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兵
(南京師范大學 社會發展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4)
“黑山賊”在《三國志》和《后漢書》中的記載頗為簡略,近代學者與此相關的研究也并不多。高敏詳細考證過黑山軍活動的地域[1]26-30;馮君實將黑山軍劃入黃巾后期起義軍中,指出后期起義軍以流民為主、屯聚結固、堅持生產的三個特點,認為其打擊了豪強地主與東漢政府的腐朽統治,抗拒了軍閥混戰對人民的屠殺掠奪,并為新統治集團的較開明政策創造了條件[2]57-63;劉序琦將黑山軍直接定性為后期黃巾軍,并認為黑山軍主要由饑民組成,宗教信仰弱,但其反封建斗爭反而更激烈[3]28-34;方詩銘認為黑山軍主要是冀、并兩州的豪族集團,是聲勢浩大的割據勢力,曾與袁紹部將曲義一起圖謀奪取冀州統治權[4]31-37;薛海波則指出黑山首領主要靠相互推舉和部下的擁奉,張燕與各部帥之間看不出嚴格的統屬關系,其原因一是各部分散于山谷間,二是首領多為社會下層,無黃巾那樣明確的政治綱領。他還分析了黑山軍對東漢末年關東政局的影響[5]286-287。除薛海波外,前人研究都注重由外向內觀察,從黑山軍的軍事行動上來分析其社會性質,卻沒有從黑山軍內部的組織形態與權力結構入手,而薛海波在此方面的探索也過于簡略。我覺得從內部分析更能探明黑山軍的性質與生存形態,從而有助于認清所謂“黑山賊”這一特殊而龐大的社會組織在那個混亂年代的意義。
《三國志》卷八《魏書·張燕傳》記載:“(張燕軍)其后人眾浸廣,常山、趙郡、中山、上黨、河內諸山谷諸皆相通。其小帥孫輕、王當等,各以部眾從燕,眾至百萬,號曰黑山。”[6]黑山軍既有百萬之眾,自當是東漢末年不可忽視的一股巨大力量。《后漢書》卷七十一《朱俊傳》也記載:
自黃巾賊后,復有黑山、黃龍、白波、左校、郭大賢、于羝根、青牛角、張白騎、劉石、左髭丈八、平漢、大計、司隸、掾哉、雷公、浮云、飛燕、白雀、楊鳳、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畦固、苦哂之徒,并起山谷間,不可勝數……各有所因。大者二三萬,小者六七千。[7]
據此,薛海波認為:黑山軍諸帥有名號記載的共25人,如果以25人為25股,每股人數在2.5萬至0.65萬計算,黑山軍總人數在62.5萬-16.25萬人之間,‘眾至百萬’則很可能是虛數。根據《續漢書·郡國志》所載,永和五年(140年)五郡人口總數為240.6721萬,黑山軍則占該地區總人口的1/4到1/15之間[5]286。
但應注意這里記載的25人并不一定是全部的黑山帥。比如“以部眾從燕”的小帥孫輕、王當,原先應是獨立勢力,但他們就不在這25人之列。而且薛海波算出的人數區間也未免過大。我認為在沒有史料能證明“眾至百萬”是虛數的情況下,應相信史書的記載。五郡遭黃巾之亂破壞后,人口數當遠不及永和五年時,所以黑山軍占五郡人口的比例應更大。
數量如此龐大的黑山軍,顯然不可能個個都是亡命之徒,其主體應是大量的普通民眾。《三國志》卷八《魏書·張燕傳》注引《九州春秋》記載東漢政府應對黑山軍的措施是:“乃遣使拜楊鳳為黑山校尉,領諸山賊,得舉孝廉計吏。”[6]《后漢書》卷七十一《朱俊傳》則說東漢政府:“遂拜燕平難中郎將,使領河北諸山谷事,歲得舉孝廉、計吏。”[7]不管獲得舉孝廉、計吏的權力的人是楊鳳還是張燕,都說明東漢政府對黑山軍的態度和對國家編戶的態度非常相似,這也從側面證明了黑山軍的主要成分就是普通民眾。但是,數量如此龐大的民眾為何甘愿入山,成為黑山“賊”呢?
