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華英
(江蘇理工學院 外國語學院,江蘇 常州 213001)
赫爾曼·黑塞(1877-1962),出生于德國,1923年加入瑞士籍,作家、詩人,194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代表作有《荒原狼》(1927)、《玻璃珠游戲》(1943)等。其小說多以男性少年為主人公,講述他們成長的過程,少年的內心發展歷程是小說記敘的重點,在這個過程中“青春期危機”是繞不過去的一種現象。可以說黑塞的大部分小說寫的就是男主人公戰勝青春期危機,獲得完整的同一感,最終走向個體成熟的故事。
在黑塞的所有小說作品中有一部比較特殊,它的人物命運與其他作品中的人物命運都不同,這就是他的早期小說《在輪下》(1906)。與作家的其他小說相比,《在輪下》的主人公漢斯是唯一一個沒有任何反抗意識的青春期男孩,也是唯一一個沒有形成自我意識的個體,主人公最后沒有成功度過青春期,死亡是他的必然命運。這部小說中有兩點值得注意:其一是小說三次提到母親,其中兩次是關于漢斯缺失的“母親”,但都是一筆帶過;其二是在漢斯出現嚴重精神危機之后以回憶的形式提到他兒童時期短暫經歷過的一條代表“黑暗世界”的小巷。這兩點常被讀者和評論者所忽略,但筆者認為,小說家不會寫無意義的話,《在輪下》中關于母親的描寫有其深刻內涵,而且圍繞母親敘述展開的“父親”及“黑暗世界”的敘述與主人公的青春期成長和命運發展息息相關。缺場的母親、理性權威的父親、“黑暗世界”的滋養對于青春期的意義不僅在《在輪下》中已經出現,在后來黑塞的其他作品中都與主人公能否順利度過青春期危機、走向內心成熟密切相關。
作為一個“與現代工業文明共始終”(1)關于青春期與現代性的問題,還可以參見:陸玉林.現代性境域中青年問題的理路[J].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學報,2012(5);喬恩·薩維奇.青春無羈:狂飆時代的社會運動(1875-1945)[M].章艷,譯.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讓-查爾斯·拉葛雷.青年與全球化:現代性及其挑戰[M].馮躍,譯,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藍瑛波.青春期:一個動態的概念[J].中國青年研究,2002(1);吳端.近代“青年”觀念的形成與展開——以近代日本青年主義發展的過程為例[J].當代青年研究,2010(11)。[1]的現象,青春期問題在現代社會中越來越受到各界人士的關注。被譽為美國“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社會學家和心理學家之一”的羅爾夫·E·繆斯專門出版過一本叫《青春期理論》的書,系統梳理了西方對青春期問題的各項研究理論,也反映出當代學界對青春期問題的豐碩研究成果。雖然因社會文化的差異,不同群體對青春期的時間界定有差異,但共識就是,與童年期相比,青春期除了在生理上趨向成熟之外,還有更重要的是對個體日后的人生產生深遠影響的心理上的變化,這些心理變化概括起來就是:開始形成獨立的自我意識,開始對父母、家庭、權威產生反叛心理,開始急于獲得社會認同,等等。
