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在唐朝西域經(jīng)營中的地位
——唐詩中的 “安西”

石云濤

(北京外國語大學(xué)，北京 100089)

唐代詩人關(guān)心國事，關(guān)注西域形勢，關(guān)注中外關(guān)系的變化和中外交流的發(fā)展。他們有的親赴西北邊塞，從事征戰(zhàn)，效力國家。因此西域的自然風物、戰(zhàn)爭形勢、邊塞生活進入其詩歌吟詠。這些詩歌不僅是優(yōu)秀的文學(xué)作品，也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龜茲是唐朝安西都護府所在地，是唐朝統(tǒng)治西域的政治中心和軍事中心，其政治局勢的變動牽動著唐人的神經(jīng)，唐詩中不少涉及其地的作品，唐詩中的 “安西” 大多指此地。這些詩蘊含著豐富的歷史文化信息，對于唐朝西域研究，唐詩資料具有其他史料無可替代的價值。本文試結(jié)合唐詩的吟詠和描寫，探討龜茲在唐朝西域經(jīng)營中的地位，求正于方家。

一、安西都護府與唐朝的西域經(jīng)營

龜茲是古時西域大國。關(guān)于龜茲的記載，最早見于班固《漢書·西域傳》：

龜茲國， 王治延城， 去長安七千四百八十里。戶六千九百七十， 口八萬一千三百一十七， 勝兵二萬一千七十六人。……南與精絕、東南與且末、西南與于彌、北與烏孫、西與姑墨接。能鑄冶、有鉛。東至都護所烏壘城三百五十里[1]。

龜茲強盛時以今新疆庫車為中心，東起輪臺，西至巴楚，北靠天山，南臨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今新疆庫車、拜城、新和、沙雅、輪臺等縣都曾是其屬地。漢置西域都護，龜茲國屬西域都護管轄國家。漢末和魏晉南北朝時龜茲脫離中原政權(quán)統(tǒng)治，公元5世紀后淪于嚈噠，后又被西突厥統(tǒng)治。隋時曾入貢中原。唐初，龜茲雖與唐朝有交往，但仍附屬于西突厥。貞觀八年(634年)，龜茲曾遣使入唐朝貢。唐平高昌，置西州，在西州境內(nèi)之交河城(今新疆吐魯番西交河故城遺址)置安西都護府，管理西域地區(qū)軍政事務(wù)。貞觀十六年(642年)唐朝派遣昆丘道副大總管郭孝恪討伐龜茲，破其都城，龜茲國相那利率眾遁逃，郭孝恪自留守。那利等率眾萬余，與城內(nèi)降胡表里為應(yīng)攻城，郭孝恪中流矢死，將軍曹繼叔收復(fù)其都城。貞觀二十二年(648年)移安西都護府至龜茲國都城，撫寧西域，統(tǒng)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國，于四國故地置軍鎮(zhèn)，史稱安西四鎮(zhèn)。此后，在唐與吐蕃反復(fù)爭奪中四鎮(zhèn)時置時罷，屢有變動。長壽元年(692年)，王孝杰收復(fù)四鎮(zhèn)，恢復(fù)安西都護府，安西都護府治所在龜茲穩(wěn)固下來。開元六年(718年)，朝廷任命湯嘉惠為四鎮(zhèn)節(jié)度經(jīng)略使，四鎮(zhèn)由專設(shè)的節(jié)度使統(tǒng)領(lǐng)。四鎮(zhèn)節(jié)度使有時稱磧西節(jié)度使。節(jié)度使常駐安西府城龜茲，由安西都護兼任，又稱安西節(jié)度使。

安西都護府和安西節(jié)度使治所在龜茲期間，唐代文獻和唐詩中提到的 “安西” 往往指龜茲王城，此地成為唐朝經(jīng)營西域廣大地區(qū)的政治中心和軍事中心：

安西大都護府，初治西州。顯慶二年平賀魯，析其地置蒙池、昆陵二都護府，分種落列置州縣，西盡波斯國，皆隸安西，又徙治高昌故地。三年徙治龜茲都督府，而故府復(fù)為西州。咸亨元年，吐蕃陷都護府。長壽二年收復(fù)安西四鎮(zhèn)。至德元載更名鎮(zhèn)西。后復(fù)為安西[2]1047。

可知安西都護府曾一度改稱 “鎮(zhèn)西都護府”[3]。這一名稱在唐詩里也得到印證。唐代佚名詩人《鎮(zhèn)西》詩寫西域形勢：“天邊物色更無春，只有羊群與馬群。誰家營里吹羌笛，哀怨教人不忍聞。”[4]岑參《醉里送裴子赴鎮(zhèn)西》云：“醉后未能別，待醒方送君。看君走馬去，直上天山云。”[5]184這些詩應(yīng)該是改名 “鎮(zhèn)西” 時的作品。

安西都護府擔負著安定西域和中亞地區(qū)安全和維護絲綢之路通暢的重任。當中亞地區(qū)發(fā)生事變時，安西大都護代表朝廷處理相關(guān)事務(wù)，而安西大都護維護西域和中亞局勢的手段有兩種，即安撫和征討。在安西大都護率領(lǐng)下，唐軍在西域的征戰(zhàn)反映到唐詩中。著名的怛邏斯之戰(zhàn)是唐朝與大食(阿拉伯)在中亞地區(qū)發(fā)生的軍事沖突，這次戰(zhàn)役在唐詩中也有反映。李明偉指出：“公元750年高仙芝攻石國，751年高仙芝與大食戰(zhàn)于怛邏斯，有岑參《武威送劉單判官赴安西行營便呈高開府》《武威送劉判官赴磧西行軍》《送人赴安西》。”[6]岑參《武威送劉單判官赴安西行營便呈高開府》詩寫的 “安西行營” 當即赴中亞作戰(zhàn)的高仙芝的部隊，詩云：

