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世界的故事

高建群（作家）

一位牧人，給原始森林的空地上，下了個大鐵夾子。他原來的期望值很簡單，希望鐵夾子能夾住一頭野豬，或一只狼，或一只狐貍。結果這天早晨他看夾子時，發現夾住了一頭大瞎熊。

瞎熊臥在夾子旁邊，紋絲不動，好像死了一樣。草地是白色的，這動物顯得十分顯眼。牧人有些大意了，他以為這瞎熊是死了，或者不能動了，于是拍馬湊去。如果是我，就不會那么大意。因為雖然那熊的身子紋絲不動了，但是兩只耳朵，像風訊標一樣轉著，傾聽四周的響動，而那身體，隨時準備發動。

果然，當牧人的馬頭，剛剛抵達時，瞎熊突然立起，一個猛撲過來。牧人見了，本能地抬起靠近瞎熊那條腿。熊撲上來的時候，牧人的腿己經抬起來了，于是它一掌，打掉了馬的半個前頰子，和整整的一條右腿。瞎熊大約還想往前撲，夾子夾住的那條腿拖不動。

那只中了夾子的瞎熊，后來怎么樣了，我不知道。那匹馬的結局，我卻是知道的。這是一匹大青馬，牧人將它遺棄在了邊防站旁邊那片蘆葦蕩中。

我當兵那陣子，見蘆葦蕩中，隱隱約約有這么一匹大馬出沒，嚇了一跳。后來問老兵，老兵給我講述了這個故事。這片蘆葦叢是個積水洼，它的來水地是一條從阿爾泰山流下來的季節河，叫喀拉蘇干溝，它的下游一公里就是著名的額爾齊斯河。大河每年春潮期，河水會漫灌到這里。

那匹缺了一條腿和半個前頰子的馬，在蘆葦蕩又茍延殘喘了半年，最后結束了它的命。有一次巡邏，我打馬從這經過，看見一群草原狼，正在撕咬它的身體，而成群烏鴉籠罩在狼群上空。第二次打馬經過時，看見戈壁灘上，零星地散落著一些它的骨頭。而第三次經過時，戈壁灘上靜悄悄的，蘆葦蕩也靜悄悄的，大地上空空如也，好像這里從未發生過什么似的。只有戈壁灘上有一攤風干了的血漬，那血漬上爬滿了大黑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