青春期少年開始初步萌發自我意識,但這個自我意識與個體早前兒童期依賴父母而形成的經驗之間往往會產生沖突,因此青春期少年會產生一種“內心混亂”的狀態,也就是美國著名精神分析醫生和理論家埃里克森所說的“同一性混亂”狀態。同一性是個體主觀體驗到的一種感覺,一種“熟悉自身的感覺,知道個人未來生活目標的感覺,一種從他所信賴的人們中獲得所期待的認可的內在自信”[2],或者說就是“關于自己是誰,在社會上應該是什么樣的地位,將來準備成為什么樣的人及怎樣努力成為理想中的人”[3]的認識。可以說,青春期就是一個尋找自我、確立自我、確立自我身份認同的時期,青春期最主要的危機就是自我身份認同的危機。
現代心理學已經有充足的證據證明,一個人兒童期受到的父母影響對其一生的成長和發展至關重要。而在這個過程中,母親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除了曾做過著名的剝奪幼猴母愛實驗的哈洛(Harry Harlow)之外,許多心理學家都肯定了這一點。美國社會學家、心理學家南茜·喬德羅在《母性角色的再生》中也指出,幼兒的身心發展完全依賴于母親,母親的缺場必然引起孩子的焦慮感[4]。母親是幫助孩子走向社會化的第一人,是孩子情感依賴的內在客體。
榮格學派的重要人物埃利希·諾依曼認為,在健康的母子關系中,兒童可以獲得愛,被賦予生命以能量,并獲得承受喪失或傷害的能力。這種積極的原始關系能促進后來的自我發展,整合超個人維度、人際之間或個體發展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危機;反之,則會導致個體切斷內心和外在世界的現實聯結,會導致潛意識沖動下產生任何不當行為[5]。可以說青春期個體在尋找自我身份的過程中,兒童期從母親那里所獲得的經驗,尤其是母親的愛非常重要。
關于“母愛”和“父愛”的哲學意義,精神分析心理學家弗洛姆在《愛的藝術》中進行了區分和闡釋。他認為母愛是表達一種愛的能力,是自然世界的表征,是感性的代表,“母親是我們的故鄉,是大自然,是大地,是海洋”。而父親“不代表任何一種自然淵源”,父親代表的是人類生存的另一支柱:思想的世界,人化自然的世界,法律和秩序的世界,原則的世界[6],父愛表征理智與判斷力,遵循的是現實的原則,是理性的代表。
而在工具理性至上的父權制社會中,亞德里安·里奇在《生于女性:經歷與制度化的母性》一書中寫道,在這個“日益殘酷和冷漠的世界”“充滿戰爭、殘酷競爭和蔑視人類弱點的世界”里,在這個“被男性邏輯和男性用所謂‘客觀’、‘理性’的判斷所統治的社會中”,“母親是天使般關愛和寬容的源泉”,“女性是富于協調和感性的因素”,“母親成為道德價值和溫柔情感的象征與殘留”[7]。
綜上所述,“母愛”是情感的源泉,是精神和內心力量的故鄉,尤其在青春期少年第一次獨自面對社會時,是用以抵制理性世界戕害的武器。
《在輪下》描寫的是一個剛剛進入青春期的男孩,被父親、學校和社會的功名欲望裹挾,過于努力地學習,最終患上嚴重的神經衰弱癥,被迫退學,失去生活熱情,最終溺水而亡的故事。評論界多把這部小說當作一部批判威廉帝國教育制度的小說來讀(2)國內對《在輪下》的研究主要從成長主題、人道主義和社會批判主題幾個方面切入,認為小說是對德國威廉帝國時期教育制度的批判和控訴,在小說中可以看到主人公成長過程中的悲慘命運,同時也看出小說的半自傳性,尤其是作家童年時期在學校教育制度下所受的創傷記憶對小說寫作和作家自我救贖的意義。西方對《在輪下》的研究也主要從社會批判、教育批判、成長角度等方面展開,此外,也有論者把《在輪下》劃歸為專門的一種文學類型——“學校小說”,并進行研究。。世俗功利、戕害人性的教育體制無疑是漢斯的致命殺手,漢斯是整個追求功名利祿的社會的犧牲品。但是作為一部被當作20世紀初德國“青春期小說”典范之一的小說[8],從漢斯自身的青春期同一性危機層面進行闡釋也是理解這類青春期小說的密鑰之一。
