對于他們來講,作為社會運動和社會思潮的“新文化運動”已經過去了,剩下的是什么呢,就是寫作了,而且不完全是為了啟蒙、救國或別的社會政治理想而寫,而是為了寫作本身存在的一種什么可能性去寫。那些大的社會理想不是不存在了,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加深層的動機,寫作本身的重要意義則突顯了出來,因此沈從文想做一個好作家了。這個心態轉化很快,差幾歲出道就會有差別,因此青年作家的選擇在當時也是一個突出的現象。1924年沈從文曾經收到了郁達夫給他的一封信,《致一個文學青年的公開狀》,實際上就是“老新銳”郁達夫給沈從文這個“新銳”的一番告誡。
“改革開放”以后的這幾十年,無論是寫作功能的轉變之大,還是寫作的代際轉換之快,都有一些相似之處。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如果我們把“50后”的作家作為第一代的話,可能有一點類似于“先生一代”;“60后”、“70后”有點像“學生一代”,跟前面一代作家有更密切的對話;今天的“80后”、“90后”的作家可能是真正意義上的新生代,他們同樣面臨一個上世紀80年代以后的“新啟蒙”思想與文化的落潮,包括文學本身作為一個藝術形式,在今天的邊緣化處境,新技術、新的媒介和信息傳播方式對文學的地位的沖擊。
所以呢,在這個意義上,可能我腦子里總是有這么一個百年的鏡像關系,某種歷史結構的相似性,那么今天的“80后”、“90后”青年作家,有沒有可能像前一百年那些“第三代”現代文學作家一樣,從自身特殊的歷史處境中,找出一些對時代的精神狀況的理解與回應呢?如果說他們都面臨著一些困境,同樣是處于某種思想與社會潮流的衰退或者是變化、變形之中,那么能不能在其中找到屬于新的藝術創造力呢?在這個意義上,可能做“新銳”并不簡單,甚至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我們看到他們的作品中常常不是表達自己寫作的順利,而是充分表達自己寫作的不順利,我看很多年輕作家的作品,包括我們獲獎的這幾位,就是這種感覺(這一點也與前一百年的情況很相近)。我覺得,要充分重視這種不順利和難題性,這與創新的命運是聯結在一起的,也在等待著大家。這是我想說的,謝謝。
賀紹俊:她把我們的這個話題放在百年的傳統中間來看。的確這是一個重要問題,今天我們談創新,更多地都是從技術的層面,越來越把文學變成一個技術化的事情,其實我覺得它應該是跟現代文學的啟蒙傳統接續上,我們今天可能缺乏了這樣一種啟蒙的機制。
下面,我覺得話題是不是又回到編輯,因為我們這兒還有一位很重要的編輯,王繼軍?!按蟆妒斋@》”呵,人家《西湖》是把《收獲》當成他們向往的對象。
王繼軍:……敵人。(眾笑)我看天已經快黑了,時間很緊迫。我就簡單地講兩點。開會的時候,吳玄老師特意提出來,這個論壇的主題是《西湖》新銳文學跟當下文學的關系。我就講一下,吳玄老師代表的《西湖》的新銳文學是什么樣一個概念。那我就簡單地總結兩句,吳玄老師看到的“新銳”,一個特點是當下寫得比較好的,還有另外一個特點是他看到的“新銳”身上,未來會寫得更好。這個我覺得是吳玄老師代表《西湖》的“新銳”風格最大的本質。而尤其是第二點,他的“新銳”里邊,能夠有對未來的把握。所以剛才文珍也講到,被吳玄老師選中的這些“新銳”,到后面一直都在,一直都走得很好,而且有的寫得非常好,這個我覺得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作為一個編輯,看到現在是很容易的,但是看到未來,這是非常了不起的一個能力。就像美國有一個偉大的編輯叫珀金斯,叫他“心靈的捕手”。我覺得吳玄老師為代表的《西湖》,吳玄老師是中國的“青少年心靈捕手”。我作為《收獲》的編輯,如果看到來稿里邊作者在稿子后面注明曾在《西湖》上發表過作品,我就會特別認真地看。我的發言完了。
