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衛國,黎斌怡
(1.溫縣人民醫院中醫科,河南 溫縣 454800; 2.河南中醫藥大學,河南 鄭州450046)
蔣士卿老師系河南中醫藥大學教授、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河南省名中醫,從事惡性腫瘤的中醫藥防治工作近40年,積累了豐富的臨床經驗,尤其擅長治療胰腺癌、肝癌等消化系統腫瘤。胰腺癌是一種死亡率極高的惡性腫瘤,手術、放療、化療治療療效較差,而靶向藥的療效尚未明確。目前其發病率排在全球常見腫瘤的第12位,但是死亡率卻排在第4位,因此其治療的難度及疾病的兇險程度極高[1]。中醫古籍并無胰腺或胰腺癌等文字記載,但后人結合古代醫家及現代解剖學對中醫學“脾”的認識,總結認為胰腺可等同于“脾”。李東垣曰:“脾長一尺,掩太倉。”這里“脾”的長度與現代解剖學胰腺長度相一致,后世王清任及《醫綱總樞》里面關于“脾”的描述與現代胰腺是基本吻合的[2]。根據胰腺癌的證候表現分析,其應屬于中醫學“積聚”“伏梁”“黃疸”等范疇,而對于此類病癥的認識與治療,歷代醫學文獻均有大量文字記載,如張仲景以茵陳蒿湯、麻黃連翹赤小豆湯等治療濕熱黃疸,用鱉甲煎丸、桂枝茯苓丸等消癥散結方治療腹中積聚。現今隨著時代的發展,中醫藥的臨床治療研究更為深入,劉華[3]等人以柴芍六君子湯輔助化療治療中晚期胰腺癌,其治療組、對照組腫瘤穩定率分別為76.7%、65.5%;治療組與對照組的中醫癥狀療效總有效率依次是90%、69%,該結果表明中醫藥治療胰腺癌具有獨到的療效。筆者有幸隨蔣士卿教授侍診,受益匪淺,現將其以調理脾胃為法治療胰腺癌的經驗總結如下。
胰腺癌的臨床表現以中上腹疼痛、黃疸、納差、惡心嘔吐、消瘦為主。現代研究表明:其發病與不良的飲食習慣以及吸煙、酗酒等密切相關,而中醫學發現其發病既有脾胃虛弱,臟腑功能低下,氣機不和,情志失調,又有濕熱毒邪責犯虛體,留滯不去結而成積之況,如《壽世保元》[4]言:“由陰陽不和,臟腑虛弱,四氣七情失常,所以為積聚也。”后世《證治匯補》[5]記載:“積之始生,因起居不時,憂慮過度,飲食失節,脾胃虧損,邪正相搏,結于腹中。”更可視為前人對其病因病機的高度概括。因其臨床發病以腹痛、消化不良等為主,故其病位在脾胃;而其致病的關鍵為上述病因使脾胃升降失調,傷及后天脾土,導致氣血生化無源,肝失所藏,肝體失血濡養,肝膽疏泄失職,膽汁隨血液泛溢,浸淫肌膚,發為黃疸。另外,肝脾不和又常常變生氣滯血瘀,痰瘀留滯,濕熱內生,毒邪相互摶結阻塞胰管,胰液排泄不利,而后變生瘀毒郁久成積。因此,蔣師結合以上的認識及其長期的臨床經驗認為脾胃升降失調,氣機不暢,痰濕留滯是胰腺癌發病的主要病機。
《內經》首次提出“有胃氣則生,無胃氣則死”的理論觀點。而后世葉天士在《臨證指南醫案》[6]中則直接指出:“脾宜升則健,胃宜降則和。”因此,調理脾胃氣機升降以顧護胃氣是脾胃病的治療大法,而胰腺癌的治療同樣如此,治宜健脾和胃,解毒利濕,消癥散結。脾胃同居中焦,為氣血生化之源,脾主升,胃主降,相反相成;但若其一不和,則臟腑氣機上下升降失樞,臟腑失和,百病叢生,故脾胃升清降濁的功能對機體氣機的升降出入影響極大。癌病患者以本虛標實為主,既有元氣的衰敗,又有實邪郁結之候,因此治療上需要扶正祛邪兼顧。在治療大法不變的情況下,可根據其不同的證候表現做適當的調整。如以瘀血內停而見腹痛者,可加延胡索、乳香、莪術、郁金、沒藥等行氣活血,散結止痛之品;如黃疸者則需辨明陰黃、陽黃,用藥可予茵陳、虎杖、金錢草、大黃、梔子、車前子、白術、茯苓等以利濕退黃、健脾和中;若以氣機郁滯為甚,則可予以柴胡、薄荷、枳實、香附、蘇葉、青皮等以疏肝解郁、條暢氣機;如氣血虛衰,可酌加黃芪、黨參、熟地黃、雞血藤、當歸、三七以益氣補血、填精益髓;再者如脾土不旺,納差,則可佐增麥芽、雞內金、神曲、山楂、芡實、淮山藥以消食和胃、培補脾腎;如熱毒熾盛,可加用白花蛇舌草、金銀花、板藍根、重樓、木蝴蝶、半邊蓮等以清熱解毒、敗毒消腫。