前引《后漢書·朱俊傳》說“自黃巾賊后,復有黑山……并起山谷間”,明確表明了黑山軍的興起與黃巾軍有重大關系。但兩者究竟是何關系,還有必要予以辨析。劉序琦認為黑山軍是后期黃巾軍的一部分[3]28-34。但是他并沒有給出任何能支持這種觀點的證據。事實上,后期黃巾于史料記載中都帶“黃巾”二字。比如“青徐黃巾”“益州黃巾”“汝南葛陂黃巾”,還有《后漢書》卷八《靈帝紀》記載為“黃巾余賊郭大等起于西河白波谷”[7]的白波黃巾等等。如果黑山軍也屬于后期黃巾,史書上沒理由不稱其為“黑山黃巾”。況且若考察張牛角和張燕的起兵過程,即可發現其與黃巾毫無關系。我認為黑山軍并不屬于后期黃巾,但這并不代表其中不能有黃巾余部。如黑山帥中的“郭大賢”,據方詩銘考證很可能就是白波黃巾的首領郭泰[8]109-110。同時,黑山軍也可能與同為起義軍的后期黃巾有著較親密的聯系,其中一個證據是《后漢書》卷七十三《公孫瓚傳》所載“初平二年,青、徐黃巾三十萬眾入渤海界,欲與黑山合”一事[7]。但無論如何,黃巾余部在黑山軍內部不是主流。黃巾大起義無疑給黑山軍提供了一個可模仿的榜樣,但黑山軍終究不等于黃巾軍。
可以想見,在黃巾亂后,東漢政府和地方豪強的力量都大大削弱,無法控制民眾,因而數量龐大的民眾才有機會入山成為“黑山賊”。民眾入山必有其不得不如此的理由。事實上,東漢末民眾集團性地大量入山的事情并不少見。唐長孺曾考察過江南地區的民眾隨著大族入山,并且在險阻地區組成武裝集團的情況。這些民眾的目的是為了“逃避賦役”。他還以田疇的例子證明這種事情在北方也存在著[9]5-12。我想黑山民眾入山的理由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逃避賦役。為證明這一點,要先了解黑山軍前的黃巾軍的情況。
黃巾起義爆發的原因很大程度上由于政府和豪強繁重的賦役剝削。王仲犖說:“在秦、漢時代,對小生產者的破產起了巨大作用的,是超經濟的強制、戰爭和國家捐稅的負擔”,“破產的農民……往往因為種地不能謀生,而且有時還因為有了土地反要肩負整個戰爭重擔和巨額捐稅,所以甚至自己主動地拋棄了土地。西漢從武帝以下,一直到東漢統治最后崩潰為止……農民被拋擲出土地的問題,便成為最嚴重的社會問題。”[10]2-5黃巾起義正是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發生的。日本學者川勝義雄認為黃巾起義意味著清流士大夫與領主化的豪族對抗失敗之后,“代之而起的是位于豪族對抗之間的中小農民與豪族的對抗”,“他們喊出了‘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也就是要打倒漢帝國這一成為富裕豪族的權力機構”。[11]32-35黃巾起義后豪族的勢力必遭到一定的破壞,但是破壞程度難以確知;不過即便是戰亂最嚴重的冀州地區,也還有不少豪族經過黃巾之亂依然存在。如沮授,《三國志》卷六《魏書·袁紹傳》注引《獻帝紀》記載他為“廣平人,少有大志,多權略。仕州別駕,舉茂才,歷二縣令,又為韓馥別駕,表拜騎都尉。袁紹得冀州,又辟焉。”[6]顯然出身豪族,但度過了黃巾之難最終得以出仕袁紹。同書同卷注引《先賢行狀》記載的田豐則是:“鉅鹿人,或云渤海人……博覽多識,名重州黨。