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口語中“真的”話語標記功能的浮現(xiàn)

彭 婺

(華中師范大學 語言與語言教育研究中心，湖北 武漢 430079)

“真的”的靜態(tài)意義包括傳統(tǒng)語言學歸納的形容詞和副詞的用法，在自然口語中，這兩種用法也同樣存在，例如：

(1)不管這個業(yè)績是還真的是假的，做上去了之后我就會有配股資格，我會通過配股的方式我把錢給圈回來。

(電視訪談節(jié)目《對話》)

(2)張明正：我那時是26歲，我第一個工作在紐約到美國去人家都說你要買一個很大的房子，讓你付不起的房子然后你會減稅，所以糊里糊涂地真的買一個很大的房子。

(電視訪談節(jié)目《對話》)

(3)這個旁門左道很好就是很新奇，這樣，可是真的要拿錢出來買病毒那就是沒有了。

(電視訪談節(jié)目《對話》)

上面各例中的“真的”在話輪中充當?shù)氖怯袑嵲谝饬x的句法單位。例(1)中的“真的”表示“真實”，例(2)表示某種事實從未然實現(xiàn)成已然。董祥冬指出，語境的變化和功能的遷移使“真是”具有了假設意味，“真是”可以傳達虛擬性假設信息[1]。“真的”也有同樣的作用，例(3)的“真的”就屬于虛擬性假設。

學界對“真的”進行了比較充分的研究。朱德熙指出“真的”可以做狀語[2]。宮下尚子比較了“真”和“真的”的差異和使用情況[3]，厲霽雋論證了現(xiàn)代漢語中的三個“真”，在此基礎上對“真的”進行了分析，著重考察了“真的”的語用功能和語法化過程[4]。方清明對宮文和厲文的一些觀點進行了修正，分析了“真的”的語法意義和語用功能，同時也比較了“真”與“真的”二者的差異[5]。顏紅菊分析了副詞“真”的主觀性，文中指出“真”具有傳信功能[6]。陳穎考察了“真的”的虛化軌跡，提出“……是真的”結構的出現(xiàn)是“真的”虛化的直接動因，虛化之后的“真的”更能體現(xiàn)言者視角[7]。陸雨從句法、共現(xiàn)情況、語義、語用四個方面對確認類副詞“真的”“的確”“確實”三者進行了詳細的對比分析[8]。上述文獻大多側重于討論“真的”的副詞詞性，僅有少數(shù)文獻專注于探討“真的”的話語標記功能，因此本文將以浮現(xiàn)語法觀為理論基礎，結合具體語料，著重考察“真的”在自然口語中浮現(xiàn)的話語標記功能，并分析其影響因素。本文采用的口語語料來自電視訪談節(jié)目《對話》語料和自然會話語料。

一、“真的”的話語標記功能

浮現(xiàn)語法觀的核心思想認為，語法的語言結構是交際浮現(xiàn)的結果而不是交際的前提。[9]“真的”的話語標記功能可以歸納為引發(fā)話輪、停頓填充、應答功能、強化功能，這四種功能是在交際互動中浮現(xiàn)出來的，并由話語塑造成形。充當話語標記的“真的”具有主觀性和程序性，在口語使用中并不影響命題的真值意義，作為話語單位之間的連接成分，可以顯示說話人的會話角色，標示說話人的會話策略，指示上下文的過渡關系，還可以表明說話人的主觀態(tài)度。下文將對“真的”話語標記功能逐一舉例闡述。

(一)引發(fā)話輪

“真的”在口語中的引發(fā)話輪功能主要包含兩種情況：拉回話題和延續(xù)話題，前者的作用是重新激活先前中斷的話題，使話題前景化，后者的作用是幫助說話人在當前話題進行的狀態(tài)下取得主導權，使話題得以延續(xù)。

1.拉回話題在會話進行中，說話人為了參與會話，激活先前的舊信息，使用話語標記“真的”提示接下來的談話內容與先前中斷的話題有關。例如：

(4)H：摔的特別慘那一次

而且是那種肩膀落地，啊

(轉寫省略9行)

H：幸虧是往側邊翻過去翻到了路上去

Z：我覺得你，你那同伴兒，你那同伴兒讓我想起，讓我想起我一個哥

(轉寫省略3行)

Y：你那個哥好坑啊

Z：我很想捶死他

Y：你那哥太坑了，我哥敢這樣對我他就完蛋了

H：真的我初中那是騎車必出事故的那一種

Y：我初中騎車很少出事故

就，出事故，不是，我出的，是車

要么就是，就是

要么就是那種，輪胎破了

要么就是車，車鏈掉了

如例(4)，三人在討論關于騎車時發(fā)生的一些事故，前文包含了騎車事故這個信息點，在H的話語中，Z提煉到了信息——“同伴”，并就此信息延伸到了她哥哥“坑”她的事，于是前文關于騎車事故的話題在此時暫且中斷。在中間穿插了表評述的會話序列后，H用“真的”緊接著開啟了一個話輪，將前面提到的“騎車事故”這個舊信息拉回到目前進行的會話中，從而Y接著這個話題繼續(xù)展開了討論，以保持話題的連續(xù)性。“真的”語義出現(xiàn)虛化，在對話語境中浮現(xiàn)了新的語言意義，體現(xiàn)了浮現(xiàn)語法觀提出的語法具有社會交際性的觀點。

