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 梅 舫
新舊(中西)爭議,是近代中國歷史上的時代性大爭執。然新舊雖可指稱,且是在歷史上逐漸形成的事實,卻難以劃一區分。習以為常的新舊判分,往往會以單一(主流)的“新”掩蓋事實上存在的創新文化的多樣路徑。錢穆“從中國本身內部求變”的創新文化努力,即是被遮蓋的顯著一例。
新舊的名義雖可以相對指稱,新舊的實質卻難以清晰界定。1937年,錢鍾書解釋“不說中國舊文學批評,而說中國固有的文學批評”,便說這是“因為這一個中國舊文學批評的特點,在中國新文學批評里,多少還保留著”。且進而指出:“這種近似東西文化特征的問題,給學者們弄得爛污了。我們常聽說,某東西代表道地的東方化,某東西代表真正的西方化;其實那個東西,往往名符其實,亦東亦西?!?1)錢鍾書:《中國固有的文學批評的一個特點》,《人生邊上的邊上》,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116頁。亦東亦西,亦新亦舊,實是近代新舊問題的常態,且東西又各有新舊,新舊又會在不同文化的視域中轉換,且不免又有地域的差異,歷史事實比簡單判分新舊或析分新舊因素要復雜得多。
新舊名義之下,事實含義豐富,只有循名責實,方能增進對近代歷史的認識。約在1975年,自稱一生困于“東西文化孰得孰失,孰優孰劣”這一“圍困住近一百年來之全中國人”的時代之問中的錢穆(2)錢穆:《八十憶雙親 師友雜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45—46頁。,回顧自己也身處其中的“現代中國之思想界”,便深切地指出,“革新、守舊,永遠成為此一時代中之一項大爭執”,而在此“新舊”的區分下,“要之‘求變’則為雙方之共同歸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