熱海亙鐵門，火山赫西方。白草磨天涯，胡沙莽茫茫。……男兒感忠義，萬里忘越鄉(xiāng)。孟夏邊候遲，胡國草木長。馬疾過飛鳥，天窮超夕陽。都護新出師，五月發(fā)軍裝。甲兵二百萬，錯落黃金光。揚旗拂昆侖，伐鼓振蒲昌。太白引官軍，天威臨大荒。西望云似蛇，戎夷知喪亡。渾驅(qū)大宛馬，系取樓蘭王[5]91。

詩寫于天寶十載(751年)五月，反映了與怛邏斯之戰(zhàn)有關(guān)的 “天威健兒赴碎葉” 的史實。“高開府” 即高仙芝，天寶十載正月，高仙芝被任命為開府儀同三司。詩寫前往中亞地區(qū)參戰(zhàn)的安西大軍集結(jié)出征的情形。在新出吐魯番文書中，天寶十載交河郡長行坊文書中提到 “天威健兒赴碎葉”，天威即西征之天威軍。詩最后一句 “天威臨大荒” 中的 “天威” 一語雙關(guān)，字面上是唐朝官軍之軍威，又指赴中亞作戰(zhàn)的 “天威軍”。因為大軍越蔥嶺至中亞作戰(zhàn)，詩從劉判官將赴之地寫起，熱海即伊克塞湖，在今吉爾吉斯斯坦國境內(nèi)。又用漢代貳師將軍李廣利伐大宛的典故，預(yù)祝戰(zhàn)爭勝利，大宛在今中亞費爾干納盆地。詩用 “萬里” 形容劉判官征程之遙，這些都暗示劉判官此行與高仙芝遠征軍有關(guān)。廖立指出：“高仙芝天寶九載偽與石國約和，虜其王，殺老弱，掠財寶。石國王子逃詣大食，引其兵欲攻四鎮(zhèn)。仙芝再度出兵，大敗而還。此詩作于再度出兵之時，在十載五月。”[7]25畢波在新出吐魯番文書中發(fā)現(xiàn)兩組文書涉及到了“天威健兒”，進一步坐實了岑參此詩內(nèi)容與高仙芝遠征有關(guān)，“一是天寶十載交河郡長行坊文書，提到 “天威健兒赴碎葉”；另一為天寶十載交河郡客使文書，其中記錄了 “押天威健兒官宋武達”。這彌補了傳統(tǒng)史籍記載之不足，證明了 “天威軍” 的存在。天寶十載唐廷發(fā) “天威健兒赴碎葉” 在傳世史籍和出土文獻中皆未得其蹤，這件文書提供了關(guān)于唐朝用兵西域的重要信息，對于認識西域當時的政治軍事形勢具有非常重要的價值”。新出文書記載的唐朝發(fā) “天威健兒赴碎葉”，反映的可能是高仙芝 “擔心碎葉地區(qū)的突騎施掩襲背后，在發(fā)大軍前往怛邏斯同時，也派遣一部分兵力趕往碎葉地區(qū)，以防止那里的黃姓突騎施夾擊唐軍”，其中便有天威軍健兒[8]。

如果說岑參此詩反映高仙芝出兵中亞史實不誤，那么《武威送劉判官赴磧西行軍》乃同時之作，亦與此史實相關(guān)：“火山五月人行少，看君馬去疾如鳥。都護行營太白西，角聲一動胡天曉。”[5]94都護行營即高仙芝遠征的部隊，“胡天” 指唐軍遠征之地。廖立說：“劉判官當為劉單，《武威送劉單判官赴安西行營》有‘五月’字，時、地、姓氏全同，則此詩必同時之作，在天寶十載。”[7]786岑參另一首《送李副使赴磧西官軍》詩也應(yīng)是同時之作：“火山六月應(yīng)更熱，赤亭道口行人絕。知君慣渡祁連城，豈能愁見輪臺月？脫鞍暫入酒家壚，送君萬里西擊胡。功名只應(yīng)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5]95五月、六月時間相近，從河西赴安西參戰(zhàn)，應(yīng)是一段時間內(nèi)陸續(xù)進行，非一日一時之事。“萬里西擊胡” 正是指高仙芝此次統(tǒng)軍西征的行動，此“胡” 指中亞胡兵。至于《送人赴安西》一詩，寫作年代不詳，或以為作于天寶六載，其年有征小勃律之役[7]667；或以為作于天寶十三載(754年)[5]139。從行人 “翩翩度隴頭” 的描寫，時詩人在長安，當不與高仙芝此次軍事行動有關(guān)。

高仙芝二度出兵中亞，與大食軍在怛邏斯遭遇，大敗而還。當時的詩人皆緘口不言，或有詩詠之而未流傳。百年后在唐詩的詠嘆中才聽到一點兒歷史的回聲，晚唐詩人薛能有詩詠之，其《柘枝詞三首》云：

其一

同營三十萬，震鼓伐西羌。

戰(zhàn)血粘秋草，征塵攪夕陽。

歸來人不識，帝里獨戎裝。

其二

懸軍征拓羯，內(nèi)地隔蕭關(guān)。

日色昆侖上，風聲朔漠間。

何當千萬騎，颯颯貳師還。

其三

意氣成功日，春風起絮天。

樓臺新邸第，歌舞小嬋娟。

急破催搖曳，羅衫半脫肩[9]。

詩中 “西羌” 和 “拓(當作柘)羯” 皆指中亞石國，一是借代，一是實指。薛能的時代，隴右、河西和西域皆陷于吐蕃，唐軍再無遠征中亞之舉，越過蔥嶺遠征中亞只有高仙芝天寶十載伐石國事。因此，此組詩三首詠怛邏斯之戰(zhàn)事無疑。前兩首都寫戰(zhàn)事規(guī)模之大，戰(zhàn)事之慘烈。與岑參幾首詩都寫于戰(zhàn)前不同，岑詩送人從軍時多從祝愿戰(zhàn)爭勝利將士立功異域著筆，薛能時則是在高仙芝敗還百年左右之后，回顧這場對于唐人來說刻骨銘心的戰(zhàn)事。“戰(zhàn)血”“秋草”“征塵”“夕陽”“日色”“風聲”“颯颯” 都在渲染一種悲涼的氣氛，詩的主旨在于傷感于無數(shù)陣亡的將士，抨擊因戰(zhàn)爭成名的將軍。雖然戰(zhàn)爭失敗，沒有影響將軍歸來后的歌舞享樂。《柘枝》是唐朝教坊健舞曲，其曲有六，“首曰《阿遼》，次曰《柘枝》”[10]。則薛能《柘枝詞三首》當時應(yīng)該也是譜曲歌唱的。

