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昺焱,饒 毅,肖 京,陳 卓
(中國中醫科學院西苑醫院,北京 100091)
五輸穴作為特定穴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參與了經絡理論的組成。十二經脈各有其特定的五輸穴,均位于經絡循行線上。其中,部分五輸穴與所在的經脈和后者所“屬”“絡”的臟腑之間還有較強的聯系,如《靈樞·邪氣藏府病形》言:“滎輸治外經,合治內府”。然而,十二經脈的循行,是按照“手之三陰,從臟走手;手之三陽,從手走頭;足之三陽,從頭走足;足之三陰,從足走腹”(《靈樞·逆順肥瘦》)的順序排序的;而十二經脈的五輸穴則全部按照從四肢末端向心走行的順序排列。且按照“所出為井,所溜為滎,所注為俞,所行為經,所入為合”(《靈樞·九針十二原》)的觀點,五輸穴之間也存在著向心流注的關系。那么,從四肢末端向心流注的五輸穴,和所在經脈半向心、半離心流注之間是否存在沖突呢?
對此問題,歷代醫家并未進行深入的探討。大抵自宋至今,諸醫家基本宗《靈樞·經脈》為圭臬闡述經脈循行,而將五輸穴作為特定穴進行逐穴討論,而未對五輸穴向心循行與部分經脈離心循行之間的相悖之處作過多的解釋,“既未肯定其是,亦未否定其非”[1]。現代各版教材也未提及上述問題,忽略了五輸穴之間“所出”“所溜”“所注”“所行”“所入”的流注性關系。現代醫家雖有專為此立論者,但尚未形成定論。本研究擬將各醫家觀點進行羅列,并提出自己的分析。
有研究者認為,從經脈向心循行到半向心、半離心循行,體現了古人對經脈循行的不斷完善和發展。
成書于先秦時期的《足臂十一脈灸經》記載的十一條經脈均為向心性循行,《陰陽十一脈灸經》則有兩條經脈為離心走行,其余為向心走行。《靈樞·經脈》所載的十二經脈為半向心、半離心走行。目前已有研究者表明:《陰陽十一脈灸經》一書,成書略晚于《足臂十一脈灸經》[2]。而兩者均早于《靈樞·經脈》成書年代。故從時間軸上言,體現啟蒙時期對經脈認識的《足臂十一脈灸經》,其經脈數目較少,僅有11條;各經脈循行線較短;分支亦少(僅足太陽、足少陽有少數幾個分支);與臟腑之間也缺少屬絡聯系;在成書稍晚的《陰陽十一脈灸經》中,則出現了離心走行的肩眽(手太陽脈)和大陰眽(足太陰脈)。而到了《靈樞·經脈》中,經脈循行則出現了較為成系統的形態。該篇補心主手厥陰心包絡之脈,共記載了十二經脈,其長度較《帛書》所載更長,分支更多;經脈與經脈、經脈與臟腑之間均有復雜的聯系;同時,各經脈之間也通過“手之三陰,從臟走手;手之三陽,從手走頭;足之三陽,從頭走足;足之三陰,從足走腹”的形式形成了“陰陽相隨,外內相貫,如環之無端”《靈樞·衛氣》的循行體系。現代針灸研究中的循經感傳現象,也為上述半向心、半離心的經絡循行理論提供了佐證[3]。
此觀點具有較強的說服力。但筆者存疑:如果經脈的循行方向由向心性循行發展為半向心、半離心循行是一種向真理的進步,何以五輸穴,這一代表經脈全向心性循行的舊觀點的特定穴時至今日仍在針灸理論中占據了重要地位,且在臨床中常能收獲預期的效果呢?如果說《黃帝內經》非一人一時之作,部分篇章可見經絡循行方向為全向心與半向心、半離心之悖,何以后世對其中“過時”的一方并不加以批判,而仍采用其中的學術觀點?且代表經絡向心循行的標本、根結理論仍作為經絡學的重要組成部分被各版教材收錄?