2.延續(xù)話題“真的”在話輪首除了起拉回話題的作用外，還有表示言者對前文談及的話題進行延續(xù)的作用，此時該話題并沒有被打斷，而是進行了延伸，“真的”在這種情況下用以引發(fā)話輪，是說話人意圖取得會話主導權，提醒聽話人注意言語內容的表現(xiàn)。例如：

(5)Y：我以為，我媽發(fā)現(xiàn)不了

H：那味道

Y：然后，她第二天發(fā)現(xiàn)沒掉下去，落在，落在我們家窗臺下面

我媽那時候就是因為翻它

第二天回來就說

佳瑩你昨天是不是吃了我說

沒有啊，你在哪看到的

你自己去窗外看一下

H：真的我小時候我，我喜歡吃

然后我媽就，去批發(fā)放在家嘛

所以我那個時候我最不喜歡

上例語料中，會話參與者的交談是圍繞小時候吃零食這個話題展開的，H在Y陳述結束后，繼續(xù)談論“吃零食”，“真的”作為一個言談單位的左界標志，緊接上一個話輪的話題，重新開啟一個話輪，協(xié)助說話人在語流中取得主導權，從而自然地過渡到后面陳述的內容。“真的”在同樣的位置可以表示不同的語言意義，這與對話語境有密切的聯(lián)系，表明語法的統(tǒng)一程度較低，是不斷浮現(xiàn)出來的。

(二)停頓填充

話輪內的“真的”充當停頓填充詞一般出現(xiàn)在韻律單位中間。充當停頓填充也可以分為兩種情況：一是說話人想對某個事實發(fā)表隱晦的看法，不便直接說出口，于是用話語標記“真的”填充話語中停頓的空位，以便讓受話人結合語境來理解會話含意；或者用作思索填詞，填補話輪中間思考停頓的時間，以便說話人占據(jù)、維持自己在當前話輪的主導地位；二是說話人在會話進行中，因為心理因素或者其他原因會出現(xiàn)語篇組織不當?shù)那闆r，在修正話語的過程中，必定會稍有停頓，所以為了使話語過渡更加自然，會使用話語標記語“真的”作為修正話語中的停頓標記。如：

(6)Y：但是就是，

你不覺得大學老師拖課就會很讓人煩躁嗎，就拖一分鐘都不行

最近，好幾次上那個，

杜娟的課嘛

Z：嗯

Y：她中間都不休息的我真的

H：杜娟老師

Y：我要受不了 而且那時候還要那個

Z：還要上四十分鐘嗎每節(jié)課都是

H：沒杜娟老師其實基本上都是我上學期上她的課

(7)Y：我總覺得反正遲到就真的，很不好

H：還有上課無所禁忌地隨便進出，

我們以后都要當老師的人

所以現(xiàn)在多尊敬尊敬這些老師

以上兩例屬于第一種情況，說話人想對某個事實表達比較負面的評價，但又不好直截了當?shù)卣f出口，或者在中間稍有思索(如(7))后，最終說出了評價詞，所以韻律單位中間出現(xiàn)了短暫的空缺，“真的”在此時作為停頓標記，用于填充話語中的空位，受話人接收到說話人傳遞的信息后，往往都能正確解碼言者欲傳達的信息。以下兩例屬于第二種情況：

(8)Y：哦像南南湖那邊不是就是

H：對但是我們這邊還算高一點的對吧

Z：嗯

Y：還好還好

Z：對對因為我們在，

真的在山上

H：突然覺得住在絕望坡上面好幸

Z：華科

(9)H：你跟我講前面有堵墻好一點干嘛跟我講前面有條溝

而且我還以為，真的

我還以為是路上那種，特別小的那種溝

所以沒在意嘛

還有我特別慶幸的是

沒有翻溝里

因為，人，人家門前

Y：嗯

Z：會有那種，攪，攪起來用水泥弄起來因為下面是條溝嘛

如果我直著翻下去就翻到那溝里了

上述兩例是“真的”在修正話語時充當停頓標記的情況。說話人在修正自己的話語時，中間會稍作停頓，以便調整狀態(tài)繼續(xù)參與會話，此時的“真的”既填補了說話人思考的空白，也使話語的銜接更加自然。“真的”只有在自然口語中才會浮現(xiàn)出停頓標記的用法，體現(xiàn)了浮現(xiàn)語法的基本觀點——語法是在語言的實際運用中產(chǎn)生的。[9]