安西都護府和安西大都護府存在約170年，其中貞觀十四年(640年)至高宗顯慶三年(658年)、高宗乾封二年(667年)至武則天垂拱元年(685年)、武則天永昌元年(689年)至武周天授二年(691年)為都護府，共約38年；顯慶三年(658年)至乾封二年(667年)、垂拱二年(686年)至永昌元年(689年)、武周長壽二年(693年)至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為大都護府，共約71年。盛唐時安西都護府管理范圍至極西遙遠之地，因此被視為 “絕域”。高適《送裴別將之安西》云：

絕域眇難躋，悠然信馬蹄。風塵經(jīng)跋涉，搖落怨睽攜。地出流沙外，天長甲子西。少年無不可，行矣莫凄凄[11]207。

古時以十二地支配十二星次，以十二星次中的二十八宿對應(yīng)古九州諸國天文分野。“甲子西” 意謂遠在九州分野之外。“地出流沙外，天長甲子西” 是對 “絕域” 二字的具體描寫。安西都護府的存在和唐軍將士的安西四鎮(zhèn)駐守，是唐朝國力強盛的具體表現(xiàn)。岑參《醉里送裴子赴鎮(zhèn)西》云：“醉后未能別，待醒方送君。看君走馬去，直上天山云。”[5]184《過磧》云：“黃沙磧里客行迷，四望云天直下低。為言地盡天還盡，行到安西更向西。”[5]83王維《送元二使安西》云：“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12]詩中提到安西都是作為極西之地來寫。那里不僅路途遙遠，而且環(huán)境艱苦，軍情緊張。岑參《使交河郡郡在火山腳其地苦熱無雨雪獻封大夫》云：“昨者新破胡，安西兵馬回。鐵關(guān)控天涯，萬里何遼哉。”[5]152詩寫出了詩人投身西域的實際生活感受。在這些詩里，雖然表達了某種愁情，但卻透露出唐朝疆域的遼闊、盛唐的強盛和繁榮，那是將士們?yōu)閲疫h征戍守中的個人苦惱，而且沒有影響他們立功邊塞的政治追求。

安史之亂后，代宗永泰元年(765年)至大歷十三年(778年)為都護府，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后又名為大都護府。安史之亂發(fā)生，吐蕃北進，占據(jù)河隴，駐守西域的唐軍仍以北庭、安西為基地抗擊吐蕃。“吐蕃既侵河隴，惟李元忠守北庭，郭昕守安西，與沙陀、回紇相依，吐蕃攻之久不下。建中二年，元忠、昕遣使間道入奏，詔各以為大都護，并為節(jié)度。貞元三年，吐蕃攻沙陀、回紇、北庭、安西，無援，遂陷。”[2]1048置于龜茲之安西大都護陷落后，其地先后為吐蕃和回鶻所得。安史之亂中從安西調(diào)入中原參與平叛的軍隊，不能再回到西域，唐置安西行營在內(nèi)地駐守，安西節(jié)度使并不能實際駐守龜茲。龜茲的陷落標志著唐朝在西域的長期統(tǒng)治最終瓦解。白居易《西涼伎》詩寫盛唐時安西都護曾向朝廷進獻西域獅子舞，安史之亂后西域淪陷，舞者因而不能歸鄉(xiāng)云：

須臾云得新消息，安西路絕歸不得。泣向師子涕雙垂，涼州陷沒知不知？師子回頭向西望，哀吼一聲觀者悲。……自從天寶兵戈起，犬戎日夜吞邊鄙。涼州陷來四十年，河隴侵將七千里。平時安西萬里疆，今日邊防在鳳翔[13]367。

詩中自注：“平時開遠門外立堠，云去安西九千九百里，以示戍人不為萬里行，其實就盈數(shù)也。今蕃漢使往來，悉在隴州交易也。” 詩人感嘆大唐盛世的一去不復(fù)返。

二、從唐詩看龜茲在絲路交通中的地位

龜茲國地處塔克拉瑪干沙漠北緣和天山南麓，自古為西域北道要道。《隋書·西域傳》云：

龜茲國，都白山之南百七十里，漢時舊國也。……東去焉耆九百里，南去于闐千四百里，西去疏勒千五百里，西北去突厥牙六百余里，東南去瓜州三千一百里。大業(yè)中，遣使貢方物[14]。

在絲綢之路交通網(wǎng)絡(luò)中，龜茲是溝通四方的樞紐之地。唐代龜茲是安西四鎮(zhèn)之一，又是安西都護府所在地，地位更其重要。顯慶三年(658年)，安西都護府移至龜茲故城，升為安西大都護府，龜茲城成為西域政治中心和軍事重鎮(zhèn)。賈耽《入四夷之路》之 “安西入西域道” 中 “安西” 即指龜茲城，賈耽的著作記載此道以其為起點和中心坐標：