小說一開頭就花了大量篇幅細致刻畫父親的形象,對父親的粗俗平庸、現實理性著墨很多。他崇拜金錢和財富,精于算計,勤儉節約;他中規中矩,嚴格遵守戒律、道德和傳統,占點兒小便宜,但絕不違規;他低俗,毫無精神生活,他懷疑、妒忌,仇視一切天賦,排斥不同尋常、自由的、有思想的事情。可以說,父親是一切平庸、無聊、勢利、現實的小市民的代表,是“市儈”“庸人的典范”[9],是現代社會工具理性的具象化。
但是這樣一個父親的兒子漢斯卻是一個“柔弱”而“有天賦的孩子”。行文至此,小說第一次提到母親,敘述者認為漢斯的天賦特質“絕對不可能”是來自父親,那么“也許是來自母親吧?她已經去世多年,生前除了病個沒完沒了和郁郁不樂之外,身上沒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10]2。這是全篇對漢斯母親唯一的直接描述,早逝的母親是漢斯天賦的來源,但她被描述為病弱和憂郁的形象。可以說這一句話為全文定下了基調。“健壯粗魯的市儈精神的”小市民父親與有天賦的、病弱、憂郁的母親形成直接對照。而漢斯就是在這樣的父親教導下長大的。接下來的小說里很長篇幅都沒有母親的字樣出現,但特別耐人尋味的是,在漢斯進入神學院的時候,小說又提到了母親。父親送漢斯到神學院報到,漢斯“觀察到了許多別人的母親,得到了一種特別的印象”,小說之后還花了不少筆墨描寫母親們忙碌地幫孩子們整理東西,說些“叮嚀、勸告和溫存的話”,等等。而漢斯沒有母親的陪伴,他“漠然度過這一切”,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對。
這是漢斯第一次感覺到母親的存在。他看到“別人的母親”形象展現的是關懷、溫存和勸告,是溫柔的愛。那些進神學院時還有母親陪伴的孩子“畢生回憶起那些日子,都會懷有感恩和樂滋滋的激動心情”。
那么這些孩子要感恩的是什么?小說并沒有寫明。筆者認為,就如諾依曼和里奇所說,他們要感恩母親的愛賦予他們對抗世界的能量。進入神學院對于這些男孩子們來說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在這里他們開始自己的青春期歷程。他們第一次遠離父母的家,進入一個小社會,獨立面對外在的一切,發展自我意識,尋找自我認同和社會認同,確立自己的身份意識。神學院是一個培養人的理性的地方,在這里將會擯棄一切情感生活,孩子們的感性天性會與嚴格甚至嚴酷的理性教育產生劇烈沖突。有母親陪同的人,是受到感性熏陶和保護的人,有完整而平衡的內心來對抗后來的理性生活,因此他們將是幸福的。而漢斯卻恰恰缺少這一點,由于母親的缺席,他“缺少情感的關照和保護”,缺乏愛的能量來對抗理性。這也是他后來在神學院的悲劇的伏筆。通過別人的母親形象,漢斯朦朧感覺到了母親的意義,然而他還是沒有意識到缺少母親的關愛對自己有什么影響。
之后的神學院生活,漢斯最初還能自覺地在先前父親和教師所灌輸的功名心驅使下努力學習,度過了一段短暫、平靜的時光。不久之后進入青春期的孩子們開始尋找同伴,與海爾納的友誼讓漢斯陷入內心的沖突,他開始苦惱,受到內心的折磨。他從來沒有受到過母親的滋養,熱情、感性、擁有自然天性的海爾納的特點是他所缺乏的也是所渴望的,但他不知道如何與之相處。受到海爾納的吸引,他再也無法集中精神學習,開始出現幻覺、頭疼,學習成績急劇下降,最終無法繼續完成學業,被迫休學回家。