初辟太尉府,舉茂才,遷侍御史……棄官歸家……乃應紹命,以為別駕。”[6]情況與沮授相似。在《魏書·武帝紀》注引《魏書》的記載中,審配更是被曹操指責為“乃至藏匿罪人,為逋逃主”[6],更是顯然的大豪族。很明顯,在黃巾亂后,豪族的力量依然頑強存在著,從《武帝紀》載曹操所說的“袁氏之治也,使豪強擅恣,親戚兼并;下民貧弱,代出租賦,衒鬻家財,不足應命。”[6]來看,這些豪族也當然繼續著對民眾的剝削。此外,來自朝廷的剝削也依舊持續。《后漢書》卷八《孝靈帝紀》記載黃巾起義被平定幾個月后,朝廷為修復被大火燒毀的南宮,“稅天下田,畝十錢。”[7]緊接在這句話之后,又記載“黑山賊張牛角等十余輩并起,所在寇抄。”[7]似乎在暗示這兩件事之間有所關聯。據《資治通鑒》卷五十八記載,隨后朝廷“又詔發州郡材木文石,部送京師……刺史、太守復增私調,百姓呼嗟。”[12]雖然沒有史料直接說明黑山軍的入山原因,但據以上所述,黃巾起義的主因是無法忍受政府與豪強殘酷的賦役剝削,而黃巾被鎮壓后這種剝削繼續存在,那么繼黃巾而起的黑山軍入山的最主要原因顯然便是為逃避豪強與政府的賦役剝削,與同時期的江南民眾一樣。至于是否有躲避戰亂的目的,由于黑山軍的興起是在中平二年,很快便發展到“眾至百萬”,其時尚在《魏書·張燕傳》所載的“董卓遷天子于長安,天下兵數起”[6]的初平元年之前,所以躲避戰亂應不是主要目的。初平元年后天下戰亂紛起,此后黑山軍應也有躲避戰亂的想法。
為了應對戰亂的環境,民眾為了自衛結集起來建設了被稱為“壁”“保”或稱之為“塢”的設施,這在黑山軍的聚落中也可以看到。《后漢書》卷七十四上《袁紹傳》載袁紹與黑山軍戰斗時就曾經“皆屠其屯壁”[7]。馮君實認為“起義軍采取了屯聚結固的斗爭形式”,并“在根據地中堅持了生產”。[2]58-60黑山軍的屯壁必然也要進行農業生產,不可能僅靠“所在寇抄”得來的糧食供應上百萬人。因為黑山軍分散在諸山谷間,生活場所由一個個獨立的“屯壁”組成的,所以黑山軍實際上分裂為好多股獨立勢力,由諸帥分別統領,即使是張燕也不能控制其他統帥的部眾。史料中有很多例子能證明黑山各部之間的獨立性。最典型例子出現于《后漢書·袁紹傳》記載的袁紹與黑山軍的戰爭中:
六月,紹乃出軍,入朝歌鹿腸山蒼巖谷口,討干毒。圍攻五日,破之,斬毒及其眾萬余級。紹遂尋山北行,進擊諸賊左髭丈八等,皆斬之,又擊劉石、靑牛角、黃龍、左校、郭大賢、李大目、于羝根等、復斬數萬級,皆屠其屯壁。遂與黑山賊張燕及四營屠各、鴈門烏桓戰于常山。[7]
可以看出即使是大敵當前,黑山軍也還是各自為戰,并沒有統一到張燕的指揮之下。除了“屯壁”的組織形態自然導致的分裂傾向之外,更重要的是張燕權威的缺失。相比之下,黃巾軍的士兵們出于宗教上的信仰服膺于“大賢良師”張角,所以張角兄弟在黃巾軍中擁有著很高的權威。張燕的這種權威的缺失可能就是導致《后漢書》卷七十一《朱俊傳》中記載的他迫不及待地“遣使至京師,奏書乞降,遂拜燕平難中郎將”[7]的原因之一。但即使朝廷被迫給了張燕一個朝廷官員的頭銜,他這種由非正常渠道獲得的官位也很難得到社會承認。《后漢書》卷五十八《臧洪傳》載臧洪在答復陳琳的書信中說:“足下譏吾恃黑山以為救,獨不念黃巾之合從也?昔高祖取彭越于鉅野,光武創基兆于綠林,卒能龍飛受命,中興帝業。茍可輔主興化,夫何嫌哉!”[7]他舉劉邦和劉秀的例子來證明與黑山軍聯合并不可恥,恰恰證明了社會普遍觀念中并不認同張燕是國家的合法官員。