安西西出柘厥關(guān)，渡白馬河，百八十里西入俱毘羅磧。經(jīng)苦井，百二十里至俱毘羅城。又六十里至阿悉言城。又六十里至撥換城，一曰威戎城，曰姑墨州，南臨思渾河。乃西北渡撥換河、中河，距思渾河百二十里，至小石城。又二十里至于闐境之胡蘆河。又六十里至大石城，一曰于祝，曰溫肅州。又西北三十里至粟樓烽。又四十里度拔達嶺。又五十里至頓多城，烏孫所治赤山城也。又三十里渡真珠河，又西北渡乏驛嶺，五十里渡雪海，又三十里至碎卜戍，傍碎卜水五十里至熱海。又四十里至凍城，又百一十里至賀獵城，又三十里至葉支城，出谷至碎葉川口，八十里至裴羅將軍城。又西二十里至碎葉城，城北有碎葉水，水北四十里有羯丹山，十姓可汗每立君長于此[2]1149。

這里記載了盛唐時從龜茲直到中亞各地的道路和里程，其中于闐和碎葉都是安西四鎮(zhèn)之一。從龜茲出發(fā)西行的官道稱 “安西路”“安西道” 或 “安西入西域道”，文獻中的“安西”“安西道” 常常指龜茲之地和從此出發(fā)的道路。例如，史載高僧悟空隨張韜光使團赴罽賓 “自安西路去”[15]。

唐代西域北道利用頻繁，龜茲地處西域北道要道。由于龜茲在西域政治地位的重要和北道的更多利用，唐詩對龜茲的記述和描寫較多。“龜茲” 一名在唐詩中有的是實指，如岑參《北庭貽宗學(xué)士道別》云：“忽來輪臺下，相見披心胸。飲酒對春草，彈棋聞夜鐘。今且還龜茲，臂上懸角弓。平沙向旅館，匹馬隨飛鴻。孤城倚大磧，海氣迎邊空。四月猶自寒，天山雪濛濛。”[5]157宗學(xué)士從北庭都護府返安西都護府，詩人作此詩送行。北庭都護府在天山北之吉木薩爾，安西都護府在天山南麓之龜茲，詩中寫朋友翻越天山回到龜茲，是其真實的行程。這首詩反映了唐朝統(tǒng)治西域的兩大都護府之間的人員往來和道路交通。梁陟《龜茲聞鶯》詩云：“邊樹正參差，新鶯復(fù)陸離。嬌非胡俗變，啼是漢音移。繡羽花間覆，繁聲風外吹。人言曾不辨，鳥語卻相知。出谷情何寄，遷喬義取斯。今朝鄉(xiāng)陌伴，幾處坐高枝。”①[宋]李昉等編：《文苑英華》卷三二八[M]，北京：中華書局，1966年版，第1707頁。按：此詩《全唐詩》誤作呂敞詩，見《全唐詩》卷七八二，第8836頁。梁陟，童養(yǎng)年《全唐詩續(xù)補遺》列入 “無世次” 作者，見《全唐詩外編》，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680頁。陳尚君考證梁陟 “應(yīng)作梁涉”，開元、天寶時人。見陳尚君輯校《全唐詩補編》，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830頁。此說可取。呂敞乃晚唐人，晚唐時詩人已難到龜茲，而且也不會稱龜茲為 “邊地”。從詩題看詩人似乎親身到過該地。

通過西域的絲綢之路是文化交流之路，龜茲在東西方文化交流中地位重要。產(chǎn)生于印度的佛教和婆羅門教都曾傳入中國，龜茲是重要通道。不僅盛唐時如此，即便在安史之亂發(fā)生后，由于吐蕃的阻礙，唐朝使節(jié)通過河西走廊和西域的道路中斷，宗教的交流并不曾中斷。劉言史《送婆羅門歸本國》云：

剎利王孫字迦攝，竹錐橫寫叱蘿葉。遙知漢地未有經(jīng)，手牽白馬繞天行。龜茲磧西胡雪黑，大師凍死來不得。地盡年深始到船，海里更行三十國。行多耳斷金環(huán)落，冉冉悠悠不停腳。馬死經(jīng)留卻去時，往來應(yīng)盡一生期。出漠獨行人絕處，磧西天漏雨絲絲[16]。

這位婆羅門僧欲入中國傳教，由于途經(jīng)龜茲的道路險惡未能成行，轉(zhuǎn)而經(jīng)過海路入華。但他回國時仍經(jīng) “磧西” 的道路，磧即莫賀延磧，出敦煌、玉門關(guān)或陽關(guān)進入西域北道經(jīng)過此大磧。可知這位胡僧回天竺國是取道西域北道，在詩人想像中這里是東來西往的行人經(jīng)行之地。

龜茲是樂舞之鄉(xiāng)，龜茲樂舞和龜茲藝人進入中原地區(qū)，中亞、西亞藝術(shù)也經(jīng)過龜茲傳入中原地區(qū)，其新奇美妙的表演引起詩人極大的興趣，因此唐詩中寫到傳入中原地區(qū)的龜茲樂舞藝術(shù)。白居易《西涼伎》云：

西涼伎，假面胡人假師子：刻木為頭絲作尾，金鍍眼睛銀貼齒；奮迅毛衣擺雙耳，如從流沙來萬里。紫髯深目兩胡兒，鼓舞跳梁前致辭：應(yīng)似涼州未陷日，安西都護進來時[13]367。

據(jù)陳寅恪先生考證，白詩首節(jié)敘舞師戲情狀，符合文獻中關(guān)于龜茲樂的記載，《樂府雜錄》記載龜茲部云：“戲有五方獅子，高丈余，各有五色，每一獅子，有十二人，戴紅抹額，衣畫衣，執(zhí)紅拂子，謂之獅子郎。舞太平樂曲。”[17]龜茲不產(chǎn)獅子，獅子產(chǎn)于西亞，獅子舞的起源應(yīng)該追溯到更遠的國家和地區(qū)。陳寅恪先生認為白詩中表演獅子舞的胡人就是涼州陷于吐蕃后安西路絕，“西胡之來中國不能歸國者”。他們流落各地，其中必有流落散處于邊鎮(zhèn)者，當?shù)厝巳∫詾閼颍厡⒂脕硐碣e客犒士卒[18]。龜茲樂在內(nèi)地和宮廷都很流行。宮廷里打馬球比賽時，宮人助興有時奏《龜茲樂》。王建《宮詞一百首》之十五云：“對御難爭第一籌，殿前不打背身球。內(nèi)人唱好龜茲急，天子鞘回過玉樓。”[19]反映了唐宮廷中龜茲樂的流行。劉商《胡笳十八拍·第七拍》云：

