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峰
(武漢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恩格斯說:“一門科學提出的每一種新見解都包含這門科學的術語的革命。”[1]32歷史是人的歷史,人是歷史的主體,主體——人的范疇是哲學社會科學最基本的范疇。本文通過對康德、黑格爾和馬克思法哲學中對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認識發展和理論概括的比較,說明馬克思克服了黑格爾市民社會的矛盾,實現了對微觀和國家宏觀主體——人的認識的法哲學概括,實現了對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人的概念認識的嬗變。本文研究對于理解西方法哲學主體及其發展脈絡,對于理解長期被遮蔽的歷史唯物主義主體范疇及其法哲學意蘊,對于明確馬克思學說在人類思想史上的地位都有重要意義。
近代以來,隨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產生和發展,作為社會生產組織的資本主義微觀生產主體的作用越來越大,民族國家經濟職能不斷加強,對作為社會組織的生產主體的認識提上了議事日程,對微觀生產主體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的理論概括成為思想界的重大課題。
基于社會實踐的人類認識發展的需要,康德把哲學從研究世界的本原、研究主客體關系的學說變為關于“人是什么”的學說,把哲學變為關于人的科學。康德所實現的哥白尼式革命的真實意蘊是實現了哲學主體的變革,開始了對微觀和國家宏觀主體——人的認識的哲學探索。
康德把自己的法哲學稱為“權利的科學”,因為法律是調整人們以及人們之間行為的規范,法律伴隨著強制的權利,權利和強制的權限是一回事。康德把權利分為自然的權利和文明的權利,自然的權利構成私人權利,文明的權利為公共權利,私人權利和公共權利又稱為私法和公法。康德法哲學分為兩部分:私人權利和公共權利——即私法和公法,相應地,構建其法哲學體系的社會主體就是私法主體和公法主體。
康德認為,公共權利對于一個民族的人民或者對于許多民族——在它們的相互關系中都是必須的,公共權利的主體是一種社會組織——社會聯合體。康德指出:“人民和各民族,由于他們彼此間的相互影響,需要有一個法律的社會組織,把他們聯合起來服從一個意志,他們可以分享什么是權利。就一個民族中每個人的彼此關系而言,在這個社會狀態中構成公民的聯合體,就此聯合體的組織成員作為一個整體關系而言,便組成一個國家。”[2]136國家是公法的主體,從它的形式來看,它是由所有生活在一個法律聯合體中的具有公共利益的人們所組成的,是一個共同體或聯合體;從其本質來看,國家使人們離開自然狀態,并和所有那些不可避免要互相來往的人組成一個政治共同體。國家是許多人依據法律組織起來的聯合體,是一個權利主體。每個國家包含立法權、執行權和司法權三種權力,“人民的普遍聯合意志,在一種政治的‘三合體’中人格化。”[2]139在國家這一聯合體或權利主體內部,大家共同服從由公共強制性法律所規定的外部限制,每人根據法律規定擁有那些被承認為他自己的東西,國家是對他的占有物的保證的強大的外部力量。如果不是在該國法律的保護下,并且經常受行使管理職能的政府的安排,這個國家就不可能生產出這樣多的產品來;國家的行政機關——政府保護人們獲得充分的生活資料,保護居民的收入和財產,保護國民在自己的土地上不受敵人蹂躪和野獸糟蹋的威脅。各個國家在彼此關系中的權利是“民族權利”,“不論是什么地方的國家,如果看作是一個法人,他對于其他國家的關系,如果按照自然的自由條件來行動,那末結果就是一種持續的戰爭狀態,因為這種自然的自由權利會導致戰爭。”[2]179
康德還提出了一切民族聯合體的概念。一切民族的聯合體也是一種公共權利的主體,也是一種社會組織——社會聯合體,但不是嚴格意義的法權主體,只是一種松散的聯合體,只起調停或協調作用,是一種沒有法律權利的國際聯盟。
