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神話的幻滅
——論嚴歌苓小說中的西方救世主形象

張曉英

(上海師范大學 人文學院，上海 200234)

西方國家因其政治、經濟實力的強大，往往將自己看做是世界秩序的守護者，有著強烈的優(yōu)越感，在他們看來“東方是非理性的，墮落的，幼稚的，不正常的；而歐洲則是理性的，貞潔的，成熟的，正常的”[1]49-50。面對移民到美國的異教徒，美國人常常扮演著救世主的角色，他們或是真心幫助這些迷路羔羊，或是以此來滿足自己的救世情結，他們充當著“中國佬”的主人，并為這些“未開化之人”決定什么是最好的。嚴歌苓在出國前就已經發(fā)表了大量作品，積累了一定的寫作經驗，移居美國后，在創(chuàng)作上，視野更加開闊，以一個“寄居者”的眼光來審視中西方的文化差異，以“邊緣者”的身份解構了西方救世主的形象。嚴歌苓在與西方人的接觸中，更加深入地體會到西方世界對東方國家的歧視與偏見，在她的眾多作品中，都涉及到西方主流社會的救世情結，如《也是亞當，也是夏娃》《橙血》《少女小漁》等作品，尤其在長篇小說《扶桑》《無出路咖啡館》以及《金陵十三釵》中，嚴歌苓從不同角度對西方救世主形象進行解構，刻畫出三種形象，即一廂情愿的拯救者、高高在上的施恩者以及雙重標準的審判者。

一、《扶桑》：一廂情愿的拯救者

弗萊認為：“《圣經》的主要結構屬于英雄歷險式的傳奇，講述耶穌如何英勇地殺死象征死亡和地域的惡龍，拯救出其新娘——教會，從而用創(chuàng)世達到再度創(chuàng)世的故事。”[2]109嚴歌苓在《扶桑》中，塑造了克里斯這一自我幻想的騎士形象，以第二人稱視角講述了一段被華人史書遺忘的故事。白人男童向中國妓女求歡，這一“最奇特的社會現象”，經過嚴歌苓的演繹，轉變?yōu)檎日叩南胂笈c幻想的破滅。西方與東方、白人與黃種人、男孩與妓女、強勢與弱勢，在這樣幾組對比關系下，注定了這是一段非同尋常的愛情故事，其背后掩藏著西方對東方的誤讀，以及自我身份的迷戀。

扶桑被拐騙到美國，被迫成為一個妓女，在拍賣當天，12歲的白人男孩克里斯看到了扶桑，對她感到好奇，帶著這份好奇，他接近了扶桑。當他看到扶桑倒茶、吃瓜子的一系列舉動時，完全被扶桑吸引，這些動作充滿了異樣的誘惑，引起了他對異性的幻想。扶桑廉價的飾品，在他眼里呈現的卻是古典的繁瑣和東方的晦澀。扶桑那雙謠傳中特有的小腳，在他看來“更像是魚類的尾部”，是“最敏感、最易受傷的生命根梢”，是那么的殘頹而俏麗。扶桑那窩穴般的小屋在他心中幻化成了傳說中那個遙遠國度的縮影，滿足了他對古老中國的想象。小說并不僅僅描寫少年情愫的暗生，在看似異國情戀的外衣下，隱藏著美國白人對中國人的仇恨和歧視。克里斯并不喜歡中國人，他與其他西方人一樣，認為中國人是骯臟的、低劣人種，他曾與其他白人一同到市政府參加請愿活動，要把中國苦力、中國鴉片鬼、中國妓女趕出美國。中國勞工的涌入以及廉價的工資標準，對白人的工作、生活產生了極大的挑戰(zhàn)，在白人眼里，像中國人這樣的低劣人種應該被滅絕。克里斯并不想讓扶桑消失，但他卻希望扶桑生存環(huán)境的一切都滅絕，唯獨只留下扶桑。克里斯將中國男人視為丑陋、罪惡的，他認為，如果中國男人都消失了，扶桑便會幸福，能夠重獲自由。可是他卻不明白，扶桑的美貌，她那致命的吸引力與殘酷、罪惡相輔而生，沒有苦難，扶桑也就失去了她的獨特，正是神秘的東方國度賦予了扶桑的魔力，使她身上帶有不同于白人女子的特性。