賀紹俊:繼軍,你在發言之前,還沒有拿話筒的時候,好像說了一句話。你說《收獲》是《西湖》的敵人,還是《西湖》是《收獲》的敵人。
王繼軍:互為敵人。(眾笑)
賀紹?。夯閿橙?。吳玄還跑了。吳玄,你有這么一個偉大的敵人。
王繼軍:剛才項靜的觀點也不對。她讓《西湖》找自己的風格,不為《收獲》和《人民文學》輸送偉大的“新銳”。這是不對的。這個事其實很好,讓他們去做。而且我覺得這個做了,《西湖》他們做了兩種犧牲。做編輯是為作家做嫁衣,他還要為《收獲》、為《人民文學》做嫁衣,這個真是了不起。
賀紹俊:吳玄有這么好的敵人,他應該太驕傲了。敵人專門給《西湖》作了這么好的總結,總結經驗。你看吳玄也不好好聽。
張楚:吳玄這會兒沒在。(眾笑)
賀紹?。合旅嫖蚁胝埬救~,你也是專門搞批評的,應該很有感想,你也說說吧。
木葉:“茍日新,日日新”,所以我覺得發掘新人、提攜新人、嘉勉新人,永遠沒有錯,關鍵是怎樣發掘,或者說怎樣將這一過程“呈現”。我想講一個細節,這一次《西湖》的授獎詞,不知道具體是由誰所寫,但它可能是愛護新人的一種體現,有自己的眼光,但又恰如其分,不像很多授獎詞那樣夸張、那樣陳義過高,而是準確、具體,并指向這個創作者的潛能與可能。一個好的獎,尤其是新銳獎,其實就是要獎給一種可能,一種未明,一種未來。給郭爽的授獎詞里提到了“時間的詠歌”,我想這個詞無論對于郭爽,或是另外的作者,都有一定的啟示;對于王蘇辛,用的是“關于藝術的精神漫游”;對于趙挺,提到現代青年在路上的“精神寫照”,總之,都抓得很準,又具有一種對未明與可能的注目。
剛才程永新老師談到趙挺時說,《上海動物園》和他以往的作品有一些近似,需要作者警惕,這是鋒利的評論。我還想說,第一是要怎么去克服這種近似;第二種可能是如何把這一風格變奏,進而集大成,以期在體量、深度和美學上都更引人注目。我覺得,這兩種變化也許都是可行也可期待的。
我大學時代被海明威的一段話擊中,記不很清晰了,但很適合這個新銳話題,大意是:我年輕時,大概三十歲之前吧,是打天下、打江山,樹立影響、建立聲譽,此后的日子可以“享受”這一切,同樣重要的是讓那些贊許或批評過我的人知道,我當初那些聲譽不是白得的,我會寫得更好,最好的情況是,我不僅僅在同代人之中寫得好,還會走到更廣闊的時空之中,甚至比那些死了的老家伙還要出色。
再回到“茍日新,日日新”上來,“新銳”未必就是指年紀小,也可以指晚熟的或插隊的“新人”,無論怎樣,一旦成為了新銳,最理想的狀態是能夠不斷地再次成為新銳,超越自己,超越同時代的人,把那些逝者也喚醒,把那些未來的自己、未來的能量也都激發出來。
賀紹?。合旅?,繼東,你又是作家,也是雜志的主編。我覺得,你從這兩重身份來說,應該也會很有感想。