康德在私法部分說,自己的法哲學不同于純粹實踐理性僅僅規定形式上的法律,不同于純粹實踐理性撇開對象的其他特性僅僅把其看作是意志活動的對象。康德繼承了西方傳統用“我的”“你的”表達財產權關系的方式,“我的”“你的”實際上就是私人的,私人權利——私法的主體是“我”或“你”,是私人——即作為生物學意義的個體自然人。康德說到“我”或“你”時,也用“一個人”“另一個人”“每個人”“某個人”“此人”,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用“主體(個人)”表示。私法中“我的”含義是什么?康德說:“由于它和我的關系如此密切,如果任何他人未曾得到我的同意而使用它,他就是對我的損害或侵犯。使用任何東西的主要條件就是對它的占有。”[2]54也就是說,私法中的“我的”是對某物的占有關系。康德還提出“占有”這個概念有兩種不同的含義,一是感性的占有,可以理解為實物的占有;二是理性的占有,可以理解為對對象純粹法律的占有。康德認為“理性的占有”即法律方式的占有才是真正的占有,而法律方式的占有只有在文明的社會組織中每個人對屬于他的東西才有保證,這種占有建立在公共意志的法律之上。所以,康德私法中的主體——人就是法律承認的對對象的占有者,或對象的法律所有者。
康德突破了以往哲學基于本體論和認識論討論主體的局限,不僅使哲學的主體與法律主體相聯系,而且具體規定了法律主體與權利和義務的聯系。康德說:“人,是主體,他有能力承擔加于他的行為。因此,道德的人格不是別的,它是受道德法則約束的一個有理性的人的自由。”“物,是指那些不可能承擔責任主體的東西。它是意志自由活動的對象,它本身沒有自由,因而被稱之為物。”[2]26康德明確規定了人是主體,主體與責任和義務相聯系,主體是能夠擔責的人,以此區別于物。康德還區分了主體占有的兩種方式:“理性的占有”和“經驗中的占有”。康德對這兩類占有區分的根據是主體與占有物之間的法律關系,主體與占有物之間存在法律意義的占有關系或權利則是“理性的占有”,也是真正的占有;“經驗中的占有”,只是“物理方式”的占有,只是在物質的感覺形式的占有。而“理性的占有”——法律方式的占有,即使在物質上并沒有接觸一個對象,這個對象在我的權力之中并任由我處置。康德不僅區分了“理性的占有”和“經驗中的占有”兩種占有方式,還提出了法律上對人或勞務的獲得問題,提出把人作為物的獲得,還分析了獲得的方式或形式:或者是物權,或者是對人權,或者是物權性的對人權。
康德提出法律主體與權利和義務相聯系,主體是能夠擔責的人的觀點,康德關于主體“理性的占有”和“經驗中的占有”兩種占有方式的區分,康德關于法律上對人或勞務的獲得問題,這些不僅涉及對國家主體本質的認識,也涉及對微觀生產主體的一些個別特征的認識,如關于法律上對人或勞務的獲得問題,已經涉及勞動力商品的問題,但康德的表述不是那么明確清晰。
康德在思想史上開啟了從哲學視角對現代微觀和國家宏觀主體理論概括的探索,標志著近代西方哲學對主體——人的認識的一次重大飛躍的開端。
在黑格爾之前的思想家那里,主體與實體或主體與客體是分裂的,甚至是對立的。主體指人,實體指對象或異于人的實物。黑格爾批判了思想史上主體與客體或者主體與實體二元分立的觀點,提出實體即主體,克服了西方哲學史上主客體割裂的缺陷,在唯心主義基礎上實現了主體與實體、主體與客體的統一。黑格爾說:“一切問題的關鍵在于:不僅把真實的東西或真理理解和表述為實體,而且同樣理解和表述為主體。”[3]12在黑格爾看來,一個實際存在物的持續存在或者說實際存在物的實體,乃是一種自身同一性,而且實體即主體是一個過程,是一個以現實存在為中介的認識過程,是一個自身否定過程。絕對精神的運動其最初是只有直接性的實體,是自在的主體,但通過自我認識自我運動,隨著揚棄抽象達到具體的自我規定時,自在的主體成為自為的主體,沒有外在的中介,實體自身成為中介,實體也成為主體。
黑格爾法哲學是關于“絕對”或“絕對精神”自我認識和運動的科學,實體即主體反映黑格爾法哲學主體的本體論的特征。黑格爾把家庭、市民社會和國家這些社會組織定義為“倫理實體”,這些倫理實體也是主體。
在黑格爾法哲學中,作為倫理實體的國家,作為普遍精神及其現實化的國家首先是法律上的主體,國家對其他國家來說擁有主權和獨立,作為主權國家才獲得其他國家的承認;其次,國家作為倫理理念的現實,作為地上的精神,是能動的、自覺的主體,是自為的矛盾的主體;再次,國家是有機的整體,國家制度是一個有機的生命過程,其精神在自身的過程中組織起來,設定差別,從而完成其圓形運動,國家是自給自足的整體;最后,國家是實體性的東西和特殊的東西的相互滲透,是實體性的統一,是普遍精神的現實化。