男兒婦人帶弓箭，塞馬蕃羊臥霜霰。寸步東西豈自由，偷生乞死非情愿。龜茲篳篥愁中聽，碎葉琵琶夜深怨。竟夕無云月上天，故鄉(xiāng)應(yīng)得重相見[20]。

篳篥是來自西域的樂器，唐代詩人認為它來自龜茲。這首詩表面上詠漢末蔡文姬故事，實際反映的是淪落吐蕃的百姓的心情和生活，異域音樂時時勾起他們淪落異鄉(xiāng)的悲傷。李頎《聽安萬善吹觱篥歌》云：“南山截竹為觱篥，此樂本自龜茲出。流傳漢地曲轉(zhuǎn)奇，涼州胡人為我吹。”[21]權(quán)德輿《朝回閱樂寄絕句》云：“子城風暖百花初，樓上龜茲引導(dǎo)車。曲罷卿卿理騶馭，細君相望意何如。”[22]從這首詩可知唐天子朝罷回鑾，引導(dǎo)鑾仗回宮的車上奏的是龜茲樂。龜茲樂還通過唐朝的賜贈傳入南詔。開元年間唐與南詔關(guān)系和好，唐玄宗賜與南詔王東西不少，其中便有龜茲樂。德宗時袁滋出使南詔，南詔王異牟尋設(shè)宴招待，“出玄宗所賜銀平脫馬頭盤二以示意。又指老笛工、歌女曰：‘皇帝所賜《龜茲樂》，惟二人在耳。’”[23]可見龜茲文化受到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喜愛，并在推動各族人民交往和文化傳播方面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三、唐朝西域征戰(zhàn)的邊塞意象

安西是將士們征戰(zhàn)的地方，將士們思念家鄉(xiāng)，家鄉(xiāng)親人思念遠征的將士，唐詩描寫了這種兩地相思之情。“安西” 成為邊地的象征和離別相思意象。李廓《雞鳴曲》云：

星稀月沒上五更，膠膠角角雞初鳴。征人牽馬出門立，辭妾欲向安西行。再鳴引頸檐頭下，月中角聲催上馬。才分地色第三鳴，旌旗紅塵已出城。婦人上城亂招手，夫婿不聞遙哭聲。長恨雞鳴別時苦，不遣雞棲近窗戶[24]。

丈夫離家赴安西，正是早晨雞鳴時。自從丈夫離家后，夫人獨守空房，雞鳴常常惹起她對離別時的回憶，平添悲傷和痛苦。這里的 “安西” 未必是實寫，只是代表邊境地區(qū)。但在唐前期唐朝勢力達到中亞地區(qū)時，中原地區(qū)赴安西的人士絡(luò)繹不絕，唐詩中寫赴安西不少是實寫。李嶠《和麹典設(shè)扈從東郊憶弟使往安西冬至日恨不得同申拜慶》云：“玉關(guān)方叱馭，桂苑正陪輿。桓嶺嗟分翼，姜川限饋魚。雪花含□晚，云葉帶荊舒。重此西流詠，彌傷南至初。”[25]當冬至日奉陪皇上郊游之時，弟弟正在遠使安西的途中，佳節(jié)不能同聚，令詩人遺憾之余，賦詩表達懷念和牽掛之情。王維《送元二使安西》，此元二赴安西應(yīng)當也是實寫。即便是實寫，“安西” 這一特殊的地域也給人以特殊的感覺，讓人想到遙遠、艱苦和荒涼。岑參《安西館中思長安》云：

家在日出處，朝來起東風。風從帝鄉(xiāng)來，不異家信通。絕域地欲盡，孤城天遂窮。彌年但走馬，終日隨飄蓬。寂寞不得意，辛勤方在公。胡塵凈古塞，兵氣屯邊空。鄉(xiāng)路眇天外，歸期如夢中。遙憑長房術(shù)，為縮天山東[5]84。

當春風從家鄉(xiāng)的方向吹來，身在安西的詩人像獲得了家書一樣感到濃濃的暖意。在這遙遠的西極之地，終日奔波，辛勤勞累，時時刻刻思念家鄉(xiāng)，但道路遙遠，歸期如夢。詩人幻想有費長房的縮地術(shù)，把安西與家鄉(xiāng)的道路縮短，讓自己能一步跨回家中。這里的 “安西” 固然是詩人身處之地，但它是相對于家鄉(xiāng)而言，代表了異鄉(xiāng)、孤獨和寂寞，滲透著詩人強烈的情感。

然而，在初盛唐時代送人赴安西的詩中卻較少凄苦之情，往往多勉勵之詞。對于當時廣大士人來說，赴西域是為了功名，效命邊境戰(zhàn)爭可以獲得立功揚名的機會，因此 “安西” 是將士們建功立業(yè)追逐夢想的地方。這首先突出表現(xiàn)在送赴安西擔任高官的詩中。張九齡《送趙都護赴安西》詩云：

將相有更踐，簡心良獨難。遠圖嘗畫地，超拜乃登壇。戎即昆山序，車同渤海單。義無中國費，情必遠人安。他日文兼武，而今栗且寬。自然來月窟，何用刺樓蘭。南至三冬晚，西馳萬里寒。封侯自有處，征馬去啴啴[26]。

趙都護當即趙頤貞。①《舊唐書》卷一九四《突厥傳下》記載：“杜暹入知政事，趙頤貞代為安西都護。” 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5191頁；《新唐書》卷二百《趙冬曦傳》記載：“頤貞，安西都護。” 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5703頁。趙氏入相出將，所任當為安西大都護，詩作于開元十四年(726年)，其時安西大都護駐守龜茲。張說《送趙順直郎中赴安西副大都督》云：