領袖的權威不一定要來自于官位。據《后漢書·袁紹傳》記載,和張燕戰斗過的袁紹在沒有任官之時便被中常侍趙忠斥責為“坐起身價”[7],已經有了很高的社會地位。袁紹可以不任官就獲得地位,當然是因為他“四世三公”的顯赫門第。東漢末年,門第與宗族的力量是很強大的,不僅僅是在政治上的影響力,強大的宗族自己就擁有很多部曲作為私人武裝,這往往也是領導者的核心力量。如《三國志》卷十八《魏書·許褚傳》記載許褚就在“漢末,聚少年及宗族數千家,共堅壁以御寇。”[6]即使是曾和張燕聯合的公孫瓚,據《后漢書》卷七十三《公孫瓚傳》記載,也是“家世兩千石”[7],絕非平民出身。張燕在黑山軍中權威的缺失,與他平民的出身和宗族力量的缺乏脫不了干系。關于張燕的出身,《三國志》卷八《魏書·張燕傳》載:
張燕,常山真定人也。本姓褚。黃巾起,燕合聚少年為群盜,在山澤間轉攻;還真定,眾萬余人。博陵張牛角亦起眾,自號將軍從事,與燕合。燕推牛角為帥,俱攻廮陶。牛角為飛矢所中,被創且死,令眾奉燕。告曰:“必以燕為帥。”牛角死,眾奉燕,故改姓張。[6]
史書中對張燕的祖輩沒有任何記載,可以認為張燕就是平民出身。張牛角從名字來看應該也是平民出身。張燕改姓為張,有自認是張牛角后人的意味,也可以看出他出身的寒微。
此處還應注意到,張牛角對于部下也并沒有多少控制力。“必以燕為帥”這句話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有很強的乞求意味。張燕繼張牛角為帥,是因為他得到了眾人的推奉,而不是非他不可。《魏書·張燕傳》注引《典略》載張燕“善得士卒心”[6],這是他獲得統帥地位絕對必要的條件。
不僅張燕出身平民,黑山諸帥幾乎都是如此。《三國志》卷八《魏書·張燕傳》注引《典略》:
黑山、黃巾諸帥,本非冠蓋,自相號字,謂騎白馬者為張白騎,謂輕捷者為張飛燕,謂聲大者為張雷公,其饒須者則自稱于羝根,其眼大者自稱李大目。[6]
雖然史書明確指出了黑山諸帥“本非冠蓋”,但是方詩銘仍然認為“‘黑山賊’屬于河北地區主要是冀、并兩州的豪族集團”,而黑山軍與袁紹的戰爭是兩個豪族集團對于冀州的統治權的爭奪[4]31-37。他這些結論的得出,是因為黑山軍中有陶升這個人物。
《后漢書》卷七十四上《袁紹傳》記載:
(袁紹)聞魏郡兵反,與黑山賊干毒等數萬人共覆鄴城,殺郡守……賊有陶升者,自號“平漢將軍”,獨反諸賊,將部眾踰西城入,閉府門,具車重,載紹家及諸衣冠在州內者,身自捍衛,送到斥丘。紹還,因屯斥丘,以陶升為建義中郎將。[7]
這個陶升也就是黑山軍中的“平漢”。《袁紹傳》此處注引《英雄記》說“升故為內黃小吏。”方詩銘由此認為:按照當時通例,刺史、太守、縣令長等地方長吏,是非本地人士;但是,其屬吏卻皆由地方豪族人士充任……盡管陶升屬于百石以下的“小吏”,位秩卑下,由于出生豪族……在當地卻具有一定的勢力。在“黑山賊”中,類似陶升這樣的人物,應該不是個別的[4]33。