在黑格爾之前,思想家們或者把國家與社會概念混同,或者認為國家就指政府,或者把國家看作政治共同體。雖然斯密在《國富論》一書中開始研究國家與經濟活動的關系,把國家看作“社會團體”,看到了國家為經濟活動提供保護,但是,他所說的國家“社會團體”是“政府或國家”。所以斯密所說的國家還是指政府。與之前的思想家們不同,黑格爾把市民社會稱為“外部的國家”,也就是說,黑格爾意識到國家的外延比“政治國家”更廣泛一些。但由于黑格爾并沒有厘清市民社會與國家之間的關系,黑格爾法哲學中的國家概念還是指政治國家。黑格爾說:“國家是機體,……這種機體就是政治制度。它永遠導源于國家,而國家也通過它而保存著自己。”[4]268政治國家把自己分為三種實體性的差別:立法權、行政權和王權。
在黑格爾之前,思想家們都是從個體的自然人出發,通過個體自然人與統治者間關系說明國家的起源和論證國家政治權威的合法性,把國家看作個體自然人的聯合。黑格爾認為原子式的個人在家庭和市民社會中就已經消逝了,單個的人只有作為某種普遍物的成員才能表現自己,“具體的國家是分為各種特殊集團的整體”[4]326,國家是由特殊集團的成員所組成,是各種團體的聯合。黑格爾指出,“國家的真正力量有賴于這些自治團體”[4]311。正是通過自治性團體、同業公會和等級,個體不再是原子式的個體,而是作為共同體中的個體。
康德法哲學中人格與物格是分開的,黑格爾在思想史上第一次提出人格的定在是財產,人格權本質上就是物權。黑格爾說:“任何一種權利都只能屬于人的,從客觀說,根據契約產生的權利并不是對人的權利,而只是對在他外部的某種東西或者他可以轉讓的某種東西的權利,即始終是對物的權利。”[4]49“惟有人格才能給予對物的權利,所以人格權本質上就是物權。這里所謂物是指其一般意義的,即一般對自由說來是外在的那些東西,甚至包括我的身體生命在內。這種物權就是人格本身的權利。”[4]48-49人格是與物權或所有權聯系在一起的,人格是占有某物或對某物具有所有權的能力或權利,人格權體現在物權上本質上就是物權。
黑格爾區分了市民社會與國家,把經濟范疇引進法哲學,使哲學主體與經濟主體聯系起來,接近經濟主體概念。黑格爾把市民社會看作一個經濟范疇,看作“需要的體系”。黑格爾把政治經濟學需要、滿足、福利等范疇引進法哲學,使法哲學中的主體——人與經濟關系相聯系。黑格爾從需要與滿足展開對市民社會的分析,認為市民社會是“需要的體系”,是“通過個人的勞動以及通過其他一切人的勞動與需要的滿足,使需要得到中介,個人得到滿足。”[4]203黑格爾提出“市民社會是各個成員作為獨立的單個人的聯合”[4]174,還把市民社會成員看作是“獨立的單個人”,這些成員是市民社會存在的基礎。作為市民社會成員的“獨立的單個人”是自由的,作為市民社會成員的“獨立的單個人”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作為市民社會成員的“獨立的單個人”具有獨立人格,在經濟上獨立的個人,有自己個體的利益,有自己定在的財產——是有私人財產所有權的人,是私人。
黑格爾還提出國家主體中特殊與普遍及其轉化中介的問題,不僅認為等級是政府與特殊領域的中介,還提出是實體性的東西和特殊的東西的相互滲透,是以普遍利益為目的包含著特殊利益的實體。黑格爾認為特殊性與普遍性構成市民社會的兩個原則,市民社會成員獨立單個人的特性決定了特殊性是市民社會的一個原則,市民社會的成員之間這種相互依賴的關系決定了普遍性是市民社會的另一個原則。在黑格爾看來,國家的目的是普遍利益本身,國家這種普遍利益又包含著特殊的利益,市民社會的特殊利益依存于國家,市民社會的特殊利益在國家中才能夠實現。
黑格爾對于作為倫理實體國家的認識,黑格爾關于“政治國家”和“外部國家”的認識,黑格爾關于國家主體中特殊與普遍及其轉化中介的認識,黑格爾把國家看作是由特殊集團的成員所組成的各種團體的聯合的觀點,黑格爾把市民社會看作一個不同于政治國家的經濟范疇,這些說明黑格爾對宏觀國家主體的認識大大超越了前人。黑格爾提出市民社會是“需要的體系”,黑格爾提出人格權本質上是物權,黑格爾認為特殊性和普遍性是市民社會的兩個原則,黑格爾認為市民社會成員是“獨立的單個人”,黑格爾對于市民社會成員的特征的認識,這些反映他一定程度上看到了資本主義微觀生產主體的特點,說明他一定程度上看到了現代經濟生活的特征。黑格爾具體深化了對現代資本主義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的理論認識,無論是對微觀生產主體還是宏觀生產主體層面的具體認識都大大地超越了前人,把對資本主義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人的認識推進到一個新的高度。