絕鎮(zhèn)功難立，懸軍命匪輕。復(fù)承遷相后，彌重任賢情。將起神仙地，才稱禮樂英。長心堪系虜，短語足論兵。日授休門法，星教置陣名。龍泉恩已著，燕頷相終成。月窟窮天遠，河源入塞清。老夫操別翰，承旨頌升平。②[清]彭定求等.全唐詩(卷八八)[M].北京：中華書局，1960：972.詩題中之 “直”,有本子作 “真” 或 “貞”。

題目中之 “順直” 當作 “頤貞”[27]，“郎中” 是其朝銜。詩題中一本無 “副大都督” 四字,與張九齡詩互相參照，此趙頤貞當即張九齡詩中的趙都護，可知趙氏擔任安西副大都護,“都護” 是省稱。“副大都督” 應(yīng)為副大都護之誤，此詩題注 “督，一作護”，應(yīng)為 “護”。唐有安西大都護之職，無安西大都督。大都護一般由親王虛銜遙領(lǐng)，而副大都護實際行使都護之職權(quán)。同時送趙氏赴西域的還有盧象，其《送趙都護赴安西》云：

下客候旌麾，元戎復(fù)在斯。門開都護府，兵動羽林兒。黠虜多翻覆，謀臣有別離。智同天所授，恩共日相隨。漢使開賓幕，胡笳送酒卮。風霜迎馬首，雨雪事魚麗。上策應(yīng)無戰(zhàn)，深情屬載馳。不應(yīng)行萬里，明主寄安危[28]。

又孫逖《送趙大夫護邊(一作送趙都護赴安西)》亦當為同時之作，詩云：

外域分都護，中臺命職方。欲傳清廟略，先取劇曹郎。已佩登壇印，猶懷伏奏香。百壺開祖餞，駟牡戒戎裝。青海連西掖，黃河帶北涼。關(guān)山瞻漢月，戈劍宿胡霜。體國才先著，論兵策復(fù)長。果持文武術(shù)，還繼杜當陽[29]。

此趙都護應(yīng)與張九齡、張說詩中的趙某為同一人，“大夫” 即御史大夫，是趙氏的憲銜。朝廷重視安西大都護的人選，寄予厚望。當夫蒙靈詧赴任，玄宗親自賦詩送行。王維《奉和圣制送不蒙都護兼鴻臚卿歸安西應(yīng)制》云：

上卿增命服，都護揚歸旆。雜虜盡朝周，諸胡皆自鄶。鳴笳瀚海曲，按節(jié)陽關(guān)外。落日下河源，寒山靜秋塞。萬方氛祲息，六合乾坤大。無戰(zhàn)是天心，天心同覆載[30]200-201。

“圣制” 即玄宗制詩。詩題中的 “不蒙” 據(jù)考當為 “夫蒙” 之訛，蕃將之姓，“劉昫《唐書·高仙芝傳》有安西節(jié)度使夫蒙靈詧，即其人也”[30]201。趙頤貞、夫蒙靈詧都是出將入相之高官，位當方面。詩人送行，都希望他們在安邊衛(wèi)國方面為天子分憂，戰(zhàn)勝或威服敵人，維護邊境的安定。

初盛唐時不少下層士人奔赴邊塞，從事冒險事業(yè)，向往立功揚名，安西是他們尋求出路和進身的地方。他們從內(nèi)地出發(fā)，入邊塞幕府，詩人朋友寫詩送行，往往多勉勵之詞。高適《送李侍御赴安西》云：“行子對飛蓬，金鞭指鐵驄。功名萬里外，心事一杯中。虜障燕支北，秦城太白東。離魂莫惆悵，看取寶刀雄。”[11]206王維《送劉司直赴安西》云：“絕域陽關(guān)道，胡沙與塞塵。三春時有雁，萬里少行人。苜蓿隨天馬，蒲桃逐漢臣。當令外國懼，不敢覓和親。”[31]李白《送程劉二侍御兼獨孤判官赴安西幕府》云：“安西幕府多材雄，喧喧惟道三數(shù)公。繡衣貂裘明積雪，飛書走檄如飄風。朝辭明主出紫宮，銀鞍送別金城空。天外飛霜下蔥海，火旗云馬生光彩。胡塞清塵幾日歸，漢家草綠遙相待。”[32]1007李白《送族弟綰從軍安西》云：“漢家兵馬乘北風，鼓行而西破犬戎。爾隨漢將出門去，剪虜若草收奇功。君王按劍望邊色，旄頭已落胡天空。匈奴系頸數(shù)應(yīng)盡，明年應(yīng)入蒲萄宮。”[32]1023以上幾首詩被送者有的已有官職，奉朝廷之命赴安西；有的尚無官職，希望通過邊塞立功踏上仕途。在內(nèi)容上往往包含如下內(nèi)容，一是交代對方遠赴安西，二是寫安西之地環(huán)境惡劣，三是鼓勵對方立功西域。送別朋友遠赴艱苦的西域，卻無悲傷惆悵之情。送行者都希望對方以功名為念，早日傳來戰(zhàn)勝敵人的消息。在詩人觀念中，以公主和親的行為是唐朝屈辱退讓的表現(xiàn)，而從對方來說則是恃強凌弱的行為，所以說當軍威強盛時敵人感到威懾，不敢提和親。雖然遠赴西域，條件艱苦，遠行者和送行者皆無凄苦之感，無論是赴西域任都護，或入幕府為僚屬，都以功業(yè)相期，預(yù)祝立功揚名于邊塞。