克里斯生長在一個父權威嚴下的家庭，對母愛極度渴望，而在扶桑身上，他感受到那份缺失的母愛，克里斯對扶桑的迷戀，與其說是男孩產生的朦朧情欲，更多的是對母性的渴求。“他心目中的母性包含受難、寬恕，和對于自身毀滅的情愿”，吸引克里斯的便是扶桑身上對苦難和屈辱的接受，對一切不平之事的寬恕。克里斯痛恨大勇，將他視作霸占扶桑的惡人，他甚至想殺了大勇，這樣扶桑就可以獲得自由，不再屬于任何人。克里斯沉浸在自己幻想的美好畫面中，他將自己想象成一個頂天立地的忠勇騎俠，扶桑便是那個他所深愛的亟待拯救的女奴，他想要將扶桑贖走，甚至愿與她結婚。但在現實面前，他只是一個十五歲的男孩，與大勇相比，完全不是對手。克里斯不明白扶桑忍受大勇的原因，他不理解扶桑的想法，由懊惱變成了怨恨。他憎恨矮小的黃面孔，走在這些中國人之間，他感受到的是排斥，這些外來人有自己的話語，共享著秘密、愛與恨、情與仇，他們是彼此理解的群體，而克里斯則是被排斥在外的。被這種認知打擊到的克里斯內心充滿了絕望與恨意，他憎恨所有與東方有關的一切，他希望能有一場大毀滅，“毀了這奇形怪狀的東方樓閣，毀了所有奇形怪狀的辮子和腳，毀掉一切費解的晦澀”，甚至包括扶桑。當唐人街發(fā)生暴動，克里斯認識到自己必須投身到群眾中，依靠大眾的力量，才能實現對扶桑的拯救，以革命摧毀扶桑的不幸。

克里斯對扶桑態(tài)度的轉變，反映了美國大部分白人對中國人的態(tài)度。在美國人看來，他們的行為是正義的，就“像印第安人捍衛(wèi)自己領地那樣滿心悲壯，或像十字軍東征那樣充滿神圣感”，在他們眼里，來自中國的異教徒是邪惡的，應該被消滅，唐人街便如同地獄一樣。在這種“神圣感”的驅使下，他們放火燒了許多房屋，輪奸了幾十個妓女。原本只是不滿于中國人的情緒逐漸升級為仇恨，以正義之師自居的他們，陶醉于燒、砸、殺、奸這些殘忍行為，在暴行中獲得滿足。克里斯在唐人街暴亂的一個黑夜中，參與了對扶桑的輪奸，他并不知道那個被拖進馬車里的女人是扶桑，只是把她當作發(fā)泄的工具，釋放自己的憤怒。當他得知真相時，已遠赴倫敦，兩年后，他以一個坦誠和勇敢的成年人的姿態(tài)重返美國，他在回想和反思中變得勇敢，不再逃避良心的譴責，并想要償還自己的罪。克里斯決定娶扶桑為妻，這份決定帶著一些決絕、一份狠勁，他與扶桑的結合不像是愛情，更像是一種犧牲，他幻想通過自己的犧牲能夠在兩個種族間架構起一座橋梁，以他的犧牲來贖他的同類對扶桑犯下的罪惡。然而扶桑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在大勇行刑前的一天，她來到刑場與大勇結婚，帶著大勇的骨灰回到了中國。克里斯的拯救之夢最終也沒有實現。

