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幼有優育”還有多遠？

朱水蓮

2010年11月，國務院以國發[2010]41號印發《關于當前發展學前教育的若干意見》，也稱“國十條”，意在解決“入園難”問題，滿足適齡兒童入園需求，促進學前教育科學發展。“國十條”頒布后，我國學前教育事業迎來了飛速發展的十年。這十年中，全國幼兒園的數量、在園幼兒人數呈現了前所未有的增長，大踏步前進中也暴露了很多漏洞和問題。2020年9月7日，教育部就《中華人民共和國學前教育法草案（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草案》）公開征求意見，希望通過立法來解決教育發展中面臨的問題，以保障學前教育高質量發展?！恫莅浮妨⒆闳珖F狀提出基本要求，其九章75項條款，每一條都彰顯著國家對兒童的用心以及對學前教育的重視。當前，很多經濟發達省份、地區適齡兒童的毛入園率早已達到100%，學前教育正從“幼有所育”邁向“幼有優育”。通過解讀《草案》，我也在思考：為實現學前教育高質量發展的目標，我們還應做出哪些努力？

一、說亮點

亮點1：保障學前兒童享有游戲的權利

《草案》明確提出保障兒童享有游戲的權利，這應該是寫入史冊的里程碑式的一頁。聯合國大會于1989年通過了《兒童權利公約》（以下簡稱《公約》），其中第31條對兒童享有的游戲權做了具體規定：“締約國確認兒童有權享有休息和閑暇，從事與兒童年齡相適宜的游戲和娛樂活動，以及自由參加文化生活和藝術活動?！弊浴豆s》公布以來，游戲作為兒童的一項基本權利成為國際社會的廣泛共識，各個國家和地區在兒童游戲權保護方面也做出了大量努力，兒童游戲權利的保障上升為一種國際趨勢。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對幼兒身心發展最為有益的，是他們自發的、獨立的、非結構性的游戲。但在中國，回歸童年本真的游戲樣態卻讓很多家長為之感到憂慮。許多家長“重知識，輕游戲”“不能輸在起跑線上”的錯誤觀念，讓本應該是童年最美好的自然游戲時間和空間都被極大地剝奪了。很多孩子在周末都要上興趣班，甚至有的孩子中午就被家長從幼兒園接走，下午趕到機構去上課。今年十一雙節放假前夕，教師與孩子們聊天，有的孩子竟然表示并不想放假，因為家長會讓他們去上各種培訓班，有很多任務和作業要完成，還不如天天在幼兒園玩游戲。而今，保障兒童的游戲權利已經被寫入法律，全社會都要深刻認識到游戲對兒童發展的意義，共同打造尊重游戲、鼓勵游戲、支持游戲的童年樣態。

亮點2：將家庭和社會列入學前教育的重要力量

百年前，陳鶴琴先生就說過：“幼稚教育是一種很復雜的事情，不是家庭—方可以單獨勝任的，也不是幼稚園一方可以單獨勝任的，必定要兩方面共同合作方能得到充分的功效?！奔彝ソ逃腔A的基礎，關鍵的關鍵。所有孩子的成長問題都可以追溯到原生家庭，科學開展家庭教育是橫在所有父母面前的一道難題。在中國社會中，多數父母都忙于工作，在拼搏事業和照顧養育孩子方面難以兩全其美，很大一部分養育責任由祖輩代替完成。加之社會離婚率不斷攀升，家庭教育經常出現家長負擔過重、問題重重的現狀。

如何才能讓全中國的父母都能勝任好家長的角色？這一點我們要多向日本學習。在日本，家政課教育和勞動課教育伴隨著學生的成長，內容包括食物、栽培、居住、保育和電氣、青年生活與結婚、女性健康與生育、嬰幼兒保育以及兒童成長與父母角色等內容。通過日常生活所必需的衣食住行等實踐活動，使學生掌握生活的基礎知識與技能，認識到自己的生活和家庭生活的關系，理解家庭和家庭生活，培養學生建立健全的家庭生活態度和勇于實踐的精神。日本啟蒙思想家中村正直在《造就善良的母親》文章中指出，“只有絕好的母親，才有絕好的子女”，而“造就善良的母親，要再教育子女”。日本對女性的教育直接擔負著國家育人的重任，因此日本的“教育媽媽”也是一項要求嚴格和地位崇高的事業。我們也要通過學校學習、社區培訓等方式加強準父母學習家庭和養育孩子的科學方法，若等到孩子出生、長大后再來學習如何當父母，便為時已晚。