但即使陶升屬于地方上的“豪族”,也沒有證據說黑山軍中就一定還有很多“類似陶升這樣的人物”。《典略》中所說的張白騎、張雷公、于羝根、李大目等人顯然不是“豪族”,事實上“豪族”除了陶升也找不出其他例子了。而且身為“豪族”的陶升背叛了黑山軍,并且是“獨反諸賊”,是唯一的背叛者。這是否正因為他的出身與其他諸帥都不同呢?比起平民出身的黑山諸帥,身為豪族的陶升是否更傾向于世家大族出身的袁紹,所以他才最終選擇了背叛?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因此,我仍然認為除陶升以外的黑山諸帥大部分并不是“豪族”,他們無疑是出身平民的,這也是他們權威缺乏的最重要原因。
至于為什么冀州及周邊地區的民眾,不像普遍情況那樣由豪族率領入山,而是由張燕這樣的平民率領?唐長孺先生說江南豪族帶領民眾入山的目的是:“為了反抗政府的征發,同時也即是保衛和擴大其既得權益”[9]10。但黑山民眾上山時的東漢政府是否有強行征發豪族依附民的力量呢?從不久后董卓西遷,《三國志》卷二《魏書·文帝紀》注引《典論》所載“名豪大俠,富室強族”組成的關東兵(包括冀州牧韓馥率領的冀州軍)紛起討伐董卓的情況來看[6],當時的朝廷對于地方的控制力已經相當微弱,更無力量抑制豪強,顯不能與豪族爭利,因此豪族也沒有入山的理由;另外曹操說袁氏治下豪強擅恣,但在袁紹統治之前,東漢政府早已無力抑制豪強,民眾所受的賦役壓迫中很大一部分就來自于豪族,那么民眾在豪族的帶領下入山躲避賦役就更不可能。因此民眾才會是由平民率領入山。
由于諸帥都是出身平民,沒有宗族和部曲作為自己的核心力量,他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個人能力與籠絡眾人的手段,他們的權力完全來自于手下眾人的推舉,所以他們不可能全憑自己的意志行動。他們很大程度上得服從于給予他們權力的手下眾人的意志,否則他們的權力必會被剝奪。因此,我們看到的黑山軍的行動,很大程度上是一種集體意志的體現。或許也正因為如此,相互獨立的黑山軍各部才能經常統一在一個軍事目的下作戰。
從這個視角來看黑山軍的軍事活動,可能就會發現黑山軍并不是“一股政治目標不明確的政治軍事力量”[5]287,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有著明確的目標,只是這個目標并非“爭霸”。我認為這個目標是黑山民眾希望遠離繁重的賦役壓迫,獲得安穩的生活的心愿。從這個角度來看,張燕率領黑山軍寇略河北諸郡縣的同時,還要遣使京師乞降,獲得“平難中郎將”的頭銜和舉孝廉的權力的理由,除了想要加強自己的權威之外,可能也包含有黑山民眾不愿被當作賊人,想獲得國家承認的愿望。
黑山軍第一個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是聯合公孫瓚進行對袁紹的戰爭。關于這場戰爭的目的,薛海波認為黑山軍是為與袁紹爭奪勢力范圍[5]286。方詩銘則認為:“張燕的意圖是,既要與公孫瓚聯盟,以抵制袁紹,又不希望公孫瓚獲勝,代替袁紹占有冀州。”[4]33他認為黑山軍希望由自己統治冀州。我并不認為黑山軍有愿望與能力統治冀州,但他們不希望袁紹獨霸冀州則是事實。若袁紹打敗了公孫瓚,就會集中力量對付黑山軍。黑山民眾不愿為了所謂冀州的霸權而付出巨大的犧牲,但若他們主動歸降袁紹,會過上怎樣的生活呢?這里就需要考察一下袁紹在民政方面的措施,可惜史書上基本沒有相關的記載。不過《三國志》卷六《魏書·袁紹傳》注引《九州春秋》保存了一段袁紹長子袁譚任青州刺史時的記載:
(袁譚)使婦弟領兵在內,至令草竊市井,而外擄掠田野。別使兩將募兵下縣,有賂者見免,無者見取。貧弱者多,乃至于竄伏丘野之中,放兵捕索,如獵鳥獸。邑有萬戶者,著籍不盈數百,收賦納稅,三分不入一。[6]
可以看出袁譚的民政非常惡劣,他治下的青州民不聊生。當然袁譚的作為不能代表袁紹。但如果袁紹治下民政清明,袁譚耳濡目染之下,很難想象他會做出此等荒唐舉動。袁譚的民政之所以混亂,很可能即是因為袁紹的民政本身就不很清明,而這個缺點被袁譚更加放大了。況且,袁譚在青州的所作所為袁紹應該知道,他卻并沒有加以制止,這本身就能說明袁紹并不關注民政的好壞。《三國志》卷一《魏書·武帝紀》注引《魏書》記載曹操在攻下鄴城之后發布的令中說:“袁氏之治也,使豪強擅恣,親戚兼并;下民貧弱,代出租賦,衒鬻家財,不足應命。”[6]這雖是出自敵人之口,難免有詆毀之嫌,但是結合袁譚的所作所為來看,這種指責絕非是空穴來風。我想袁紹治下的冀州百姓應該確實是無法過上安穩的生活的。
如果這個推測不誤,那么黑山民眾自然不愿意臣服于袁紹的統治,這與他們躲避苛重的賦役剝削而入山的目的相違背。所以《三國志》卷八《魏書·張燕傳》記載了張燕在“為紹所敗,人眾稍散”[6]之后,《后漢書》卷七十三《公孫瓚傳》又記載他依然在建安四年春率領黑山軍“與(公孫瓚之子公孫)續率兵十萬,三道來救瓚”,盡全力避免袁紹獨霸冀州的局面,可惜在抵達之前公孫瓚已經敗死[7]。
黑山軍在這之后就不再有什么重大行動。袁紹在建安四年春擊敗公孫瓚后,未及發兵對付黑山軍,當年冬天,曹操即進軍官渡。曹操與袁紹的戰爭黑山軍采取中立態度,沒有參與。但是官渡之戰五年后,在曹操進攻袁譚的戰爭中,黑山軍已經站到了曹操這一邊。
建安八年張遼從曹操攻鄴之時,《三國志》卷十七《魏書·張遼傳》記載“遼別徇趙國常山,招降緣山諸賊及黑山孫輕等。從攻袁譚”[6]。孫輕正是張燕部下的小帥,可以認為他的行動正是張燕授意的,目的是向曹操示好。《資治通鑒》卷六十四記載建安九年四月,“黑山賊帥張燕遣使求助操,拜平北將軍。”[12]但張燕仍然沒有率眾至鄴城歸降,說明他此時還沒下定歸降曹操的決心。
但此后不久,據《魏書·武帝紀》記載,在曹操斬殺袁譚并平定冀州之后,張燕立刻歸降了曹操,這是在建安十年四月[6]。張燕的舉動當然可以認為是識時務之舉,但袁紹擊破公孫瓚之后,黑山軍并沒有歸降袁紹,為什么曹操平定冀州后黑山軍這么輕易就歸降了呢?更何況此時的曹操也并非是邊境無事,可以專心對付黑山軍的境況。《武帝紀》記載曹操在接納張燕歸降后,立刻就有“故安趙犢、霍奴等殺幽州刺史、涿郡太守。三郡烏丸攻鮮于輔于獷平。”[6]曹操討烏丸時,已經投降的袁紹外甥,并州刺史高干“乃以州叛,執上黨太守,舉兵守壺關口。”[6]建安十一年曹操討平高干之后,又東征海賊管承。十二年,北征三郡烏丸。十三年,曹操又南征劉表[6]。這些都說明平定冀州后的曹操依然面臨著外敵的威脅,即使張燕不那么快歸降曹操,也還能堅持抵抗。若說張燕降曹操不降袁紹是因為和袁紹有宿仇,但據《后漢書》卷七十五《袁術傳》記載,事實上曹操在初平三年就曾經擊敗過侵略魏郡的黑山軍首領于毒、眭固。直到初平四年還擊敗了“黑山余賊”[7]。因而曹操與黑山軍同樣有過節。那么張燕在接受“平北將軍”官銜后,到率眾歸降曹操前的這段時間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讓黑山軍如此迅速地決定歸降曹操呢?我想這可以從曹操的民政措施上找到原因。