構建歷史唯物主義理論體系的主體——人是什么樣的呢?首先,從性質上看,歷史唯物主義理論體系的主體——人的性質是從事物質資料生產主體。馬克思認為從事物質資料生產活動是人的最根本的特征,從事物質資料生產活動不僅把人與動物區別開來,而且生產著自己的生活資料,生產著社會物質生活本身。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多次強調歷史唯物主義的出發點是“現實的個人”,這些個人是從事物質資料生產活動的,是進行物質生產的人。無論從馬克思的論述,還是從歷史唯物主義內容和體系,歷史唯物主義中的主體是物質資料生產的主體,歷史唯物主義學說建立在物質資料生產主體的基礎上。其次,從本質上看,構建歷史唯物主義理論體系的主體是“社會人”或“經濟范疇的人格化”。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批判了費爾巴哈哲學中抽象的“人”的概念。馬克思認為費爾巴哈所說的人是自然的人、個體的人、肉體的人,僅僅是生理學意義、人類學意義上的“人”,實際上是抽象的“人”。歷史唯物主義中的社會主體——人不是唯心主義那種自己或別人“想像中”的那種個人,不是法國唯物主義的“機械人”,也不是費爾巴哈僅僅限于感情范圍承認的“單獨的、肉體的人”,而是現實中的個人,這種個人不應當只從它是個人肉體存在的再生產這方面加以考察,費爾巴哈不理解他所分析的抽象的個人,而是“屬于一定的社會形式”[5]56。馬克思在《評阿·瓦格納的〈政治經濟學教科書〉》一文中明確指出,他所說的人“應該具有社會人的一定性質,即他所生活的那個社會的一定性質,因為在這里,生產,即他獲取生活資料的過程,已經具有這樣或那樣的社會性質。”[6]404-405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版序言中也說:“這里涉及到的人,只是經濟范疇的人格化,是一定的階級關系和利益的承擔者。”[1]10再次,從特征上看,構建歷史唯物主義理論體系的主體——人的本質特征是客觀性。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明確指出:“個人怎樣表現自己的生活,他們自己就是怎樣。因此,他們是什么樣的,這同他們的生產是一致的——既和他們生產什么一致,又和他們怎樣生產一致。因而,個人是什么樣的,這取決于他們進行生產的物質條件。”[5]67-68生產中的個人的狀況,取決于他們進行生產的物質條件,他們受著自己的生產力的一定發展以及與這種發展相適應的交往形式的制約。
歷史唯物主義是基于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構建的理論體系。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是什么?它們與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人有關系嗎?答案是肯定的。
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說:“一定的生產方式或一定的工業階段始終是與一定的共同活動方式或一定的社會階段聯系著的,而這種共同活動方式本身就是‘生產力’。”[5]80生產力有自然產生的生產工具和由文明創造的生產工具,勞動資料、勞動對象、勞動者等,“生產力好像具有一種物的形式”[5]128。生產中作為生產力的物的要素——以生產工具為主的生產資料、勞動對象和勞動者只有通過一定的社會形式才能聯系起來,才可能進行生產。馬克思說生產中的“社會關系的含義在這里是指許多個人的共同活動”[5]80,生產關系反映生產主體中或生產中共同從事活動的許多個人之間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是指許多個人聯系起來共同活動的形式,不過是他們的物質的和個體的活動所借以實現的必然形式罷了,“這些不同的形式同時也是勞動組織的形式,從而也是所有制的形式。在每一個時期都發生現存的生產力相結合的現象,因為需求使這種結合成為必要的。”