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欣

法律人類學家梅麗教授
20世紀80年代,當代法律人類學的集大成者梅麗教授(Sally Merry)到新英格蘭的一個小鎮(zhèn)去研究美國工人階級的法律意識。她碰到了這樣一件事:一對老年夫婦在鎮(zhèn)上居住,可是幾位鄰居家的孩子下午會在附近踢球,喧鬧聲對老人產生了干擾。鎮(zhèn)上的公約清楚地寫明,要保持社區(qū)安靜,不允許踢球甚至扔雪球。于是,老人打電話叫警察來把孩子們趕走。可是孩子們還是不時回來,老年夫婦只好又去叫警察。這樣的情況有時一天能重復五次之多。幾次三番以后,孩子們的父母不愿意了。他們爭辯道,孩子們不就是踢個球嗎?又沒有造成破壞。況且,也不是所有的時間都在踢球,只是下午放學后的一點時間罷了。警察已經不太愿意來了,因為他也覺得這沒有什么大不了的,甚至讓年輕的夫婦去法庭狀告老人制造事端。老人們于是鬧到市長和警察局長那里。他們當然高調地支持老人,而且重申鎮(zhèn)上的公約一定要執(zhí)行。但他們所說的能否得到落實,則是另外一回事。
這個故事看似簡單,可梅麗敏銳地發(fā)現(xiàn),雖然孩子的父母和老人同屬于美國的工人階級,但對于小鎮(zhèn)上不允許踢球的規(guī)定的看法卻截然不同:老人認為公約必須執(zhí)行,法律就是法律,他們否認自己叫警察來是故意找事——警察就是來執(zhí)法的。而孩子們的父母則認為,鎮(zhèn)上的公約雖然規(guī)定了要求保持安靜,但這樣的陳規(guī)舊俗早就過時,孩子們放學后在街邊玩一會兒球沒什么大不了的。老人“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因為他們的孩子已經長大離開小鎮(zhèn)。更重要的是,警察似乎也支持孩子父母的看法,開始怠工。按照通常的理論,警察作為統(tǒng)治階級的一部分,應當不打折扣地執(zhí)行法律才對,在這個問題上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支持小孩子們的父母?
梅麗認為,美國社會至少存在兩種法律意識:一種是正式的,代表國家的法律觀。美國是個法治社會,人們之間的權利和義務是由法律來界定。法院、警察和政府能夠提供一定程度的正義。另一種是場景法律觀,認為法律在現(xiàn)實生活中是靈活、隨意的,不一定會被完全執(zhí)行,而必須與現(xiàn)實情景相對應。只有在這兩種看似對立的法律觀的交融中,我們才能理解普通民眾對法律的看法。
尤里克(Patricia Ewick)與西爾貝(Susan Silbey)的研究進一步地證明,普羅大眾的法律意識就是與社會地位和經歷有關的。比如,認為法律不過是反叛之法(against the law)的多數是下層社會的民眾,他們不相信法律會幫到他們。在他們看來,法律只為特定的人群服務。而認為法律值得敬畏(before the law)的多數是社會的中產或者上層。即使他們缺乏法律知識或者經驗,也會認為法律是維護社會秩序的根基,值得尊重。而認為法律不過是游戲之法(with the law)的多數是經常同法律打交道的人,把法律當成一種游戲規(guī)則。這類人群可能來自不同階層,但或多或少都愿意認真對待法律,接觸法律,去除法律的神圣性和神秘性。他們認為只要按法律的規(guī)則行事,就會有結果。
后續(xù)的研究更加證明了法律意識與階層、身份、法律知識、接觸法律制度的經驗等有關。我和合作者曾經研究過某縣城被欠薪的民工的法律意識,發(fā)現(xiàn)他們并不是反叛法律,但他們基本上不具備用法律手段來保護其權益的基本條件。他們依賴包工頭進入城市打工,工作基本上都是由工頭安排,單個人不會與工程的發(fā)包方簽訂書面的勞動合同。一旦發(fā)包方跑路,或者其他原因而無法拿到工錢,他們連一份正式的合同都沒有! 即便他們想要去法院或者勞動仲裁部門討薪,也沒有錢雇律師,對法律知識幾乎一無所知,不知道什么是法律認可的證據。此外,時間因素也對他們不利。他們在工錢剛被欠發(fā)的時候,往往不會采取行動。直到春節(jié)前夕,他們發(fā)現(xiàn)沒拿到工錢就無法回家過年時,才會采取行動。這種狀態(tài)使得他們幾乎無法到法院或者仲裁部門打官司。法律對他們而言,是高高在上的。
類似地,薄耶棠(Margaret Boittin)研究過性工作者的法律意識。她發(fā)現(xiàn),由于這些“小姐”們很清楚自己的行為已經超越了法律的邊界,而且在道德上也受到責難,所以她們很少在受到傷害時尋求法律特別是警察的幫助。當然,其中的一個原因是警察權力太大,往往使她們受到傷害而非得到保護。然而,這并不意味著她們無法區(qū)分什么是正當和不正當的行為,也不意味著她們無法意識到傷害的存在或是無法辨別加害人。她們對性服務業(yè)合法化有強烈的訴求,認為她們也是給社會和諧做貢獻,甚至參與到反對羞辱性工作者的社會運動之中。只是,與從事正當職業(yè)的人相比,她們更少地談論自己所受的傷害。同討薪的民工一樣,她們似乎在避開法律。她們更傾向于自責,更擔心受到報復。法律在她們的眼中是譴責的對象。簡言之,她們的身份、地位以及與法律制度特別是警察打交道的經歷塑造了她們的法律意識。正如布米勒(Kristin Bumillier)所說:當人們不使用法律時,才更能看清法律的殘酷性。
轉了一圈回來,傳統(tǒng)的觀點似乎沒有錯,關鍵看如何去理解。如果將正式的法律意識視為唯一的可能,則必然忽略了普羅大眾的看法。如果機械地進行階級分析,將法律意識與某種社會階層完全掛鉤,顯然也有失偏頗。即便在人民內部矛盾中,各方對法律的理解和態(tài)度也是迴異的。如果進行更細致的分類,將特定的社會群體對法律的經驗、知識、所處的位置乃至個別事件都納入討論的范圍,也許會發(fā)現(xiàn)平靜的海面下,存在著變化萬千的海底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