斯繼東:今天論壇的主題是“《西湖》新銳與當下中國文學”。就這個主題而言,今天會上已經達成了一個共識,事實上我覺得這個共識之前就有,就是《西湖》“新銳”對我們中國當下文學起的作用,它的確是源源不斷地在給文壇輸送人才。剛才大家都提到了,比如說,許多“新銳”都已經成長為中國文壇的中堅了。對《西湖》這本雜志,我個人舉兩個非常小的例子。第一個,比如說,像我們雜志社,最不缺的就是文學期刊。自己定個二十幾份,相互贈閱的又來個幾十份,辦公室里到處都是文學期刊。實際上面對這些文學期刊,我們是有選擇性的,有一些可能就拆都不拆的;有一些雜志,比如說包括《西湖》,我每一期必須是打開的,它的“新銳”欄目我還真的總要看一下,大概地了解一下。你看正好在表揚吳玄的《西湖》,他進來了。從這種區別對待中能看出來,《西湖》是我很看重的一本雜志。另外一個,比如說,像在紹興本地,當我在面對一些我個人覺得有潛力的作者,私下跟他交流時,我就會這樣跟他說,我說你沉住氣寫個三年,積個六七篇質量高的稿子,接下去先給《西湖》的“新銳”欄目投;這個成功之后,再給《十月》的“小說新干線”投。接下來一些好的雜志、一些大刊都會關注你。如果你真的有才華的話,我覺得你就會出來。
另外,剛才賀老師說到編輯身份跟小說家身份,我的確也想從兩個方面再說兩句。作為編輯,我想大家都是有一種共同的想法的,就是,想成為一個發現者,發現新的面孔。當然這個新的面孔呢,也不僅僅只跟年齡有關系,這里邊當然有特別年輕的一批作者、作家,另外其實也有一些“新銳”,他其實是“第二春”出現的作家,也是我們關注的對象。另外呢,還有一批作家,他在同代作家里邊,我認為他現在的名聲和地位,跟他的才華是不匹配的一些人,這些也是我們關注的對象。就是說,這個人我覺得非常有才華,但是在那個年齡段的作家里邊,他的影響力沒有對等,是被低估的,這種作家是有的。比如說這次來之前,我們正好在定明年第1期。第1期定了之后,來了,心里好像覺得踏實一點。我們明年第1期,短篇帶頭的是夏爍,在“80后”作家里面,我覺得夏爍寫得非常好,她給我們的稿子也是質量特別高的一個。比如說中篇帶頭稿發的是手指,手指我覺得其實寫得非常好。這種發現者的心理,我覺得是一個好的雜志、好的編輯共通的東西。當然我們地方的一些刊物,剛才求是也說到,特別是像《野草》,要說級別更加低了,那么在整個大大小小的刊物中間,你怎么來定你的位,的確是非常頭痛的事情。我覺得吳玄的定位是特別好的。其實我們也在做發現“新銳”的那些工作。比如說我們雜志回頭去看的話,就是以“70后”、“80后”為主力的,然后接下去就是“90后”、“00后”,“60后”以上的作家發得其實非常少。這個定位跟我自己是有關系的。因為相對來說,“70后”這一撥作家的確是個人關系比較好,相對比較熟、比較了解。跟他們約稿子,他們一般也不會把很差的稿子給你。這樣才能保證刊物的質量。
另外一個,從小說家的角度來說,說起文學總有這么一個感覺:現在這個時代的確是特別讓人沮喪,但是另一方面,它也是特別讓人欣慰的。讓人特別欣慰的一點,我是覺得這個時代還是有它好的一面:你要是有才華,我還真不相信你會被埋沒。這么多的刊物、這么多有良知的編輯,他真的每一期都在找好的稿子、好的作者,就是說,在找“新銳”,都這樣在做的。所以真的如果有才華你還是能夠出來的,這個我覺得是特別讓人高興的事情。要說沮喪,的確也非常沮喪。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們在干的這些事情,好像就是我們“文學圈”自己在“玩”,跟外界似乎并沒有多少關系。剛才工業大學的張欣老師就說到,他說之前不知道《西湖》,這個現象其實非常怪的。我們《西湖》的這種影響力,在年輕作者中間,包括整個文壇中間,那種已經達成共識的一個東西,但是一放到文壇之外它就變成……所以這個也是特別讓人沮喪的。