(三)應答功能

作為應答標記的“真的”，相當于“嗯”“是的”這類反饋信號，并且可以相互替代，標示說話人在會話中處于被動接受的狀態(tài)。說話人在會話過程中，表示對上一個發(fā)言者說話內容的肯定，在會話過程中作出應答，鼓勵說話人延續(xù)話輪，以此顯示自己處于接收信息的狀態(tài)。作為應答標記的“真的”既可以出現(xiàn)在話輪首，也可以獨立出現(xiàn)。出現(xiàn)在話輪首的情況有：

(12)主持人：所以依然在尋求有用的人才并不是像大家想像的，這個口袋當中已經(jīng)不缺人了，嗯，葉女士，您的答案呢？

葉鶯：如果真是一個口袋的話，那這是一個嗷嗷待哺的口袋。

主持人：真的，嗯，看來人們經(jīng)常說的一句話21世紀最缺什么？缺人才，這句話在外企當中同樣如此。但是我就覺得非常好奇，其實我們現(xiàn)在高校的擴招是連年在進行，嗯，據(jù)說今年呃全國的高校畢業(yè)生就會達到413萬人，這么龐大的呃一支隊伍有這么多可以挑選的人，可是呃他們依然沒有找到自己理想的工作。劉先生，我想讓您給我們大家介紹一下現(xiàn)在大學生他們的求職究竟有多難。

上例語料中葉鶯回答完主持人的問題后，主持人先是用“真的”“嗯”表示已經(jīng)接收到了信息，并且對葉鶯的回答表示肯定，然后再對話題進行展開和延伸。此時使用“真的”使會話序列的過渡銜接更加自然。“真的”作為應答標記有時是獨立出現(xiàn)，僅標示說話者處于接收信息的狀態(tài)，如：

(13)右：不像那種，那種水泥路

然后到時候拖著我的行李箱下去的時候一走

完蛋了

左：全是那個

中：真的

左：全是雪，

而且那個時候六點多還好聽說到七點多就全都變成冰，

根本走不了

上述語料中的“真的”標示言者正處于接收信息的狀態(tài)，多表現(xiàn)為說話人對上一話輪的肯定和贊同，從而達到共情的效果，遵循一致準則，同時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其原始義的影響，確認義更加明顯，因而比“嗯”“哦”“呃”這類不具備實在意義的感嘆詞更加讓人容易產(chǎn)生共鳴。這是說話人在互動交際中的應激表現(xiàn)，“真的”的使用在這種情況下具有即時性。

(四)強化功能

在我們搜集的口語語料中，除傳統(tǒng)用法外，在口語中“真的”充當強化標記的用法是使用頻率最高的，這跟它的初始義有一定的聯(lián)系，是初始義有所保留的體現(xiàn)。因為“真的”本身有確認、真實的意思，放在語境中可以起到強調信息的作用。說話人使用話語標記“真的”，與心理因素有關，言者希望自己的感受能被受話人所理解，意圖最大程度地提高話語內容的可信度，達到強化、肯定的效果，表明說話者對事實和主觀態(tài)度的肯定和加強。

(10)項懷誠：非常單一，用不完的錢就往銀行放，所以銀行儲蓄存款大量增加。

主持人：您原來是一個帶頭人。

項懷誠：主要是我不會干別的。

觀眾：那中國的那個，就是剛才那小姐，我們拉動內需，您不帶頭拉動內需？

項懷誠：我拉動不了多少內需。真的。

主持人：您是沒有考慮過去拉動內需，還是自己不太愿意，作為家庭來講。

上例語料中，觀眾詢問項懷誠帶動內需的問題，項在闡述自己不帶動內需的事實后，用話語標記“真的”結束話輪，表達自己對既定事實的肯定，充當強調標記的“真的”在會話中強化了話語的信息焦點，起到了凸顯主觀態(tài)度的作用。

(11)Y：啊，就這樣

H：你這是載得動你爸的嗎

我，簡直就

還有一次，更那種，就我跟我一個同學，冬季運動會去她家嘛

因為她要回去拿東西，就去，晚上住她家第二天早上回來嘛

真的她們那邊，那個路太窄了，而且我不是，

騎自行車我媽也覺得有點晃嘛

例(11)“真的”后陳述的內容是強調的部分，轄域擴大到整個句子，意圖提醒聽話人接下來陳述的內容是說話人在當前話輪想要突出的重點。高頻使用使“真的”語義出現(xiàn)磨損，位置靈活，在口語中的強調功能不比書面語實在，因而浮現(xiàn)了新的語言結構和規(guī)則。

