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多勇
《禮記》云:“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p>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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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父親坐在家門口說話。我坐在板凳上,他蹲在門檻上。我手上端一只杯子喝水,他手上卷一根煙葉抽煙。我話少,他話多。
我父親說,今年我虛歲七十三了。老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個至。
此話的意思,七十三、八十四是人的命坎,是生命的大限,一般人活不過這兩個歲數。
我父親說,過一陣我請木匠把自個的壽材打起來。
十年前他就準備好打壽材的木料。
我父親說,木匠我找好一個,蘇家老圩子的。怕就怕棺材釘不好買,過兩天我趕集看一看。
棺材釘用得稀少,不容易找到打棺材釘的鐵匠鋪在哪里。
我父親說,壽材打齊那一天,我打電話喊你回來家一趟,你陪木匠喝一頓酒,算是做小輩的禮數。
我不得不說話,我不得不表態。我說,好!你打電話我回家一趟。
我父親丟下煙袋,慢吞吞地站起身,一勾一勾地往房屋走廊東頭去。棺材木料堆在那里,上面有兩層蓋布,內一層是黑色的油布,外一層是白色的塑料布。
我父親向我招一招手說,你過來!
我朝房屋走廊東頭走過去。棺材木料愣頭愣腦地堆在那里,奇形怪狀地一大堆。
我父親說,掀開來吹一吹風,透一透氣。
我兩手遲疑,不想去碰棺材木料。我父親兩手不遲疑,伸手一把揪住蓋布,“嘩啦”一聲很響地掀開一處拐角,露出張牙舞爪的一窩樹根。是五棵柏樹,每一棵都有三尺半那么粗,掐頭去尾剖開來,正好打一口拾圓棺材。拾圓棺材最講究、最體面。我父親活一生,好像最終就是沖著這種講究和體面而去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