但是我個人覺得,對于一個小說家來說,他是可以忘記年齡去寫作的。為什么這么說呢?一些前輩老師在跟你說的時候,他老說你要在文學坐標中找自己的位置,經常會提醒你類似的一些話,但是我覺得,寫作真的是特別個人的一件事情。從這個角度來說,其他的評論家真的跟你是沒有關系的。一個作家寫什么,選擇什么題材、以怎么樣的一種修辭方式來處理這個題材,它其實跟這個作家個人的成長是密切相關的。像我自己,感覺進入中年之后,身上的確發生了很多的變化。隨便舉例子,比如說今天上午吃早餐的時候,我跟北北、南帆老師也提到這個東西,就是進入中年之后,有一天你會突然發覺:你再怎么折騰,你還是個中國人。這種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比如說這些年一些作家同行在一起會經常聊起書法。書法當然小的時候都接觸過,之后也不是非常正規地在學習,但是這幾年慢慢地被這些特別中國的東西吸引,甚至迷戀上了。前些年我睡眠不太好,有的時候整個晚上翻來覆去,后半夜都睡不著,人變得特別煩躁。怎么來收你的心,后來選擇在凌晨三四點的時候起來臨帖,它還真的讓你的心靜下來了。你就會覺得,這些東西的的確確是跟你內心相關的。你年輕的時候在逃離,而現在這些東西它慢慢又回來了。去年我寫了個小說《禁指》,主人公是一個彈古琴的老者。在修辭層面也發生了一些變化,比如小說中運用了大量的越地方言。為什么我現在會去寫這么一個小說呢?回頭想想,它跟你的內心,跟你整個的人生狀態是完全相關聯的。有些東西你是沒辦法去改變它的,那么,就這樣走下去吧。我就說這么多。
賀紹?。豪^東的發言很豐富,我特別想強調其中的一點,其實他從另外一個角度談到了如何發現“新銳”的問題,發現新銳其實也需要從我們現有的作家隊伍中間去發現。這是一個什么問題呢,其實我們對現有的作家有些是高估了,有些是低估了。不管是高估也好、低估也好,首先可能是跟評論家有關系,同時也跟文學刊物的編輯有關系,因為尤其對于那些被低估的作家,可能被低估也是由于他們創作中間很多帶有新銳特質的東西被我們的評論家忽略了,其實發現新銳也應該從這個角度入手,我覺得這個談得非常好。
下面,我發現排在后面的全部是“新銳”,“新銳”根本就還沒發言,那么是不是下面真正的“新銳”,你們要談一談了,王小王,孟小書……
王小王:非常意外,也非常榮幸我在賀老師眼里還是“新銳”。其實“新”很容易,我們每個人都“新”過,但“銳”很難,“新銳”不等同于文學新人,這個詞所代表的是某種在繼承基礎上的顛覆,是有勇氣與見識所支撐的文學才華。從一個寫作者的角度,我當然也“新”過,但我不敢說自己“銳”過,我希望能向真正的“新銳”們學習。從一個當了十幾年編輯的文學工作者的角度來說,《西湖》與吳玄老師真的是讓我非常欽佩的。新銳獎、青年作家獎,很多刊物都在做,但是像《西湖》“新銳獎”這樣,做得如此純粹、用心、堅持不懈,而且影響越來越大,是非常不容易的;大家也都在做培養青年作家的工作,但是能夠像《西湖》這樣,一直真摯、熱誠地持續做這件事,而且做得這么好,當然也非常不容易。《西湖》這本雜志和它的“新銳獎”多年來真的培養了很多非常優秀的青年作家,所以今天的研討會上,吳玄老師很得意地請我們討論《西湖》“新銳獎”與中國當代文學的關系,看似是開玩笑,其實他心里知道,我們心里也知道,這本雜志和這個獎與中國當代文學確實是有著非常重要的關系的,不僅是由于很多當初的新人、獲獎者已經成為重要的文學力量,同時也因為《西湖》和“新銳獎”一直在彰顯著一種純正的文學風氣,激勵并感召著我們。