克里斯初見扶桑時，只是一個12歲的小男孩，他并沒有受到太多規(guī)訓的影響，帶著孩子般的好奇接近了扶桑。但同時，他的白人男子身份，也注定了他以本族性的思維模式思考問題，從而對中國人帶有歧視心理。在西方人眼中，“白種男人是啟蒙者、教化者，居于主導地位，東方女子則是啟蒙、教化的對象，被置于客體地位”[3]384白人種族的優(yōu)越感使克里斯在面對扶桑時不自覺地以拯救者的身份自居，他幻想自己是一個手持長劍的騎俠，把扶桑想象成一個被囚禁在神秘幽暗屋子里等待被拯救的東方女子。在他看來，扶桑這個來自遙遠國度的女奴，等待著他的管教與救贖，需要他“斬斷囿她于其中的罪惡”。在年幼的克里斯內心，交織著探險與浪漫，充滿著好奇與愛慕，他對扶桑的感情帶有拯救和人道的使命，以“解放者”的身份自居，在被異域國度的誘惑征服的同時，渴望成為一個拯救者。克里斯對扶桑抱著一種拯救的態(tài)度，將自己看做是主人，并不真正了解扶桑，就像白人種植主對黑人女奴的善意，克里斯著迷于扶桑身上體現的異國情調，他只將扶桑看做扶桑，卻從未將扶桑看做是中國人。

二、《無出路咖啡館》：高高在上的施恩者

嚴歌苓在散文集《波西米亞樓》中，講述了她與美國外交官丈夫勞倫斯的故事，小說《無出路咖啡館》便根據她的真實生活經歷進行創(chuàng)作，反映了中國移民在美國生存的艱難，他們不僅要忍受物質生活的貧乏，還要面對白人對他們的誤解與歧視。嚴歌苓將故事發(fā)生的時間放在20世紀80年代之后，關注的是現代移民女性在美國的生活。即使在文明程度較高、更為開放多元的當代，以盎格魯-撒克遜白人新教徒文化為主體的美國社會，仍將自己的文化視為最優(yōu)越、最進步的，并以其價值標準衡量其他種族的文化。扶桑的后人們已經擺脫了曾經的“賤民”身份，但他們依然沒有改變白人所持有的刻板印象，他們身上依然貼有被拯救的標簽。

小說中的“我”與美國外交官安德烈·戴維斯交往，因為美國20世紀50年代為外交官建立的法規(guī)，以及中美兩國的關系，再加上“我”曾經在國內擔任少校，有從軍經歷，這使得“我”到美國后便受到FBI的調查，被認為是從中國來的情報人員。“我”在美國沒有人可以依靠，連安德烈也束手無策。房東牧師夫婦一家的溫馨給了“我”極大的安慰，讓“我”在異國他鄉(xiāng)感到一絲溫暖。牧師太太沒有看不起“我”，也沒有因為“我”常常拖欠房租而趕“我”走，指導“我”改善借貸信用，避免銀行罰款。在她看來，“我”“是一個被放在籮筐里的孩子”，順水漂到了美國，她有義務照看“我”。“順水漂流的孩子”，引用了摩西的故事，根據《圣經》記載，埃及法老害怕猶太人的繁衍壯大，擔心對埃及造成威脅，便下令殺死新出生的猶太男孩。摩西出生后，母親為保護他，就將摩西放在一個蒲草箱里，把箱子放在河邊的蘆葦叢中。后來被來河邊洗澡的埃及公主發(fā)現，將摩西帶回了宮中，當作自己的孩子撫養(yǎng)，并取名為摩西，意思是“從水里撈出”。在牧師太太看來，作為一個基督徒，理應要關心“我”這個“第三世界”的可憐人，這是她神圣的職責。牧師太太召集教友為“我”募捐，積極為“我”籌集善款。在捐助晚會上，“我”講述了自己的童年遭遇，講了有關糧票、油票、肉票的故事，以及在早晨五點去搶購八分錢一斤的豬骨頭的故事。“我”的故事打動了許多人，她們?yōu)橹袊鴥和瘺]有生日蛋糕、沒有圣誕禮物、沒有芒果而流淚，晚會之后，“我”收到了很多人寄給“我”的支票。