對于社會參與學前教育，意大利的瑞吉歐·艾米莉亞小鎮給我們做了極好的啟示。以全民參與為管理理念，以建立良好關系為管理基礎，以民主與公正為管理原則，以溝通與交流為管理條件，以開放的教育環境為管理支持，締造了世界學前教育在社會參與方面的優良范本。近幾年，幼兒園惡性傷害事件頻發，安全問題一直是懸在教育工作者頭上的一把利劍?，F如今，幼兒外出要報備各方，程序復雜，手續煩瑣。當社會機構向學前教育開放了，我們如何實現“辦沒有圍墻的幼兒園”呢？人力保障、交通安全、資金使用等問題需要各個部門協調與支持，才能達成“想出門就出門、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理想狀態。我們需積極呼吁和努力，爭取早日解決這一問題。

二、聊感想

感想一：我們需要引領家長開展科學的幼兒教育

在上—個話題中，我們說到家長要得到科學育兒方法的指導。在我們國家，新一代的爸爸媽媽大多是獨生子女，自己就是被嬌寵著長大的，對于照顧家庭和養育孩子的責任并沒有清晰的認識。還有一部分年輕人并不是在主觀上希望當父母，出于無奈生下了孩子，便將對生活的不滿發泄到孩子身上，這樣的原生家庭對孩子的成長是有害的。對于教育工作者來說，我們有責任、有義務去引領家長學習科學的育兒知識，所以我們自身的專業性要更強，才能夠更有話語權和說服力，這又要談到教師力量與家長力量的配合與博弈上了。坦白地說，目前大部分教師的專業性還不足以讓家長信服和震撼。如果一位老師比家長更了解孩子，對孩子觀察和評價能夠完全基于科學發展知識，從教育學、心理學、衛生、腦科學、學習科學等角度來做分析，便為孩子葆有充分的游戲時間做出了保障。家長不會質疑整天讓孩子玩而沒有學習，也不會放棄幼兒在幼兒園生活的時間而將其送至蜾外機構去。幼兒園指導家長開展科學的幼兒教育，家長配合幼兒園開展教育活動，雙方就會產生教育合力。安吉游戲之所以會取得成功，是因為安吉的教育工作者花費了好幾年的時間對家長進行引導和教育，才逐漸讓這樣的游戲生活被家長所接受和認可，并形成社會的合力。因此，幼兒教師不能忽視對家長的教育引領工作，也要把它當成重要的研究內容，不斷提高指導家長的能力和水平。

感想二：面對特殊兒童，我們做好準備了嗎？

特殊兒童的融合教育是一個社會文明進步的表現。在幼兒園階段，如果特殊兒童能夠及早被發現與干預，將會事半功倍。但目前能夠主動接納特殊兒童的幼兒園并不多，大部分特殊兒童都是入園以后，老師根據以往的帶班經驗猜測孩子可能存在某些問題，提醒家長去關注和進行專業診斷。而今，法律規定幼兒園接受有普通教育能力的殘疾學前兒童入園，對此，我們準備好了嗎？

2018年年底，江蘇省教育廳四部門聯合印發《關于加強普通學校融合教育資源中心建設的指導意見》，在全國率先出臺有關普通學校融合教育目標與任務、運作與管理、課程與教學、保障與發展等方面的總體制度框架，也全面界定了普通學校特殊教育的實施對象，包括視力障礙，聽力障礙、言語障礙、智力障礙、肢體障礙（含腦癱）、精神障礙（含孤獨癥）以及學習障礙、情緒行為障礙、發育遲緩九類有特殊教育需求的兒童。每個鄉鎮至少設置一個學前融合教育資源中心，這只是特殊教育提升計劃的前期工作。需要得到特殊教育的孩子數量不斷攀升，能夠承擔特殊教育、融合教育的教師數量卻沒有大幅改觀。面對特殊兒童，我們的師資準備好了嗎？我們的設施準備好了嗎？我們的課程準備好了嗎？我們對特殊兒童的教育和照顧專業能力準備好了嗎？答案是遠遠沒有。所以，立法的意義不僅是保障我們的權利，還要看看賦予了我們什么樣的責任和義務。隨著社會的快速發展，特殊兒童的教育需求不會等到我們全部準備好了再啟動。因此，我們要“做中學、做中教、做中求進步”，秉承一顆學習之心，在日常工作中認真對待特殊兒童，努力學習特殊兒童的教育方法，練就一身過硬的本領，更好地為孩子們服務。