[5]115在《哲學的貧困》中,馬克思對生產力、生產關系的表述比《德意志意識形態》更精確化了,明確了生產關系概念,明確了對于作為生產力與生產關系這對矛盾的統一物的“社會的個人”或生產勞動的組織。馬克思說:“機器只是一種生產力。以應用機器為基礎的現代工廠才是社會生產關系,才是經濟范疇。”[5]161聯系馬克思在《資本論》手稿中說“生產力和社會關系——這二者是社會個人的發展的不同方面”[7]101,在資本主義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統一體就是以企業法人為主導的工廠或企業這些微觀生產主體,是人格化的人。社會微觀生產主體就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統一體或共同體,生產力和生產關系是社會微觀生產主體的自然關系和社會關系,是社會微觀生產主體的物質內容和社會形式,是微觀生產主體中不可分割的兩個方面。
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概念的最終形成有賴于生產關系概念的最終形成。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第一次明確提出了“基礎”與“上層建筑”這對范疇,揭示了這對范疇的內涵,闡述了它們之間的辯證關系。馬克思說:“真正的市民社會只是隨同資產階級發展起來的;但是市民社會這一名稱始終標志著直接從生產和交往中發展起來的社會組織,這種社會組織在一切時代都構成國家的基礎以及任何其他的觀念的上層建筑的基礎。”[5]130-131馬克思這時還沒有明確生產關系的概念,還在使用市民社會概念,但是,馬克思這里所說的市民社會已經不同于黑格爾的市民社會概念。馬克思不僅說市民社會是生產的社會組織,這種社會生產組織構成國家的基礎,這與1859年的經典論述是一致的,而且把“市民社會”這個概念與“基礎”這個概念聯系起來。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中明確了生產關系概念,提出機器只是一種生產力,以應用機器為基礎的現代工廠才是社會生產關系,之后對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概念的運用比較嚴謹了。馬克思在1859年《〈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對歷史唯物主義的經典表述是:“人們在自己生活的社會生產中發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的關系,即同他們的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相適合的生產關系。這些生產關系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筑豎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7]412生產關系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基礎,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就是作為民族國家宏觀生產主體(現也稱經濟體)的物質內容和社會形式,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構成國家這種統一體。
馬克思基于生產關系概念,開辟了思想史上從自然關系和社會關系——物質內容和社會形式對現代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界定的新視域,創立了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概念,完成了從哲學視角對現代微觀和國家宏觀主體理論概括的探索,實現了對微觀和國家宏觀主體——人的哲學概括,并在這些基本概念基礎上構建了歷史唯物主義。