FBI特工理查·福茨也提到了“順水漂流的孩子”的故事，他和女朋友收養(yǎng)了一個一歲的韓國女孩，以此來證明他對第三國家的愛心。他將美國比喻為幸運之岸，所有漂流到這里來的人都是幸中之幸者。雖然他表現出對養(yǎng)女sunny的關愛，但他內心深處卻認為這些棄嬰應該感激收養(yǎng)他們的人，他認為自己就是這些孩子的保護神。理查三番五次地詢問“我”，雖然他告訴“我”有拒絕審問的權利，“我”是完全自由的，看似善解人意，卻帶給“我”諸多不便，干擾到“我”的正常生活，對“我”的調查無處不在，方式五花八門，甚至在“我”租住的房子里安裝竊聽器。他的審問，使“我”的生活陷入混亂中，而在他看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義的。除牧師太太和理查以外，小說中涉及的其他白人也大多帶有對“我”的憐憫與疏離。安德烈的女性朋友勞拉，雖然積極幫助“我”買禮服、為安德烈的家人挑選圣誕禮物，但她卻看不起“我”，話語中透露著自身優(yōu)越感以及對“我”的嘲諷。理查與勞拉說話的語氣貌似熱情，就像是為朋友般著想，但在這種熱心背后，隱藏著虛偽與冷漠。就像嚴歌苓所說的：“他們的人權是有條件的，對一個像我這樣的外國人，他們以為只要有一層虛偽的禮貌就可以全無顧忌地踐踏過來。”[4]231-232在他們友善的外表下，隱藏著對外來移民的歧視。

面對美國人自以為是的拯救行為，“我”感到壓抑與厭煩，最終選擇了逃離。“我”是一個敏感、自尊心強的人，既要面子又要里子，既要尊嚴又想要生存。在拖欠房租時，“我”內心過意不去，卻做不到向房東夫婦賠笑臉，請求諒解。房東太太邀請“我”一起看電視，在一次次禮貌的邀請與談話中，“我”感到更多的是壓力，甚至是冷漠。從心理學角度分析，禮貌一方面出于尊重，另一方面則顯示出距離感。面對牧師太太的種種善意，“我”產生了抗拒，特別是“我”要時刻扮演好襁褓中的角色。“我”對于在慈善晚會中講述的故事感到羞愧，“我”所講述的故事，滿足了白人對東方的自我幻想與期待，“他們認為中國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中，需要他們大發(fā)慈悲來拯救順水漂來的孩子。在拯救的過程中有著明顯的種族身份優(yōu)越感，身為發(fā)達國家的公民，身為白種人，與優(yōu)越的本土文化相比，異國文化被看成是落后的，異國被看成是野蠻的”[5]135。當“我”收到教友們寄來的支票時，越發(fā)為自己感到悲哀，“我”不愿再依靠這種帶有荒誕創(chuàng)傷意味的、濫情的狗皮膏藥的故事博得他們的同情，民族自尊感使“我”拒絕繼續(xù)妖魔化中國，來取悅美國人。“我”謝絕了牧師太太的好意，搬出了他們家，寧愿住在一個又小又破舊、沒有暖氣的廉價屋里，也不愿再被看做是需要被拯救的人。