小說中第三次提到母親是漢斯第一次從學校放寒假回家過圣誕節,人們發現漢斯臉色蒼白,身體消瘦,但這一切并沒有受到大人們的重視,本城的牧師認為這“一切都是正常的”。小說在這里提到,吉本拉特家是過不起真正的圣誕節的,因為這兒“沒有歌聲和節日熱烈氣氛,缺少一個母親,缺少一棵圣誕樹”,而“漢斯對此已經習慣了,因此一點也不覺得缺少什么東西”。這是小說最后一次提到母親,這個時期,漢斯在學校已經開始出現精神方面的問題,敘述者在這里特意強調這個家里“缺少一個母親”,全知的敘述者看到了漢斯悲劇的源頭,這預示他的悲劇結局。而漢斯卻已經習慣,完全不知道自己需要一個母親,他習慣了按照父親的要求生活,按照社會的理性模式生活,按照這個與他的天賦和情感相違背的工具理性社會的要求生活,他不知道或者放棄了那個可以給他生命滋養和力量的感性世界,最終無法自我拯救而走向死亡。
《在輪下》之后黑塞的小說包括《德米安》(1919)、《悉達多》(1922)等仍然寫的是少年成長的故事,只是這些作品的主人公在早期的童年世界都是有母親的愛滋養的孩子,所以他們雖然也都經歷過內心的危機,但最終找到了完整、真實的自我,走向了成熟。
不過在1930年出版的小說《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里,主人公歌爾德蒙的童年生活中母親也是缺場的。也正是因為母親的缺場,他的天性被代表理性的父親壓制和誤導,他也因此在修道院經歷了青春期危機的大爆發。小說看起來寫的是兩個性格稟賦各異的人自少年至成年之間的友誼,一個是納爾齊斯,一個注定要成為神學家的孩子,理性的代表,另一個是歌爾德蒙,感性的代表,最終成為藝術家(雕塑家)。但歌爾德蒙一生成長的故事是小說的主體,小說主要寫他認識自我,尋找和確認自己藝術家身份的過程。歌爾德蒙還是一個小小少年的時候就被父親送到修道院來。他是一個文弱的美少年,是感性和藝術美的化身。小說中花了大量篇幅描寫歌爾德蒙的天性。就像納爾齊斯所觀察到的,他“容光煥發,朝氣蓬勃”,有一顆童心,還是個夢想家。他情感豐富、熱愛自然和小動物,這些在小說中主人公出場的時候就有濃墨重彩的描寫。比如父親送他來修道院的時候,剛進來他就對大門口那顆光禿禿的栗子樹產生了興趣,覺得它“多么漂亮和稀罕”;在與父親告別時,他“金黃的長睫毛上掛著淚珠”;之后他去看父親留下來的小馬,“想去問候它一下,看它在這兒過得好不好”[11]34,還把早飯時剩下的面包喂給小馬吃。
就是這樣一個感情豐富、感官敏銳、個性強烈、富于情感和靈性的男孩,他本身卻認定自己是要把一生都獻給神學的。這樣一個敏感而又充滿熱情的人,為何決定要獻身代表冷靜、禁欲、理性的神學?敘述者說這是出于他自己的志愿。實際上,這只是歌爾德蒙對“他父親的希望和指示”的一個反饋。小說中對父親的描述不多,但寥寥幾筆也可窺見其形象。人們對他的直接印象是在他送兒子來神學院的時候。這是“一位帝國的官員”“一位上了年紀的紳士,一張憂愁而有點兒皺紋的臉,他對兒子的話全然不在意”。可以說,這是一個現代父權社會的代表人物,一個“成功人士”,但他似乎過得并不快活,他缺乏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厭惡對感性、對情感的認同。
正因為父親的影響,讓歌爾德蒙誤以為獻身神學是他自己的志愿,也誤以為這就是“上帝本身的決定和要求”。這個迷誤在于他的出身問題,來自他的母親。她是個“美麗而放蕩不羈”的女人,結婚之后在家里“鬧別扭,勾引野漢子”,到處鬼混,還老是跑得不知去向,最后終于失去了音訊。而他的父親受此打擊之后,“竭力給歌爾德蒙的腦子里灌輸一個信念:他必須獻身于上帝,以贖補做母親的罪孽”[11]77。