詩寫西域環(huán)境的惡劣，不是出于抱怨和同情，而是作為一種不畏艱險和困難的精神的襯托。又如劉長卿《贈別于群投筆赴安西》詩：

風流一才子，經(jīng)史仍滿腹。心鏡萬象生，文鋒眾人服。頃游靈臺下，頻棄荊山玉。蹭蹬空數(shù)年，裴回冀微祿。朅來投筆硯，長揖謝親族。且欲圖變通，安能守拘束。本持鄉(xiāng)曲譽，肯料泥涂辱。誰謂命迍邅，還令計反覆。西戎今未弭，胡騎屯山谷。坐恃龍豹韜，全輕蜂蠆毒。拂衣從此去，擁傳一何速。元帥許提攜，他人佇瞻矚。出門寡儔侶，矧乃無僮仆。黠虜時相逢，黃沙暮愁宿。蕭條遠回首，萬里如在目。漢境天西窮，胡山海邊綠。想聞羌笛處，淚盡關(guān)山曲。地闊鳥飛遲，風寒馬毛縮。邊愁殊浩蕩，離思空斷續(xù)。塞上歸限賒，尊前別期促。 知君志不小，一舉凌鴻鵠。且愿樂從軍，功名在殊俗[33]。

這位滿腹學(xué)識才華過人的于群在家鄉(xiāng)不得志，不甘心沉淪下僚流于凡俗，當安西戰(zhàn)事吃緊時毅然投筆從戎，面對西域的艱苦環(huán)境全無畏懼。詩人知道他志向遠大，不同凡俗，一定會立功異域，一舉成名。岑參《送人赴安西》云：“上馬帶胡鉤，翩翩度隴頭。小來思報國，不是愛封侯。萬里鄉(xiāng)為夢，三邊月作愁。早須清黠虜，無事莫經(jīng)秋。”[5]139這位赴安西的朋友本不把個人功名放在心上，投身西域目的是報效國家。詩人希望唐軍早日戰(zhàn)勝敵人，他能盡快回到家鄉(xiāng)。西域雖然艱險，遠赴安西入幕，不僅不是令人同情之事，因為有立功之機會，反而是令人仰慕之舉。詩人送別，不寫離情別緒之悲，而是盼望對方早日凱旋。又如杜甫《送韋書記赴安西》詩云：

夫子欻通貴，云泥相望懸。白頭無藉在，朱紱有哀憐。書記赴三捷，公車留二年。欲浮江海去，此別意蒼然[34]134。

杜甫對比自己與韋氏的遭遇，韋氏入安西幕府為掌書記，自己卻一官不名，有彼貴己賤之感，故興云泥相望之嘆。從以上這些作品可知，盛唐時確有不少士人滿懷熱情地奔赴安西投身邊幕，希望在那里建立功名；而在他們遠行時朋友們往往寫詩送行，這些送行的詩中總是一改離別時凄然相向的情景，而代之以滿腔熱情。這是因為盛唐時確有不少人在西域的征戰(zhàn)中獲得了功名。

然而投身邊塞者未必都能獲得功名，由于各種原因失意淪落者則令詩人同情。赴西域任從事的人與將軍的命運聯(lián)系在一起，當將軍政治失意時，其僚屬也榮辱與共。高適《東平留贈狄司馬(曾與田安西充判官)》便是這樣一位從事：

古人無宿諾，茲道以為難。萬里赴知己，一言誠可嘆。馬蹄經(jīng)月窟，劍術(shù)指樓蘭。地出北庭盡，城臨西海寒。森然瞻武庫，則是弄儒翰。入幕綰銀綬，乘軺兼鐵冠。練兵日精銳，殺敵無遺殘。獻捷見天子，論功俘可汗。激昂丹墀下，顧盼青云端。誰謂縱橫策，翻為權(quán)勢干。將軍既坎壈，使者亦辛酸。耿介挹三事，羈離從一官。知君不得意，他日會鵬摶[11]140。

田安西即安西都護田仁琬，狄氏曾不遠萬里，投身邊塞入其幕府，并建立了輝煌的功業(yè)。但田仁琬因罪被貶官，狄氏也沉淪下僚。安史之亂發(fā)生，封常清回朝，領(lǐng)兵抗擊安史叛軍，失利，伏誅。其安西四鎮(zhèn)僚屬失去依靠，從安西失意東歸。岑參《送四鎮(zhèn)薛侍御東歸》詩云：“相送淚沾衣，天涯獨未歸。將軍初得罪，門客復(fù)何依。夢去湖山闊，書停隴雁稀。園林幸接近，一為到柴扉。”[5]175岑參與薛侍御同為封常清僚屬，與之有同病相憐樹倒無依之感，因此生歸鄉(xiāng)隱居之念。

四、安西行營與安西的失陷

安史之亂發(fā)生后，安西四鎮(zhèn)不復(fù)存在，龜茲之地先后陷于吐蕃、回鶻。安西行營兵馬入援中原平叛，安史之亂后不能再回到西域征戰(zhàn)，此后詩人提到的 “四鎮(zhèn)” 指入援中原平叛的安西行營。安西兵馬應(yīng)召入中原平叛，杜甫在華州見到入援的安西兵馬，高興地寫下《觀安西兵過赴關(guān)中待命二首》，詩人對安西兵馬寄予厚望：