陳瑞琳曾評價嚴歌苓的創(chuàng)作“自覺地充滿了對人性本色的深層關注，讓她總是在觸摸和挖掘東西方的人性在各種時空的磨礪下所造成的扭曲和轉換”[6]19。不論是《扶桑》，還是《無出路咖啡館》，嚴歌苓都關注到中美兩國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性的復雜與糾纏，將中美雙方不同的文化價值觀予以呈現。中國移民往往是被動的，處于弱勢地位，如被消聲的扶桑、被審訊的“我”，西方白人則是FBI特工、牧師、外交官這類體面人。身份的不對等、文化觀念的差異、國家力量的懸殊以及種族觀點的刻板印象，這些因素使得西方人常以拯救者自居。在西方人眼中，來自第三世界的“我們”，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需要西方的拯救。傅滿洲、陳查理的刻板印象使他們將中國人的形象程式化，即使在20世紀80年代之后，對華政策已趨于和緩，不再像之前排華運動那樣對中國人有較大的敵意，但美國的種族主義思想仍在背后發(fā)揮作用，不論是基督徒，還是普通的美國民眾，在他們眼中，這些被邊緣化的中國移民則亟待他們的拯救。面對西方人高高在上的施恩者的姿態(tài)，嚴歌苓筆下的扶桑們并沒有就此屈從，她們受到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熏陶，內斂而又堅強，雖然柔弱，但骨子里卻韌性十足。扶桑就如同地母一般，“生于卑賤卻生命力頑強，看似柔弱卻是所有人的庇護神，表面愚鈍卻有原始的靈性”，“不受階級、等級、道德、倫理等外在因素的影響和束縛”，“是原始的‘地母’之神，通過奉獻與受難升華為神性的永生”[7]202-207。無論是以“跪著”的姿態(tài)寬恕一切人的扶桑，還是受盡不公平待遇依然頑強生存的“我”，華人移民身上表現出了旺盛的生命力，盡管她們身處異國他鄉(xiāng)，遭受到種種屈辱與打擊，但她們依然從容面對，毫不畏懼。嚴歌苓將自己的移民經歷融入創(chuàng)作中，在表現西方霸權主義的同時，彰顯了中華民族的自強不息。

三、《金陵十三釵》：雙重標準的審判者

《金陵十三釵》以南京大屠殺的歷史事件為背景，將日本侵略者的殘忍、泯滅人性表現得淋漓盡致，小說并不僅僅展現“惡”的一面，在揭露人性粗鄙與丑陋的同時，嚴歌苓不忘將人性的善與美投射進去，在殘酷的戰(zhàn)爭中，更彰顯了人性的高貴。教會神甫、副神甫、16位女中學生、13個秦淮河的歌女、受傷的軍官、教會的幫工，他們共同躲避在威爾遜教堂，在這個相對遠離戰(zhàn)火的臨時避難所里，圣潔與風塵、高貴與卑賤共同較量，在彰顯生命尊嚴的同時，也暴露出基督教會的虛偽與雙重標準。

小說中的英格曼神甫面對著兩難的境況。起初，威爾遜教堂只收留有16位避難的女學生，她們大多數是孤兒，還有幾個出身于南京城里有權勢的家庭，因為戰(zhàn)爭爆發(fā)的突然，父母沒有及時將她們送走，英格曼神甫和拉比副神甫的職責便是保護她們，避免受到日本人的侵犯。以玉墨為首的13個秦淮河歌女希望能到教堂避難，被英格曼拒絕，但她們最終還是成功進入到教堂。埋尸隊的人帶著一名傷兵在教堂外哀求進來躲避，同樣被英格曼拒絕，但被潛藏在教堂的軍官戴濤威脅，被迫讓他們躲入教堂。英格曼希望這些軍人能夠早日離開，對于教堂來說，要保持中立性，這樣才不會給日軍借口進入教堂，從而威脅到女學生。在英格曼看來，如果教堂庇護了中國軍人，便失去了它的中立性，會激怒日本軍人，教堂收留的所有人都會遭到犧牲。英格曼十分清楚自己的首要任務就是保護女學生，在面對歌女及傷兵時，他都予以拒絕，然而，英格曼并非是一個無情之人，在他內心深處，也為這些軍人感到難過，希望他們能免受傷害。他本來想說服傷兵們離開教堂，當他面對受重傷的十五歲的小士兵王浦生時，原本要趕他們走的話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由“不能夠把你們留在這里養(yǎng)傷”，變成了“可以再收留諸位幾天”。