父權制度下的母親常常要么被理想化,要么就被妖魔化。在這里,“母親”美麗而野性,是原始本能沖動的體現。而這些關于母親的描述,幾乎完全出自父親之口。在這個家里,代表感性的母親缺場,代表理性的父親掌握了話語權,因此歌爾德蒙最初完全認同父親理性力量的控制,而深深壓抑自己的天性。
在修道院的時間是歌爾德蒙的青春期發展時期,他與納爾齊斯的友誼引發了他的青春期危機。正是納爾齊斯引導歌爾德蒙認識到自己的天性,從而與從小被父親灌輸的獻身神學、獻身理性的理想發生了強烈沖突,引發了他內心的危機,最終又由納爾齊斯引導他認同自己的母親,從而認同自我。
納爾齊斯一語點破歌爾德蒙的困境之源:他遺忘了自己的童年,遺忘了自己的母親。在這之前,母親只是在歌爾德蒙的回憶中出現,而他記憶中的母親形象也只是源自父親的負面描述和周圍人的謠傳,至于母親的真面目,他完全忘卻了。可以說,歌爾德蒙對母親真正形象的失憶暗示他處于同一性混亂的狀態:童年經驗(父親對母親的描述)的誤導,妨礙了他自我經驗的形成。作為生命之源的母親形象被父親的話語遮蔽,歌爾德蒙內心無法形成“連續性和統一感”。也正因為這樣,他在修道院感到心煩意亂、無所適從,并且內心的沖突和痛苦愈來愈甚。
對自我的認識、直面自我本質是一個艱難和痛苦的過程,被納爾齊斯點醒的歌爾德蒙受到極大的震動,他一下子無法承受,支持不住暈了過去。然而這一次的沖突卻幫助他喚醒了內心深藏的母親形象,這之后歌爾德蒙多次回憶起自己的母親。母親的形象喚醒了他的天性,他找到了內心的和諧,獲得了拯救。對母親的回憶實際上是對自我經驗的追尋,這個回憶幫助他重新建構了自我的身份意識。這之后歌爾德蒙內心變得健康,同時顯得“既年青又成熟了”。他不再熱衷于當修士、獻身上帝之類的理想,而是憑著更加“敏銳的直覺”預感到自己將會迎來一種與往昔完全不同的命運,他也做好了準備來迎接這種命運。歌爾德蒙最終確認了自己作為藝術家的天性特征,也因此獲得了自我身份的主體性。
歌爾德蒙“找回”童年缺場的母親,從而找回自己的天性,獲得自我。而漢斯自身毫無關于母親的意識,也沒有人引導他找回母親,他最終沒能形成獨立的自我,沒能形成與父輩的對抗力量,最終走向消亡。但小說中花了很多篇幅描寫漢斯退學之后對自己童年的回憶,在他回憶的童年王國里,最吸引他的并不是他自己家所在的代表光明正派的硝皮匠巷,而是一條“又短、又窄又可憐”、滋長“貧窮、罪惡和疾病”的小巷子“鷹巷”,一個“黑暗世界”的代表。
小說中漢斯回憶那條光明美好的硝皮匠巷只占據短短的一小段,而對“鷹巷”的回憶占據了六個篇幅之多。隨著漢斯的回憶,我們看到,鷹巷里的房子破爛,巷子陰暗,充斥著醉酒、死亡。這里有“聲名狼藉”、與“丑聞和動刀子事件”相關聯的女人;有“壞得出奇的頑童”,他們偷水果、破壞森林、耍花招和各種惡作劇;還有“病殘、早熟和不尋常的”孤兒,他雖然身子殘疾,但懂得很多生活的技巧。童年的漢斯在這里“滿懷恐懼”又“津津有味”地聽人們講那些神秘、離奇、夸張、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神故事。這條貧窮的小巷子對小漢斯來說既可怕又神秘。總之,這是一個既墮落又生氣勃勃的地方,漢斯每次走到這里的時候,都會感到既高興又害怕,“產生一種混合著好奇、恐懼、做了壞事而不安,以及預感將要遭遇驚險經歷的快樂而復雜的心情”[10]116。
“鷹巷”對于漢斯的意義何在?小說為何在講到漢斯退學,敘事已經完成了一大半,漢斯的生命也快終結的時候,才以他回憶逝去童年的方式詳詳細細地描述這個之前被禁止的、黑暗的、墮落的地方?