三、談關心

關心一：教師的入職資格

我在幼兒園中負責教師培訓的工作，在面向全國的培訓中接觸到了不同辦學性質、不同園所規模、不同專業層次的教師，也曾參加過教育部考試中心關于教師資格考試的命題，擔任過教師資格證的面試考官。面對蓬勃發展的幼教事業，專業教師緊缺一直是一個難題。2010年以來，國家大力發展學前教育，積極采取一系列學前師資配置措施。很多不同行業和專業的人，通過教師資格考試進入幼兒園教師隊伍，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教師緊缺帶來的壓力。但事實上，幼兒園教師資格的準入門檻還是很低的，一直到現在，我國對學前教育專任教師的最低學歷要求沒有改變，依然為中專學歷。一些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僅憑突擊考試獲得入職通行證，對教育的理解還是很片面的。對這部分教師進行職后教育非常重要，師德教育是重中之重。當一名優秀的幼兒教師是需要教育情懷的，如果僅把幼師當作一份職業，面對一群古靈精怪的孩子時，難免會產生不耐煩的情緒，帶著這樣的情緒工作會產生很多教育失當行為。師德師風的建設和教育應該在專業知識和技能的提升之前，尤其關注其他教師轉崗為幼兒教師，孩子的年齡特點不同、學習方式也不同，教師不能用對待中小學生的方法來教育幼兒，滿懷愛和尊重從事幼兒教育事業，還有可能產生高質量的教育行為。

關心二：師資培養

高質量的幼兒教育依賴于高質量的師資隊伍。在幼教改革日新月異的今天，在職教師的觀念、行動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師范院校的課程設置改革卻總是慢一拍，不夸張地說，有些同學剛剛畢業就已經落伍了，在學校三年或者是五年的學習內容對工作幫助甚微，甚至在某些觀念上“幫倒忙”。所以，師范院校學前教育的課程設置改革步伐應該走在幼教發展的前列。

職前教育應該通過設置合理有效的普通課程和專業課程，使畢業生能夠獲得學前教育教學工作中所需要的全面的知識。這些知識不是拘泥于學前教育教學所用的知識，而是一種深厚又廣博的知識，使未來的教師能很好地了解人類、社會、教育和個體的演變發展過程，從生態學角度觀察、認識、了解幼兒，并能制訂合理有效的計劃和方案，采用適當的方法對幼兒進行適宜的教育。與學前教育相關的一些技能課（如音樂、美術），必須將技能與兒童工作方法融合起來，而不是單純地進行技能訓練。職前培養更應重視文化素質和專業知識，讓教師掌握正確的教育方法，了解兒童的心理發展與需要，與兒童共同創造。如果課程設置不能得到應有的改善，讓學生學習時間越長，遺害越大，還不如早早工作，在實踐中學習。

放眼世界，在經合組織（OECD）成員國中，法國、波蘭、葡萄牙等國甚至把學前教育專任教師的學歷提高到碩士及以上。在芬蘭的高中畢業生中，最強的畢業生學習教育，學習教育的學生中，最強的那部分學習幼兒教育。由此可見，芬蘭人認為幼兒教育是最難的專業，芬蘭是全世界公認的教育第一，而我們國家恰恰相反，幼師門檻是教育序列中最低的，也是公認的專業性最差的。國家擴大培養規模的同時也應該提高入學門檻，讓優秀的高中畢業生進入幼師隊伍學習，保障高素質的教師隊伍。

四、展期望

2010年以后，公益普惠成為我國學前教育發展的基本方向，但是近十年我國學前教育的快速發展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是由民辦園拉動的。這一結果導致我國公辦幼兒園在園幼兒比例不增反降。為了保證老百姓的孩子都能夠有園可上，公辦園數量有限，學位有限，部分孩子不得不去上民辦園。遏制民辦園的逐利行為會帶來一系列問題，首當其沖的是經費投入問題。賺得少，投入就少。即使政府購買服務，也是基于最低運營標準的補足，因此民辦園辦園質量下降是可以預期的。大力發展公辦園，提高公辦園在讀幼兒比例，歸根結底就是增加學前教育公共經費的投入。

有數據表明，在國家政策的引導下，2017年，我國學前教育公共經費比例列達到48%，但與2016年OCED國家學前教育公共經費所占比例的平均值83%相比，我國與其他國家的差距依然較大。大力發展公辦學前教育的最終結果就是納入義務教育，如果學前教育納入了義務教育，很多教師流失、管理不規范、入園難、入園貴的問題都能夠得到解決，更可以在全國推行服務區制度，解決了每一年招生季的民怨民憤。

從“幼有所育”到“幼有優育”，在未來我國學前教育的普及和發展過程中，政府一定會承擔更大的責任，加大學前教育投入力度，維護學前教育的公益性和普惠性。相信我們的國家一直在努力，我們的人民也一直在努力。讓每一個孩子享有公平而有質量的教育，讓每一個孩子成長為中華棟梁之材，我們將一起努力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