有研究者認為,經脈向心循行和半向心、半離心循行分屬兩個不同的體系,其間循行的物質不同,兩者共用同一路徑而已。先秦時期醫家重陽思想使其更側重于人體之陽氣,如人采取四肢著地的爬行姿勢,則可見四末恰似樹木之根,而頭、胸、腹恰似樹梢。與之對應的是標本、根結理論,其以四肢末端為根本,以頭胸腹為標、結。其間走行的是原氣。《難經·六十六難》曰:“臍下腎間動氣者,人之生命也,十二經之根本也,故名曰原”。
至兩漢時期,《靈樞·經脈》中岐伯的回答雖以“經脈者”開頭,實際其所言的不是經,而是其間流動著的脈[1]。《靈樞·營氣》指出這種循環走行,流注于其中的是營氣(“谷入于胃,乃傳之肺,流溢于中,布散于外,精專者,行于經隧,常營無已,終而復始”)。即按照半向心、半離心的走行規律而言,經脈中走行的是營氣。營氣環流周身,在各經脈之間彼此接續。而全向心走行規律認為,經脈中走行的是原氣。原氣始于腎間動氣,通行于三焦,出于井,溜于滎,注于輸,行于經,入于合,有自身的一套出入規律。
筆者整理了《黃帝內經》諸篇中涉及半向心、半離心和全向心循行兩種觀點的篇章,有如下發現:在言經脈全向心循行的篇章中,《靈樞·本輸》言:“肺出于少商”“心出于中沖”……“胃出于歷兌”;《靈樞·根結》言:“太陽根于至陰”……“足太陽根于至陰”;《素問·陰陽離合》言:“陽明根于歷兌”。在支持經脈半向心、半離心的篇章中,《靈樞·逆順肥瘦》言:“脈行之逆順”;《靈樞·衛氣》言:“營氣、衛氣……陰陽相隨,外內相貫,如環之無端”。兩方的描述角度可見差別。因為營氣、衛氣是全身的營氣、衛氣,未聞有分為“太陰之營氣”“少陽之營氣”這種說法,其通行于周身,勢必有向心、離心流注兩種方向,也可自由地在兩經之間交接。而全向心理論中,均言某(肺/手太陰)出于某處;其氣(原氣)是個性化的臟腑、經絡之氣,只在本經循行。肺經之原氣也不可能在手示指之端與大腸經交接就變成了大腸經之原氣。故其不存在各經之間的循環流注關系,不是半向心、半離心的。
因此,持這種觀點的學者認為,兩種經脈循行模式之間并不沖突;兩者只是描述了同一通道之間的兩種氣的運行而已。經隧有如道路,道路可以是雙向的,其上運動的氣也可以是相向行駛,而互不相妨的。
此理論看似可以自圓其說,但筆者對此間細節存疑:半向心、半離心的營氣循行體系和全向心的原氣循行體系之間,到底是怎樣一種關系?如果兩者完全共享一條經絡通路,那么像一些循行線較長的離心循行經脈(胃經),其有復雜而眾多的“其支者”體系,原氣在向心循行時是如何進行的呢?是從“中指內間”“中趾外間”“大趾間”多個點齊頭并進后匯合嗎?如果兩者并非共用同一經絡通路,為何所有十二經的五輸穴均恰好位于《靈樞·經脈》所載的循行線上?如果兩者只是共用了同一經絡通路中的某一段,那么這一段的起止又在哪里?
有研究者認為,古典經脈之所以具有多種循行方式,并非全部能以理論的發展和變遷來解釋[4]。古經脈理論可能就存在多種理論并行于世的情況[5]:《帛書》中載十一脈,可能并不是醫家尚不知有手厥陰一脈[6],而是因為十一脈體系體現了“天六地五”的思想[7]:屬陽的經脈有6條,屬陰的經脈有5條。這一點可以在《金布律》《效律》《法律答問》等同時期律法類秦律中得以證實。上述文書中的錢數或水的刻度常不以十進制計算,而以十一進制計算,有研究者認為這也是“天六地五”的術數思想在醫學以外領域的體現[8]。而西漢人體漆雕僅畫手三陰、手三陽、足三陽和督脈,也并不是因為時人不知有足三陰經,而是因為足三陰主死候,時人忌諱言死,故以九脈加一督脈而祈愿長生[9]。
經脈循行方向是經絡學的重要組成部分。現代針灸從業者在診療時多注重腧穴的選取,對于經的選擇則往往有不同程度的忽視。這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從古至今在經脈循行方向概念上模糊不清導致的。實際上,針灸操作中很多常用的理念和操作(如迎隨補瀉、“寧失其穴,勿失其經”)是建立在對經脈循行有正確認識的基礎上的。如果不識經脈循行的本源,上述操作也就成了空中樓閣。
4.2.1 目前尚不存在一種完美的解釋 筆者認為,上文所論述的3種解釋,各有其合理性,也都存在一定的偏頗。中醫理論是辨證發展的,在此過程中,各種中醫學范疇之內的和中醫學范疇之外的原因都可能影響經絡學的發展。這種醫學以內的和醫學以外的原因,乃至于部分醫家的錯誤理解和后世的以訛傳訛,都促成了兩種經脈循行體系的融合,同時也有部分內容始終無法有效融合。