“鷹巷”是一個完全被光明世界所排斥的地方,但也是神秘而充滿生氣的所在,漢斯在童年里曾經短暫地參與到這個黑暗的、惡的世界,體驗到世界的多樣性、復雜性,感受到生命力的豐富性。但不久就被光明世界的代表——家庭、社會、學校所禁止,他被要求走的是一條正派、理性的道路,但是這條道路帶給他的除了恐懼、孤獨、焦慮、死亡之外,沒有其他。漢斯在通向光明世界的道路被堵塞之后才回望自己的童年,他的青春期只有學習,他被強加于身的對功名的欲望裹挾著,在這條正派的道路上踉蹌前行,失去了認識自我、確立自我的能力,他的人生并不完整。這個回憶讓漢斯朦朧覺得他的人生迷途完全起因于自己被剝奪、“被騙走了”的童年,暗示漢斯已經朦朧意識到被父輩所灌輸的對光明世界的追求是虛假的。對童年吸引他的“黑暗世界”的大篇幅回憶暗示,漢斯因為青春期缺少“惡”的滋養而失去了自我建構的能力,也注定了他的悲劇結局。
漢斯的生命中沒有母親的存在,但“鷹巷”這個“黑暗世界”曾經短暫給予他力量。這也是為何退學之后他總是下意識地回憶童年,回憶“鷹巷”的原因。
黑塞關于“黑暗世界”對青春期少年的影響以《在輪下》作為開端,之后在《德米安》《荒原狼》《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玻璃珠游戲》等作品中也都有大段描寫。《德米安》的主人公辛克萊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意識到“黑暗世界”的存在,并受其吸引和誘惑,一度成為一個“壞孩子”。可以說在《德米安》中,人物的身份危機、對自我的質疑與追尋以及自我的重新建構,都是與“黑暗世界”同“光明世界”的沖突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故事開始的時候,辛克萊十歲左右,家境良好,生活無憂無慮,身邊充滿光明和愛。然而這個年紀的小辛克萊強烈地感覺到“黑暗世界”的存在以及它對自己的強大誘惑力。這個“黑暗世界”跟漢斯的“鷹巷”差不多,那里是女仆、小工匠、醉鬼、潑婦、流浪漢、強盜、縱火者的世界,那里有屠場和監獄,有產仔的母牛和失足的馬,有鬼怪和奇譚,有無數恐怖又魅力無窮的神秘故事,有關于偷竊、兇殺和自縊的故事。
就這樣,小說開頭關于兩個世界的敘述暗示了小辛克萊之后自我意識的發展與“黑暗的”“惡”的世界的糾纏。辛克萊后來與一個叫克羅默的壞孩子、十足的無賴糾纏在一起,說謊、偷盜,墮入“黑暗世界”。但是辛克萊之所以會服從克羅默,又是人自身潛意識的外化,是自身本能的象征,是人內心“陰影”的透視。人自身就存在惡,這個惡是集體無意識的象征,是青春期兒童(在觀察光明與黑暗世界的相互滲透中領悟到的)隱隱地反叛父輩理性世界、反叛傳統的渴求。辛克萊通過參與“黑暗世界”認識到自身,同時通過“行惡”反叛父輩,反叛光明世界,形成了獨立的自我意識,獲得內心的成熟。
《荒原狼》中對“黑暗世界”的描寫更為直接。荒原狼哈立在“魔術劇院”里經歷瘋狂的殺人游戲,使他認識到自身的狼性一面,殺戮、嗜血、殘暴,也就是人性本身的黑暗面。但他在圣人的幫助下承認并接納自身,重新獲得了生活的勇氣。
親近、參與“正派人”眼里的“黑暗世界”就是傳統意義上的學壞、行惡,而對于青春期的孩子來說,這是他對父輩的理性生活的一種自發反叛。這個“黑暗世界”是與“光明世界”完全相背的神秘、自然本能、原始沖動,是對父輩世界的一種反駁。根據榮格的說法,“母親”的原型本身就是矛盾的,一方面是“母性關懷和憐憫,女性的神奇權威,超越理性的智慧與精神境界,任何有所助益的本能或沖動,所有這些特質都是溫和而仁慈的,會呵護、維持并促進生長和繁育。母親統轄神奇轉化和重生之地,也掌管著塵世與生活在其中的居民”,另一方面,“母親原型可能意味著任何隱秘、潛伏、黑暗之事物,深淵、地獄冥府等具有吞噬性、誘惑性和毒害性的任何事物,這些事物異常可怕,而且像命運一樣無法逃避”[12]。