《魏書·武帝紀》記載建安九年八月,曹操攻下鄴城,基本穩定了冀州局勢。九月,曹操“令曰:‘河北罹袁氏之難,其令無出今年租賦!’重豪強兼并之法,百姓喜悅。”[6]隨后曹操又正式在冀州推廣了新的租調制。這個令的內容如下:
其收田租畝四升,戶出絹二匹、棉二斤而已,他不得擅興發。郡國守相檢察之,無令強民有所隱藏,而弱民兼賦也。[6]
曹操不但在短期內給予冀州民眾免租賦一年的優待,而且所實行的新的租調制在當時對于農民而言是相對輕松許多的。高敏說:曹魏的田租是定額田租,對小農有三大好處:第一,是小農獲得增產不增租的好處……第二,使小農獲得低田租定額的好處……第三,使農民免去估產時的額外盤剝……此制實行以后,也確實收到了招徠流民,發展小農經濟的效果。如泰山郡“諸山中亡匿者盡出安土業”;三輔地區的馮翊“前后歸附四千余家”,“民安產業”;京兆的“新集”之民,也在“勤稼穡”,“民安于農”;金城郡也是“流民皆歸”,“歲大豐收”……[13]77-78
雖然曹操是否真的“田租畝四升”遭到了很多學者的質疑[14]-[17],但曹操頒布的新租調制對民眾具有巨大的吸引力確是歷史事實。黑山民眾入山為賊本就是為了躲避繁重的賦役壓迫,而曹操頒布新制之后賦役壓迫已經降低到可以忍受的地步,豪強勢力也遭到抑制,而且冀州戰亂的局面也基本穩定下來。與其繼續留在山中靠山中貧瘠的物產和擄掠州郡為生,還不如歸降曹操過上安穩的生活。我想這就是張燕在曹操頒布新戶調制之后很快就率眾歸降的原因。高敏所說張燕“出賣義軍換取了安國亭侯的封爵”[1]28,我想是不確實的。
綜上所述,我認為黑山軍主要由大量平民組成,黑山軍首領們也同樣出身平民,首領的權力完全來自于眾人的推舉,并無其它根基,本身并無多少權威。加上黑山民眾分散在諸山谷間的地理條件限制,就形成了黑山軍諸帥分立,互不統屬的狀況。由于首領權威的缺失,黑山軍的行動并非首領個人的意志所能支配,而很大程度上是出于集體的意志。這種集體的意志,就是遠離政府和豪族繁重的賦役壓迫,獲得安穩生活的樸素心愿。
黑山軍這樣由平民集體意志主導的生存形態是那個特殊的時代的一種巧合,其得以存在有幾個前提條件:其一,黃巾大起義對政府和豪族勢力的巨大破壞,導致二者對平民的控制力嚴重削弱,民眾方才得以大批上山;其二,豪族的利益沒有受到當時政權的壓迫與侵害,所以他們沒有上山的意愿;其三,周圍有廣袤的山區可供藏身,以及在險阻地帶結塢、保、壁自保的風氣的流行;其四,天下大亂,軍閥混戰,政府暗弱,使得各勢力都無暇集中力量消滅黑山軍,黑山軍因此可以在夾縫中生存,可以搶奪郡縣的資源,甚至可以主動影響戰爭進程。這些前提條件都是難以同時長久維持的,因此黑山軍也沒能長久存在,僅僅十多年便最終歸降曹操。黑山軍的存在再次說明了僅僅依靠農民的起義難以對社會造成實質性的改變,但也同時說明了民眾獲得安穩生活的集體意志始終堅定地存在著,只有順應它才能希冀社會的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