二、“真的”話語功能浮現(xiàn)的影響因素

從歷時的角度看，“真的”話語功能的浮現(xiàn)伴隨著語法化的過程，它在使用過程中表現(xiàn)出了語法化的一些特征，如語音的弱化、語義的虛化、語用的規(guī)則化，又遵循著語法化過程中的一些共性規(guī)律，如語言表達的經(jīng)濟性、明確性以及說話人的表達目的和語用推理，都是影響其語法化的重要因素。[10]“真的”從具有真值意義的語法單位虛化成非真值意義的話語標記，主要原因在于口語中的高頻使用和語言的互動性，其次，語用功能也是重要因素。

(一)自然口語中的高頻使用

在互動交際中，“真的”的高頻使用使其概念意義有所磨損，經(jīng)歷了語法化過程后，衍生出新的話語功能，產(chǎn)生所謂的“高頻效應”，從而浮現(xiàn)出話語標記用法并逐漸固定下來。因此我們推測，在自然口語中，“真的”的高頻使用使之浮現(xiàn)了新的功能。為了比較“真的”在口語和書面語中的分布情況，本文選取了55.88萬字的口語語料(源自電視訪談節(jié)目《對話》和日常對話)和56.2萬字的書面語語料(源自2002年《人民日報》)，進行對比分析，結果如下：

表1 “真的”在自然口語和書面語中出現(xiàn)的頻率差異

(二)語言的互動性

浮現(xiàn)語法以交際語法觀為基礎，認為語法的語言結構和規(guī)則是在會話進行中逐漸定型的，因而語法不能理解為話語的先決條件，而是存在于說話人和聽話人共同預知的框架，這種框架沒有固定的模板，卻在面對面的交談中以某種方式呈現(xiàn)，這種方式來源于某個說話人過去的經(jīng)歷，以及對前文的判斷和評估。浮現(xiàn)語法還指出語法并不是一種抽象的公式和表現(xiàn)，而是隱含在對話中的一種具體形式和框架[11]。因而浮現(xiàn)語法觀中的“語言”具有互動性的內涵。因此，“真的”浮現(xiàn)話語標記功能的另一個主要因素就是互動性。如上文所述，“真的”浮現(xiàn)的四個話語功能都是出現(xiàn)在互動交際中，“真的”出現(xiàn)在話輪首，充當引發(fā)話輪的功能，可分為兩種情況，一是作為拉回話題的標記，使“話題前景化”，二是延續(xù)話題，協(xié)助說話人取得會話主導權。在會話進行中，“真的”作為停頓填充標記，也分為兩種情況：一是便于說話人委婉地發(fā)表隱晦的看法，或是發(fā)表看法時用作思索填詞，二是填補修正話語時的空隙，使話語銜接自然。作為應答標記，可以推進會話進程，標示交際狀態(tài)。作為強化標記，可以突出信息焦點，便于受話人篩選信息，提高了會話交際的效率。這些話語功能都是在動態(tài)交際中出現(xiàn)并逐漸定型的，是會話參與者在互動交際狀態(tài)下對語言使用的應激表現(xiàn)。

(三)語用功能

浮現(xiàn)語法觀倡導動態(tài)原則和語用原則相結合，新的語言意義和結構的浮現(xiàn)脫離不了互動語境，語用原則也是影響“真的”浮現(xiàn)話語標記用法的重要因素。說話人利用“真的”滯留的原始義幫助提高話語的可信度，肯定對方陳述的內容和觀點，拉近互動雙方的心理距離，也可以協(xié)助聽話人從認知上準確地抓住言談重點，語用上遵循一致準則和同情準則，使交際活動有序而高效地進行。此時“真的”在交際互動中出于語用的目的不再充當句法成分，而是浮現(xiàn)了對話語境所賦予的話語標記意義。

本文從四個方面論述了“真的”在自然口語中浮現(xiàn)的話語功能，“真的”由傳統(tǒng)用法拓展到話語標記用法的過程中，呈現(xiàn)出了話語標記形成過程的一些共性。句法上，有轄域擴大的過程，語義上，經(jīng)歷了語義虛化、語法化和主觀化的過程，但仍有原始義滯留的痕跡。“真的”也包含多個語形變體，如“真是”“真的是”“說真的”等。“真的”不同于由動詞或動詞短語虛化而來的話語標記，它原本是一個形容詞短語，經(jīng)歷了形容詞短語—形容詞—副詞—話語標記這一過程，在話語標記中算比較特殊的例子，但演化路徑與其他話語標記語大體是一致的，都包含了詞匯化和語法化過程。這一系統(tǒng)性過程反映了浮現(xiàn)語法的基本觀點：語法不是事先存在的，而是在語言的動態(tài)使用中浮現(xiàn)出來的。“真的”在自然口語中浮現(xiàn)出了新的功能，體現(xiàn)了浮現(xiàn)語法離散性、互動性和即時性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