按照榮格的說法,母親形象本身就有黑暗的一面。弗洛伊德認為人心的黑暗部分本身就是人內在沖動的具象化。在黑塞的小說中,我們可以理解為母親形象代表的人的本能沖動、自然天性、野性這一面被具象化為具體的“黑暗世界”了。在黑塞這里,“黑暗世界”代表的是感性、世俗,是人的本能天性,甚至是“惡”,主人公的青春期危機都和參與或者沒參與這個世界有著直接關聯。《在輪下》中的漢斯只是短暫旁觀過“黑暗世界”,就被父輩“欺騙”到“光明”的正規道路上來,他沒有受到“惡”的滋養,因而他的生命不完整,也成為導致他后來早夭結局的因素之一。而之后自《德米安》起的作品中,“黑暗世界”成為主人公命運發展的直接決定因素,主人公都有意識地追逐并體驗與光明(或善)對立的“黑暗世界”,從而經歷完整的生命,獲得自我重構的能力。
把男性歸屬于形式/靈魂,把女性歸屬于物質/肉體,強調“理性的男人”和“感性的女人”的模式,最早從古希臘哲學就已經開始[13]。“性別本質論”認為女性在本質屬性上是“肉體的、非理性的、溫柔的、母性的、感情型的、缺乏抽象思維能力的、關懷的和有教養的,而男性則是精神的、理性的、勇猛的、攻擊性的或自私的”[14]。這一分類和對立在現代西方邏各斯中心主義文化與父權制度下得到強化,及至弗洛姆直接把母愛歸為感性,把父愛歸為理性。黑塞小說中母親被壓制而“失聲”或“缺場”,而工具理性的物欲追求又貶抑對愛、情感、天性、無功利性的精神追求,以致于小說中那些青少年個體成長過程中自然本性受到沖擊,造成強烈的危機。小說中母親的缺場不僅僅代表父權制度下女性的弱勢或消失,也代表了現代社會中感性和情感的缺席。
被看是母親形象妖魔化一面的“黑暗世界”本身也為青春期兒童提供生命的滋養和能力,是他們發現自我天性和本能、反叛父親的理性社會的武器。漢斯既沒有獲得母親的愛的滋養,也沒能從“黑暗世界”中獲得生命力去對抗世界,最后倒在父輩所限定的追逐功名的實用理性的路上。辛克萊在追尋自我的過程中,一度進入這個“黑暗世界”,成為壞孩子,但他在與惡的世界的糾纏中,認識到自己的本性,形成獨立的自我意識,也最終找回了大母親形象夏娃。歌爾德蒙在納爾齊斯的引導下擺脫父輩理性的影響,喚醒了童年母親的形象,也喚醒了自身的自然天性,開始流浪生活,親身體驗豐富的包含一切善與惡的真實生活,并且最終實現了自我救贖。
青年問題和青春期問題是隨著現代文明出現的,反映了現代工業文明的時代問題。青春期的同一性危機,本質上就是個體自我意識與社會文明要求之間的沖突。黑塞小說中缺場的母親和被規避的“黑暗世界”與主人公青春期危機的關系,反映了現代社會工具理性對人性的戕害,呼吁尊重感性、情感、無功利性需求,尊重和接納人性本能和天性。
黑塞的作品總是在探討二元對立的問題,學界也注意到其小說中鮮明的“二極性”的人物設置。但黑塞反邏格斯中心主義的努力卻常常被人忽略,《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中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就是,歌爾德蒙是在代表理性的納爾齊斯的引導下找回母親的形象,從而認識自我的。黑塞一直在努力追求一個完整和諧的世界,探索理性與感性二元世界的相互融通、相互支持、相互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