這次作為評委,有幸認真拜讀了進入終評的六個小說。六個小說都非常打動我,包括沒有獲獎的,也是非常好的作品。他們雖然年輕,但并不缺乏深度,可以看到他們的小說里已經展現出思想性和文學性的融合,也能夠對生活的苦痛有具體而微的體察,當然還有文體上的創新和對時代的敏銳捕捉。也就是說,他們將永恒的文學追求、純粹的文學傳統與“新”和“銳”結合在一起;他們既有著純正的文學品位,也有著跳脫陳舊和束縛的飛越能力;可以想見,隨著他們這一代“新銳”的成長,中國當代文學又會呈現新的樣態與活力。
孟小書:剛才項靜說,現在一直在討論說,對這幫新銳“媚少”也好,怎么樣也好,都是同一撥人,最后給我感覺大家現在好像為了“新銳”的發展操碎了心、磨破了嘴,就好像拿這幫人沒轍了一樣,不知道該怎么的了一樣,但是大家還都是為了“新銳”更好,寫出更好的東西。我之前也得過《西湖》這個獎。我要不是一個文學編輯的話,以我每年的產量和我的稿件質量,可能也就迅速被大家遺忘了,也不會坐在這兒開會。所以說怎么繼續保持,不要曇花一現,我覺得這個確實還挺難的,也是我正在努力,努力將“新銳”的頭銜一直保持下去。
賀紹?。哼@個表態非常好。
朱個:我確實是處女作就發表在《西湖》上的。記得當時吳玄也剛到杭州不久,他給我一個感覺就是非常誠懇,覺得年輕的作者出來發表很不容易,所以吳玄給我一個非常好的開頭,他讓我覺得好像發表很容易?!段骱方o我的“新銳獎”也是我得過的唯一的文學獎,他也給我一個很好的開頭,讓我覺得其他的文學獎其實都不重要,這個是個很重要、最重要的文學獎。我就講這些。
賀紹?。汉竺嬗幸粋€老新銳,東君。
東君:相比“新銳”,我現在是“老鈍”了呵。(眾笑)我說說我跟吳玄。其實在座當中我認識吳玄可能是最早的,我在九十年代中期就認識吳玄了。吳玄在九十年代初是我們樂清乃至整個溫州寫得最好的“新銳”,只是那時候他作為一個“新銳”出來的時候,他的小說未被認識,沒有一個人像今天的吳玄一樣發現他。所以他的小說一直是發表在我們樂清的一個小刊物《簫臺》上面,直到十多年后,他才被人發現,之后相繼在《人民文學》、《收獲》上發表了作品,其實這些作品都是他在二十幾歲、三十多歲的時候寫的。所以我覺得吳玄被發現太晚太晚了,如果早點被發現,可能是另外一番樣子。
我是2003年在《西湖》上發表作品。2003年的時候刊物好像改名叫《鴨嘴獸》。2005年,我發現刊名又改回去了,而且開設了一個“新銳”欄目。好像那時候吳玄已經過來了,是吧?我也是在同個時期開始作為一個“新銳”在上面發表了三篇小說,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同行的關注。今年是《西湖》六十周年,下一個六十年,希望還有人記得起我們這一批在座的新銳,而且還能覺得我們的作品既“新”且“銳”。此外我想說的就是對吳玄的祝愿。我覺得吳玄進了《西湖》之后,幾乎是把自己一身的才華都獻給編輯工作、獻給了《西湖》了,以至于后來就越寫越少。但我覺得憑借他的才華,以后還是能夠像“新銳”時代那樣寫出好作品,甚至寫出比《陌生人》更好的作品??傊蚁M麉切€能寫下去,《西湖》還能辦下去,而且越辦越好,辦成“兩個一百年”吧。
賀紹俊:最后吳玄,你得說兩句吧。
吳玄:我要說明一點,這個排座次是我們昨天晚上十二點多排的,是毫無次序的。這顯示了我們“新銳”論壇最大的平等——亂排。第二件事情就是吃飯,到大廳吃飯。現在勝利閉幕。
賀紹?。何业娜蝿找餐瓿闪?。我就補充一句,大家就直接去吃飯。論壇結束。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