4.2.2 經脈全向心循行和半向心、半離心循行體系各有獨特的臨床指導價值 值得注意的是,從《足臂十一脈灸經》向《陰陽十一脈灸經》再向《靈樞·經脈》的經脈循行發展是一種進步,因為在后者中,補齊了手厥陰心包經的循行;各經脈有了更長、更詳細的循行路線和更多的分支,更完善的經脈-經脈、經脈-臟腑聯系,更形象的“出”“入”“之”“卻”位置描述。這種變化體現了經絡理論的細致化發展,對臨床也有更大的指導價值。同時,也應承認,《足臂十一脈灸經》中的經脈全向心走行是有其特殊用意的,并不完全代表著落后。因為當時的醫家重視人體陽氣。而陽氣發于四末,經過井、滎、輸、經、合由小匯聚變大,由淺表流入深層。這一描述也是正確的。因而,雖然經脈半向心、半離心循行模式逐漸成為主流醫家的共識,立基于經脈全向心流注的五輸穴體系卻并沒有因此被廢用,反而在理論基礎逐漸式微的情況下被兩千余年來的歷代醫家所傳承,且能發揮突出的療效[10]。
4.2.3 醫學以外的因素對經脈循行走向的影響也應受到重視 先秦時期的醫家不見得完全不了解心包,沒有手厥陰的理念,但應“天六地五”的主流哲學[11]影響,設六腑,而只設五臟,以使地陰包容于天陽之內。而隨著中央集權的逐漸形成,君權至尊,民不可侵犯的思想逐漸化生出心為君主之官、不能受邪的理念。但礙于臨床實際中,心不僅可能會受邪,而且往往還會受非常嚴重的邪氣這一事實,醫家提出了心包一臟代心受邪的說法。五臟六腑的提法變成了六臟六腑。而由于原本的十一臟為奇數,經脈之間無法做到首尾相接[12],無法形成去而復還的半向心、半離心體系,十二臟腑則順利地衍生出了周而復始的經脈循行體系。
4.2.4 經脈全向心循行和半向心、半離心循行理論體系并存有利于保存傳統中醫思想,不宜整合兼并 綜上,從經脈全向心循行到經脈半向心、半離心循行的衍變,是對經絡體系的發展,也是原氣流注、營氣流注等不同體系的整合。該整合受到了醫學以外的其他因素的影響。正是由于這種發展是受多因素影響的,其并非天然的“理應如此”。這種整合也勢必會存在一些生硬的、難以調和之處。這使得后世醫家因無法完全理解前人為何做出這些整合的原因,對經脈學說產生了一定的錯誤理解。這種錯誤理解再經后世以訛傳訛,變成了時至今日困擾大部分針灸從業者的疑案。
有研究者考,在《黃帝內經》《難經》成書時期,由于《黃帝內經》非一人一時之所作,所以在不同的篇章中,關于經脈的循行,有些采用半向心、半離心的方向,有些采用從四末向心走行的描述[1]。但不論采用哪種走行,不同篇章的作者均能準確地表達其蘊含的指導思想。如言循環走行,則其所指的是“營氣之道”(《靈樞·營氣》);如言向心走行,則其所指的是原氣之道(《難經》六十二至六十八篇)。兩種理論并存也能各言其是、互不混淆。而在后世醫家的理解中則出現了一定的混淆。皇普謐在《針灸甲乙經·卷一·營氣第十》《卷二·十二經脈絡脈別支》中均采用了《靈樞·經脈》的半向心、半離心的循環流注模式,但在《卷三》專論穴位時,卻將全部十二經腧穴按照向心順序排列。后世《針灸銅人經》也遵循了相同的模式。即在卷一、卷二時引《靈樞·經脈》原文,以循環流注的形式描述經脈走向,但在注解十二經起止時,卻又采用向心走行的順序。
上述醫家雖不似《黃帝內經》《難經》時期醫家對經脈對向心循行和半向心、半離心循行兩種模式背后的理論依據有明確的闡述,也不再強調五輸穴向心流注所蘊含的注重原氣思想,但基本保持了既重視“外內相貫,如環之無端”的循環走行的營氣之道,也重視十二經原氣皆起于四末,走向頭、胸、腹的原氣之道。前者在敘述時有脈無穴,按“手之三陰,從臟走手;手之三陽,從手走頭;足之三陽,從頭走足;足之三陰,從足走腹”的順序描述,后者在敘述時有穴無經,按向心性走行順序描述,即對脈、穴進行分別論述:經脈環游周身,按半向心、半離心的方向走行,其間運行的是營氣;經穴按從四末向心排列,經穴與經穴構成的連線并不是經脈。
后世醫家對此逐漸產生混淆,如《圣濟總論》以《靈樞·經脈》所載的半向心、半離心走行作為經脈的順序,而將向心走行的穴位排列直接附于其上,對五輸穴為何向心排列只字不提。后人(如宋代王執中《針灸資生經》、明代徐鳳《針灸大全》)雖對此提出異議,并恢復《針灸甲乙經》《針灸銅人經》的體例,但原氣之道與營氣之道混淆的錯誤已影響深遠,乃至于當今教材仍采用這種體例:先列述經脈的半向心、半離心走向,再根據該走向逐個編排該經穴位。而這種穴位的錯誤編排順序,也被國際穴位標準化編號所采用,幾乎成為定論。
《針灸大成》言:“不溯其源,則無以得古人立法之意;不窮其流,則何以知后世變法之弊”。五輸穴向心排列所代表的經氣之道和《靈樞·經脈》所代表的營氣之道經過中醫學者兩千年來的整合,得到了很大發展,也因中途的謬誤產生了難以糾正的混淆。作為針灸從業者應對其間相悖之處溯源窮流,才能對現行教材中所總結的知識有更清楚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