悵別離

郝建（電影編劇）

采買車送東西來了，這是兩周一次的節日。趙鼎鈞把上個星期訂的餅干、火腿腸等放在錢戈腳跟前。錢戈不看，他舉手報告說要“放茅”。頭板小袁批準，錢戈從鋪板上站起。十六個人看著他走進屋子另一邊玻璃后面的廁所轉一圈就出來。大家就笑罵他你干嗎呢，“脫褲子放屁”，錢戈沒好氣。走回鋪板時，錢戈在趙鼎鈞放的餅干和火腿腸上踩著狠狠地碾了幾腳。那餅干火腿腸是沒法吃了。趙鼎鈞兩手放在大腿上，腰桿挺直地在坐板，他臉色苦下來。

昨天下午開始，錢戈的眼神就那么勁勁的。監號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別扭勁是沖著誰。吃飯的時候，趙鼎鈞的飯盆莫名地就從鋪板上翻下來了。趙鼎鈞悄沒聲地把白菜葉子和幾片肥肉收拾了扔進茅房。他昨天上午送法院開庭了，下午回來臉上就繃不住樂，憋了好一會才蹦出一句：實報實銷。這就是關多少天就判多少天，今天就卷鋪蓋走人。當時眼見著錢戈的臉色涌上來一層綠。錢戈是孤兒，沒人給他的賬戶上存錢，趙鼎鈞買的東西一直跟錢戈分著吃。趙是做進口生意的，被同行告了個偷稅進來。錢戈幾次悄悄跟頭板小袁要求挨著趙鼎鈞的鋪位睡，被小袁和室友臭罵他死玻璃花。

下午，管教來開門叫人。趙鼎鈞拿著自己的衣服從鋪板前走過，手掌在每個人手上擊一下，管教看見了也沒發火，輕輕催了一聲快點。趙鼎鈞朝錢戈伸出手，被一巴掌打回去。

趙鼎鈞走到門口把自己的一件紅毛衣扔給頭板小袁，朝錢戈那里點點頭。

錢戈的眼睛突然濕潤了，他站起來沖過去，一把從門口抓回趙鼎鈞，抱住了深吻。趙鼎鈞愣住，站在那里，嘴唇被咬出了血。管教怒喝，一把將趙鼎鈞拉出門。

這幾天恰是整頓嚴管，錢戈這是耍流氓，犯了監規，他被上了大銬。這也叫戴狗鏈，就是戴著手銬和腳銬，當中連著一根短鏈子。小袁再沒罵錢戈，招呼大家輪流幫他洗臉喂飯，夜里值班也不排他。管教問起，小袁和其他人都說錢戈表現好，改了。

一個星期沒到，錢戈被解除了大銬。第二天早晨，小袁和室友們讓錢戈第一個洗臉刷牙。

錢戈穿上了那件紅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