雖然康德把哲學主體與法律主體聯系起來,區分了公法主體和私法主體,但康德法哲學中私法主體實際上仍然是指生物學意義的自然人個體,他并沒有概括出科學的現代微觀生產主體概念;雖然康德法哲學中把主體與責任和義務聯系起來,提出人格人是那些行為可以歸責的主體,但康德法哲學中人格與物格是分開的,他并沒有說清楚主體所有權與使用權之間關系;雖然康德區分了“理性的占有”和“經驗中的占有”兩種占有方式,看到了主體對對象法律的占有與對對象使用的不同,還提出了法律上對人或勞務的獲得問題,提出把人作為物的獲得。但是,由于康德生活在工業革命的早期,資本主義微觀生產主體發展不充分,資本主義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內在矛盾還沒有暴露出來,康德對資本主義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的認識還是比較籠統的。康德法哲學中對主體起決定性作用的法律法則或道德法則是先驗的,并且這些原則或理念的本質是不可認識的,這使得康德法哲學中主體——人的概念最終沒有擺脫主觀唯心主義和不可知論的束縛。
雖然黑格爾把實體、物權、形式與實存或自然物質相聯系,把主體、人格、內容與精神或社會性質相聯系,實現了主體與實體、物權與人格、內容與形式的辯證統一,但黑格爾把國家看作是精神,把普遍精神看作國家的本質,黑格爾所實現的統一是在唯心主義基礎上實現的統一。雖然黑格爾把市民社會從政治國家中分立出來,區分了“內部國家”與“外部國家”,使國家的外延更寬泛,但黑格爾認為國家的主觀實體的必然性是政治情緒,國家的客觀實體是政治制度,黑格爾所說的國家本質上還是政治國家。雖然黑格爾把國家不再看作單個人的聯合,認為國家是同業公會、自治團體、等級等特殊集團或團體的聯合,但最終落腳點還是回到從個體自然人與君主或政府關系說明國家;黑格爾意識到國家主體中普遍與特殊轉化的中介,但沒有科學地概括出國家主體中普遍與特殊轉化的真實中介。雖然黑格爾提出人格的定在是財產,人格權本質上是物權,提出市民社會是以“需要的體系”為內容的社會體系,把市民社會成員看作是“獨立的單個人”,把市民社會看作是“各個成員作為獨立的單個人的聯合”,說明了市民社會成員的特點,但是,黑格爾法哲學中市民社會概念性質不清晰,市民社會成員性質模糊,黑格爾的市民社會概念在學理上是一個矛盾的不嚴謹的概念。黑格爾生活在工業革命蓬勃發展的時代,現代資本主義生產主體蓬勃發展,資本主義微觀和宏觀主體的特點已經顯露出來,黑格爾具體深化了對現代社會法律主體——人的認識,但由于社會客觀條件的限制,由于唯心主義世界觀和階級基礎的局限性,黑格爾沒有完成對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人的探索過程,沒有概括出科學的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概念。
歷史唯物主義產生于19世紀40年代末,這時的西歐,特別是英法等國工業革命已經完成,工業已代替農業成為國民經濟的主導產業,工廠、企業已代替家庭或家庭作坊成為社會生產的主要基本單位或主體。伴隨著人類實踐的主體、實踐的內容、實踐的形式、實踐的對象和工具的重大變化,伴隨著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暴露和無產階級作為獨立的政治力量登上歷史舞臺,加之馬克思本人的稟賦,他的博學多才、敏銳的洞察力、勇于自我批判的精神,以及世界觀和階級立場的轉變,馬克思學批判地繼承了人類文化優秀的遺產,在總結最新的科學成果和無產階級斗爭經驗,立足于社會現實的基礎上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創造性地提出微觀生產主體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統一體或共同體、國家宏觀生產主體是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統一體或共同體。