患者,男,70歲,2017年4月12日初診。主訴:胰頭癌術后近1個月。癥見:乏力,精神差,口干苦,便溏,納寐可;舌淡暗,齒痕舌,苔少,舌根苔白膩,舌下絡脈怒張,脈細澀。2017年3月上旬因腹痛、納差至當地醫院查腹部CT發現胰頭異常占位,該月16日于某腫瘤醫院行手術治療。術后病理提示:(胰十二指腸)中-低分化腺癌。來診前未行化療及其他治療,自訴肝腎功能、血常規正常。西醫診斷:(胰十二指腸)中-低分化腺癌。中醫診斷:積聚,證屬氣血虧虛,痰瘀互結。治宜健脾和胃,清熱利濕,解毒散瘀。給予中藥湯劑,處方:茯苓、黃芪各50 g,熟地黃、肉桂、川芎、赤芍、當歸、黨參、清半夏、莪術、炒白術各15 g,白豆蔻30 g,黃芩12 g,干姜10 g,炙甘草、黃連、三七各6 g,蜈蚣3條。水煎服,1 d 1劑。同年6月7日來診:服上方30劑,因癥狀均見緩解,精神漸好,乏力減輕,遂守方至今。刻診癥見:畏寒,納差,乏力,午后肢腫,便溏,1 d 1次,入睡難,夜尿3~4次,舌淡暗,苔白厚膩,舌下絡脈輕度怒張,脈沉弱。因此診以畏寒、乏力、肢腫、便溏為主。四診合參,辨之為脾腎陽虛,水濕內停證,治宜益氣健脾,消食和胃,溫陽利水。給予參苓白術散合真武湯加減,藥物組成:黃芪、茯苓各50 g,黨參、炒白術、仙鶴草、炮姜、炒山藥各20 g,炒扁豆、炒薏苡仁、酸棗仁各30 g,肉桂、砂仁、焦三仙各15 g,陳皮、桔梗各12 g,淡附子片10 g,炙甘草、升麻、柴胡、三七各6 g。1 d 1劑,水煎服。同年9月13日再診:服上方30劑后乏力感進一步緩解,期間來診因無其他特殊不適,繼續以上方為主,稍作加減服用至今。外院查腹部彩超(8月11日)示:大量腹水(約3 000 mL),此后口服利尿藥后緩解。自訴腫瘤標志物、肝腎功能正常。此診癥見:腹脹,飽餐后右腹隱痛,便溏,1~2次/d,乏力感改善,納少,寐可,小便正常;舌淡暗,苔白厚膩,舌下絡脈輕度怒張,脈弦細。給予中藥湯劑口服,處方:黃芪90 g,茯苓50 g,炒白術、冬瓜皮、澤瀉、大腹皮、防己、玉米須、茯苓皮、炮姜各30 g,當歸、赤芍、炒檳榔各20 g,川芎、紫蘇、陳皮、肉桂各15 g,炙甘草6 g。水煎服,1 d 1劑。同年10月20日:服上方30劑后腹脹減輕,服用利尿藥后可緩解,食后仍有右上腹隱痛,便溏,1~2次/d,口干,乏力改善,納少,寐安,夜尿1~2次;舌淡暗,苔白膩,脈細。上方增小茴香10 g、烏藥20 g,繼續守方治療。此后患者每月來診,隨訪至今。
按 初診時患者因遭癌病、手術所傷,故脾胃受損,氣血生化乏源為主。土弱則木乘,肝氣橫逆薄土致樞機不利,氣血瘀滯不通,郁久則熱,邪熱化火上煉津液,故見乏力、口干苦等;氣機升降失調,清陽降泊留于下位變生飧泄,濁氣上升客居乾位,如若陰霾覆布,故舌根苔白膩,因此以參、苓、芪、術、草等益氣溫中、健脾利濕。黃芪伍肉桂可補氣溫陽,熟地黃、當歸、赤芍、川芎能填精生髓、補血調血,上藥即為十全大補湯;另合半夏瀉心湯以調達氣機、平調寒熱,使氣郁透達,脾胃復和;并予莪術、蜈蚣、三七行氣活血、破瘀散結;佐增白豆蔻以溫中化濕。二診時因脾腎虧損,陽虛無以化氣,飲邪潴留于內,故見肢腫及腹水,此為氣機不利,肝脾失調,痰瘀互結,陽虛水停所致,故易方為參苓白術散合真武湯加減。方中附子強命火,易干姜為炮姜增溫補之力,并少佐升麻、柴胡以升清提陽,全方溫陽利水,補氣升陽之效大增。9月再診時,雖見腹水加重,但腫瘤標志物等均正常,正氣尚存,故基礎方上合五皮散增澤瀉、防己、玉米須等以利水外出。
《素問·六微旨大論篇》曰:“故非出入,則無以生長壯老已;非升降,則無以生長化收藏。”明確指出疾病的治療需要注重糾正氣機升降,只有升降復布,陰陽才能歸于平衡,五臟方可安和。縱觀該患者2年的治療過程,期間雖幾度易方,但調理脾胃氣機升降,顧護胃氣的核心治則是始終未變的。隨訪至今多次復查均正常,病情未見進展及惡化,收到了良好的治療效果,也證實了中醫藥防治胰腺癌的療效確切。
目前,胰腺癌的中醫治療上還有很大的發揮空間,尤其是結合患者個體情況進行辨證施治,在提高免疫功能,緩解疾病痛苦,提高生存質量,延長生存期上仍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