其一

四鎮(zhèn)富精銳，摧鋒皆絕倫。還聞獻士卒，足以靜風塵。老馬夜知道，蒼鷹饑著人。臨危經(jīng)久戰(zhàn)，用急始如神。

其二

奇兵不在眾，萬馬救中原。談笑無河北，心肝奉至尊。孤云隨殺氣，飛鳥避轅門。竟日留歡樂，城池未覺喧[35]。

詩人希望安西兵馬在平息叛亂中做出貢獻。錢起《送屈突司馬充安西書記》云：“制勝三軍勁，澄清萬里馀。星飛龐統(tǒng)驥，箭發(fā)魯連書。海月低云旆，江霞入錦車。遙知太阿劍，計日斬鯨魚。”[36]屈突司馬入安西幕為掌書記，也是指安西行營，“鯨魚” 指安史叛軍。唐人用 “鯨” 形容安史叛軍首領(lǐng)，如李白詩《經(jīng)亂離后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君王棄北海，掃地借長鯨。”[37]長鯨代指安祿山。安史之亂平息之后，安西行營兵馬奉命駐守長安西北邊，防御吐蕃進攻。李端《送古之奇赴安西幕》云：“疇昔十年兄，相逢五校營。今宵舉杯酒，隴月見軍城。堠火經(jīng)陰絕，邊人接曉行。殷勤送書記，強虜幾時平。”[38]此安西幕即安西行營幕，安史之亂后唐朝與吐蕃在隴山一線對峙，古之奇所赴軍幕在隴山附近，故云 “隴月見軍城”。“強虜” 指吐蕃。姚合《窮邊詞二首》其一：“將軍作鎮(zhèn)古汧州，水膩山春節(jié)氣柔。清夜?jié)M城絲管散，行人不信是邊州。” 其二云：“箭利弓調(diào)四鎮(zhèn)兵，蕃人不敢近東行。沿邊千里渾無事，唯見平安火入城。”[39]這駐守汧州的四鎮(zhèn)部隊就是安西行營兵馬，由于其戰(zhàn)斗力特別強，威懾敵膽，而此邊境安寧。

面對安西萬里失地，詩人痛感國土的淪喪和盛世不再。當大唐盛時，安西都護府所在地龜茲是絲綢貿(mào)易的集散地，從內(nèi)地赴西域販貿(mào)的商隊攜絲綢到安西交易，來華的胡商在龜茲獲絲綢后踏上歸程。那時多少人懷揣著夢想，伴隨著駝鈴聲經(jīng)過大磧，前往龜茲，如今盛世不再。張籍《送安西將》云：

萬里海西路，茫茫邊草秋。計程沙塞口，望伴驛峰頭。雪暗非時宿，沙深獨去愁。塞鄉(xiāng)人易老，莫住近蕃州[40]。

這應(yīng)該是一位出身安西的將軍年老歸鄉(xiāng)，詩人寫詩送行，表達了安西失陷的哀傷和對老將的擔憂。張籍《涇州塞》云：“行到?jīng)苤萑勄际薄５肋吂烹p堠，猶記向安西。”[41]詩人來到?jīng)苤荩说匾殉蛇吶@里本來是通往安西都護府要經(jīng)過的地方，如今成為唐與吐蕃對峙的前線。只有道邊的兩座矗立的烽堠，昭示著這里是昔日通向西域的道路。白居易《西涼伎》感嘆：“平時安西萬里疆，而今邊防在鳳翔。”[13]367王建《送阿史那將軍安西迎舊使靈櫬》云：“漢家都護邊頭沒，舊將麻衣萬里迎。陰地背行山下火，風天錯到磧西城。單于送葬還垂淚，部曲招魂亦道名。卻入杜陵秋巷里，路人來去讀銘旌。”[42]這位被稱為 “漢家都護” 的 “舊使” 戰(zhàn)沒安西，出身于突厥族的部下阿史那將軍西行萬里迎回其靈櫬，詩充滿哀怨之情調(diào)。

唐人決心收復(fù)西域的愿望在唐詩中也有反映。“安西” 是唐朝統(tǒng)治西域的象征，收復(fù)安西即收復(fù)西域。張籍《贈趙將軍》云：

當年膽略已縱橫，每見妖星氣不平。身貴早登龍尾道，功高自破鹿頭城。尋常得對論邊事，委曲承恩掌內(nèi)兵。會取安西將報國，凌煙閣上大書名[43]。

這位關(guān)心邊事的趙將軍曾有殺敵破城之功，如今卻成為禁衛(wèi)軍將領(lǐng)，不能施展才能，故稱其 “委曲”，詩人希望他能有領(lǐng)兵出征收復(fù)安西的機會，立功揚名，畫像凌煙閣。李端《瘦馬行》借詠馬表達收復(fù)安西的愿望：

城傍牧馬驅(qū)未過，一馬徘徊起還臥。眼中有淚皮有瘡，骨毛焦瘦令人傷。朝朝放在兒童手，誰覺舉頭看故鄉(xiāng)。往時漢地相馳逐，如雨如風過平陸。豈意今朝驅(qū)不前，蚊蚋滿身泥上腹。路人識是名馬兒，疇昔三軍不得騎。玉勒金鞍既已遠，追奔獲獸有誰知。終身櫪上食君草，遂與駑駘一時老。倘借長鳴隴上風，猶期一戰(zhàn)安西道[44]。

那匹病臥道旁的老馬，已是垂暮之際，卻還向往遠征安西。詩借詠馬寄托了馳騁西域收復(fù)失地的志向。李頻《贈長城庾將軍》云：“定擁節(jié)麾從此去，安西大破犬戎群。”[45]從這些詩里可知，雖然安西都護府已不存在，詩人們都有著深深的安西情結(jié)，向往著收復(fù)失地。

唐朝的西域經(jīng)營是一部氣勢恢弘的史詩，唐人的西域詩歌是其華麗的樂章。由于 “安西” 在西域的特殊地位，其中詠 “安西” 的詩作更是了解唐朝西域經(jīng)營的重要資料。這些資料不一定像史書文獻那么系統(tǒng)和完整，但卻具有獨特的價值。其形象性是其他史料所不具備的，從唐詩中看到的是具體的生動的畫面，這只有文學(xué)作品才能展示的生活圖景。在反映唐人的心態(tài)、理想和情感方面，唐詩具有極大的豐富性，詩言志和詩緣情是中國古代詩歌的悠久傳統(tǒng)，西域形勢的變化反映著國力的盛衰、疆域的收縮和唐人自信心的增強和喪失。唐詩則為人們提供了唐人豐富多彩又復(fù)雜變化的心路歷程。因此，研究唐朝西域的歷史和絲綢之路的發(fā)展變化，應(yīng)當重視唐詩這一批形象性、情感性和藝術(shù)性都很強的資料，以彌補其他歷史文獻之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