馬克思對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的認識超越了康德、黑格爾以及之前的思想家們,實現了對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人的概念認識的嬗變。首先,馬克思法哲學中微觀和國家宏觀主體性質與前人不同。康德法哲學中法律主體遵從的法律原則最終由道德原則決定,主體遵從道德法則從事實踐活動,其法哲學中公法和私法主體本質上是道德實踐主體;黑格爾法哲學中市民社會和國家是“絕對精神”的現實表現,理念變成了獨立的主體,市民社會和國家本質上是精神實踐主體;馬克思明確指出他學說中的主體是從事物質資料生產的主體,是從事物質資料生產的“現實的個人”,而且從事物質資料生產的“現實的個人”是客觀的,他們的狀態取決于社會生產的物質條件。其次,盡管康德法哲學中涉及微觀生產主體的個別特征,黑格爾法哲學指出了微觀生產主體的重要特征,但都沒有把作為微觀主體的社會組織看作人格人,只有馬克思把作為微觀生產主體的社會組織看作人格人,并在此基礎上概括出國家宏觀主體概念。在人類歷史上1896年的《德國民法典》才以一個擬制的法人給予人類團體真實的人格,在立法中企業才被賦予人格,而馬克思在《德國民法典》頒布50年前已在自己著作中把從事物質資料生產的主體看作“社會人”,賦予從事物質資料生產的社會組織以人格,為《德國民法典》企業法人人格概念奠定了思想基礎。再次,馬克思概括出了科學的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概念。康德法哲學還沒有微觀生產主體概念,黑格爾一定程度上看到了資本主義微觀生產主體的存在,他的法哲學中的市民社會概念與微觀生產主體有一定關系,但是,黑格爾市民社會和國家概念本身都存在矛盾。黑格爾的市民社會既是社會又是“外部的國家”,市民社會成員既是私人又是“單元”,他還說市民社會成員是勞動組織,其市民社會以及市民社會成員性質都不清晰。黑格爾既說市民社會是國家發展中的環節又說市民社會是“外部國家”,康德和黑格爾法哲學中的國家雖然是聯合體但本質上還是指政府。馬克思在思想史上第一次從物質內容與社會形式界定微觀生產主體和國家宏觀主體,把微觀生產主體概括為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統一體,國家概括為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統一體,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是微觀和國家宏觀主體物質內容和社會形式。馬克思基于物質內容與社會形式對微觀和國家宏觀主體的界定是對微觀和國家宏觀主體概念高度抽象的理論概括,實現了思想史上對微觀和國家宏觀主體概念認識的嬗變;馬克思基于物質內容與社會形式對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的界定,使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真正成為共同體或聯合體,這是康德和黑格爾法哲學中的概念不可能實現的。
馬克思之所以能夠在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的認識上超越康德、黑格爾以及之前的思想家們,實現對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認識的嬗變,其根本原因是馬克思創建了生產關系概念。基于生產關系概念,馬克思在思想史上開啟了從物質內容與社會形式界定微觀生產主體和國家宏觀主體為生產共同體的先河,克服了思想史上把國家看作政治共同體的缺陷,克服了黑格爾把市民社會概念既作為“外部的國家”又作為國家下面倫理實體的矛盾;基于生產關系概念,馬克思得以創建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兩對范疇,明確區分了微觀和國家宏觀生產主體,克服了黑格爾法哲學中市民社會不清晰的缺陷;以生產關系概念作為中介,馬克思把微觀與國家宏觀主體聯系了起來,克服了黑格爾法哲學中最大或最集中的邏輯矛盾,克服了黑格爾市民社會概念邏輯上的混亂和矛盾;基于生產關系范疇,馬克思解決了生產力、生產關系和上層建筑三個方面但是兩層主體或兩對矛盾概念之間的學理關系,克服了黑格爾法哲學中社會主體結構不嚴謹、不清晰的缺陷,使現代社會主體結構清晰,理論嚴謹;基于生產關系概念的提出,生產力和生產關系都可以進行量化分析,這使得人們對社會科學研究對象——社會主體可以像對自然科學研究對象一樣進行客觀地、“精確性”地量化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