當戴濤尋找上繳的武器準備離開時，英格曼向他講述了自己的故事，希望能勸導他。英格曼在二十歲時，因一場失敗的戀愛，患有嚴重的抑郁癥，當他在病入膏肓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流浪老人，便開始給老人送飯送藥，沒想到老人竟然奇跡般的康復了，英格曼的抑郁癥也隨之痊愈。他將老人看做是上帝派來拯救他的，使他領悟到“給需要救助的人以救助，竟然就能讓自己快樂”，英格曼認為人與人之間要相互救助，更希望戴濤能夠相信上帝，“在人失去力量和對命運的掌握的時刻，應該信賴上帝而不是武器”。然而，在暴虐的日軍面前，上帝并沒有幫助英格曼。即使英格曼和女學生虔誠祈禱，依然無法阻擋日軍進攻的步伐，很快，這些殘暴的日軍便發(fā)現了教堂的存在，第一次，有幾個日本人沖進教堂，到處搜尋食物，尋找藏匿的女人，英格曼為了引開他們，讓他們搶走了珍愛的汽車。第二次，又來了一卡車的日本士兵，法比為了阻擋他們，被打了一槍，英格曼被掌摑，逃難的士兵被殘忍殺害。面對日軍的暴行，英格曼的血肉之軀無法抵抗日軍的利刃，教堂不再成為他們的庇護所，上帝的福音更顯得蒼白無力，法比甚至發(fā)出了“誰也無法救贖你們這樣一個民族”的悲嘆。面對日軍要求女學生去日軍司令部參加晚會的無恥行徑，英格曼想到讓歌女替代學生。在英格曼看來，為了保護學生，不得不犧牲玉墨等人，他只能“把不太純的、次一等的生命擇出來，奉上犧牲祭臺，以保有那更純的、更值得保存的生命”，玉墨等人在他眼里就是那些“次一等的生命，不值得受到他的保護，不值得受到教堂和上帝的保護”。

英格曼一開始便瞧不起玉墨等人，如果不是玉墨她們設法爬墻闖進了教堂，以英格曼的準則是不可能讓卑賤的她們進入神圣的教堂。在英格曼眼里，這些歌女將糜爛之氣帶進了教堂，“到處鋪著她們的紅綠被褥、狐皮貂皮，原先掛香腸火腿的鉤子空了，上面包上了香煙盒的錫紙，掛上了五彩繽紛的絲巾、紗巾、乳罩、兜肚……”她們甚至在掛滿圣像的圖書室里烤內衣，放肆地打著麻將，滿嘴穢語，沒有廉恥之心。當歌女與女學生處在天平的兩側時，英格曼充當了命運的抉擇者，替上帝做出優(yōu)和劣的決定。英格曼作為一名神甫，他的舉動卻不符合基督教的教義要求。《圣經》中多次出現過妓女的形象，比如抹大拉的瑪利亞、《約書亞記》中的喇合。對于淫欲的女子，耶穌也予以寬容，當法律賽人和經學家?guī)е粋€行淫時被捉住的婦人來到耶穌面前，提出應該用石頭將這女子打死，耶穌說道：“你們當中誰沒有犯過罪，誰就先拿石頭打她。”(《約翰福音》8：3-7)耶穌并沒有定婦人的罪，英格曼卻將玉墨等人送上了祭壇。英格曼勸導玉墨等人，“犧牲自己搭救別人能使一個人的人格達到最神圣的境界。通過犧牲，你們將是最圣潔的女人”，甚至希望她們“能像所有的中國良家女子一樣，溫順地接受自己的命運”。這些冠冕堂皇的空話，顯得蒼白無力。英格曼要求玉墨等人做的與他年輕時救助老人的性質并不能相提并論，英格曼的救助是在不損害自己的情況下，只是“錦上添花”的行為，在幫助他人時獲得滿足，而他要求歌女們做的卻是一種犧牲，她們很有可能會失去自己的性命。英格曼對她們的殘忍顯示出了一種優(yōu)越感，認為妓女的命并不值錢，為了不讓女學生受侮辱，以至于那些有錢有勢的主顧不會找他麻煩，做出了犧牲她們的選擇，在他心中，這就是最好的方法。

嚴歌苓在談到《金陵十三釵》的創(chuàng)作時提到：“戰(zhàn)爭中最悲慘的犧牲永遠是女性，女性是征服者的終極戰(zhàn)利品。女性承受的痛苦總是雙倍的。并且無論在哪種文化里，處女都象征一定程度的圣潔，而占領者不踐踏到神圣是不能算全盤占領的。這就是男性游戲——戰(zhàn)爭之于女性的悲劇。”[8]237面對日軍的暴行，最終挺身而出拯救女學生的不是宣揚愛的福音的神甫，也不是英勇赴死的士兵，而是這些被女學生看不起的秦淮歌女。她們不僅使女學生免遭身體及精神的凌辱，更使她們“學到了解放自己”，對女性身份有了清晰的認識。玉墨等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犧牲行為，暗含著英格曼的期許，也代表著傳統(tǒng)男權社會的認可，與其說是她們主動所為，倒不如說順應了眾人的期待，她們出身卑賤，在英格曼看來不配進入神圣的教堂，在女學生眼里，她們是不要臉的女人，她們的犧牲被看作是“天經地義”的事，她們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獲得正視，當她們選擇犧牲自己時，英格曼才稱呼她們?yōu)椤拔业暮⒆觽儭保挪辉傧訍核齻儭Ｈ欢S著時間的流逝，她們的身影也漸趨模糊，女學生中只有書娟還在追尋她們的下落，其他人可能早就遺忘了當初一命換一命救她們于魔窟中的歌女。十三位秦淮歌女的挺身而出，在彰顯自身崇高的同時，暴露出教會神甫的偏見，教會的庇護是有選擇的，并不會對所有人開放，這場關于拯救的犧牲故事既美麗而又殘酷。

薩義德曾指出，“西方殖民者文化與東方殖民地文化之間的關系是：前者書寫后者，后者喪失了自我書寫的能力，在前者的居高臨下的凝視下被動地接受自己的角色”[1]325。在這種文化霸權思想的主導下，西方人普遍以一種盛氣凌人的姿態(tài)排斥異己，盡管嚴歌苓并不是基督徒，她的描寫也不具有親歷性，有些內容是在史料的基礎上進行的合理想象和演繹，但在與西方人的接觸中，她感受到美國主流社會具有的排他性，感受到的并不是溫暖與認可，而是歧視與帶有施舍意味的拯救。作為一名移民作家，嚴歌苓敏銳地捕捉到中美兩國不同的文化取向，無論是做著騎士美夢，幻想著拯救扶桑的克里斯，還是將自己看做是第三世界庇護者的牧師太太，抑或是充當上帝做出選擇的英格曼神甫，他們的行為都帶有霸權主義的色彩。《扶桑》描寫了一段不同尋常的愛情故事，在異國情調的背后隱藏著白人男子自以為是的騎士精神，克里斯的迷戀摻雜著自我感動式的犧牲。《無出路咖啡館》刻畫了看似熱心，實則冷漠的西方社會人士，他們將自己看做施恩者，以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面對東方人，盡管他們提供了一些幫助，但其中也包含著對第三世界國家的歧視。《金陵十三釵》將女學生與歌女進行對比，在生與死的抉擇上，神甫充當著審判者，本應秉持著人人平等的博愛精神，卻很難真正得以實現，表現出了基督教會的虛偽。面對這些冠冕堂皇的拯救行為，處于弱勢地位的東方人拒絕他們的拯救：扶桑并沒有嫁給克里斯，而是帶著大勇的骨灰回到了中國；“我”拒絕了牧師太太再次召開慈善晚會的提議，并搬出了牧師家；玉墨等人主動提出“一命換一命”，最終拯救女學生的不是上帝，不是軍人，而是這群秦淮歌女。嚴歌苓的這幾部小說揭露出當博愛無私的基督教文化帶上殖民主義、霸權主義的色彩后，失去了它本身的意蘊，面臨被質疑、被解構的局面，西方人想當然的拯救神話必然會遭到幻滅，所謂的救世主形象其實隱藏著西方世界對東方民族的歧視，表現出對文化霸權主義的反抗，豐富了美國華文文學的書寫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