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劉敏求詩歌輯考

史廣超

(鄭州航空工業管理學院 文法學院，鄭州 450015)

劉敏求是一個聲名不顯的小詩人。清乾隆時厲鶚裒輯詩話為《宋詩紀事》，據《南昌府志》輯其《題滕王閣》詩一首，載于卷七七，并云：“敏求字好古，號松菊老人，泰和人。長于詩。宋末累舉不第。”[1]今人編《全宋詩》，未載敏求其詩。編者或認為劉敏求已入元，不能視為宋人而未收。后《全宋詩訂補》《全宋詩輯補》諸作也未收劉敏求其詩。劉敏求到底是何時代人，有哪些詩歌存世呢？本文據現存文獻，略作考證。

一

劉敏求之生平，明初劉崧《槎翁詩集》卷七《武山十四境并序》透漏些許線索，云：“昔宋紹興中鄉先生劉敏求嘗賦西昌八境，各為七言長句，辭極雄麗，若《武山》，其一也。”[2]則鄉人劉崧以劉敏求為宋高宗紹興時人，與《宋詩紀事》所云“宋末”迥異。檢國家圖書館藏乾隆十八年冉棠等纂《泰和縣志》載劉敏求《鄉飲酒記》一篇，《全宋文》失載。其中有劉敏求時代痕跡，故全錄于下。

鄉飲酒者，太平盛禮也。以經考之，其制出自成周。后世指為迂闊，遂至闕典。有置之士讀其書，至掩卷終日郁郁有不伸之氣。其故何哉？周之盛時，設戒令于族師，敘齒位于黨正。其相賓也，比閭黨正，至于五州。其聚飲也，獻酬交錯，止于三爵。賓主象天地，僎介象陰陽，三賓象三光。蓋有神而化之之術寓焉。觀揖讓周旋不出于楹階尊俎之間，而使上恬下熙、兵寢刑措，躋斯民于仁壽之域。其效豈曰小補之哉？自周而降，由漢歷唐，寥寥千百余載，舉而行之，不過漢之永平、晉之泰始、唐之貞觀三數君而已；用其禮力贊而上者，不過伏湛、李棲筠、裴耀卿三數輩而已。噫！盛典之難行于世者如此。肆我主上運際中興，治思往古，慨然有恢復之志。紹興十有三載，歲在癸亥四月朔，頒鄉飲禮于郡縣。蓋欲明人倫序長幼息爭斗之原弭暴亂之禍，誠可謂知本矣。吉之泰和舉行為獨后者，政以邑之東南接境虔贛，寇之出入，殆無虛月。蒞政者迫于督捕，鄉飲有未暇也。越丁卯五月二十八日，右奉議郎新知建康府溧陽縣事馮公迪德，沿檄來攝縣事。未逾月，在境之寇皆就擒矣。公語縣寮曰：“賊既掃蕩，禮可講乎？”群寮贊之。又一月，鄉飲之禮于是告成。儀矩出于閑暇，禮物辨于咄嗟。七月十有二日，公主其禮。右文林郎縣主管學事坑冶事務楊唯中為僎，文林郎前南安軍大庾縣令蕭嘉彥為賓，右迪功郎前武岡縣主簿劉申為介，右承務郎致仕嚴執中、前差權虔州虔化縣尉嚴震、前差權虔州龍南縣康禮為三賓，會邑之進士僅三百人，釋菜于先圣先師。黎明，徙幕次于寬閑之地，肅賓于門，序賓于階，獻酬于庭，修爵于堂。其禮簡而不煩，其容緩而不迫。酒三行，司正康利賓揚觶而告曰：“仰唯朝廷，率由舊章，敦崇禮教，舉行鄉飲，非專為飲食而已。凡我長幼各相勸勉，忠于國，孝于家，內睦于閨門，外比于鄉黨，無或愆于度，以忝所生。”士皆受教再拜而退。敏求抱病丘園，濫預敦請，輒告眾賓之右。自為晚景，復睹太平氣象，誠千載之遇也。孔子曰：“吾觀于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詎不信歟？邑之耆士喜而相告曰：“獲受圣朝忠孝之訓，皆舉行之力也。使郡邑皆如我公用心之勤，將見千里同風、百里同俗，以六合為家，俾辮發雕題之陋，感而化之，皆吾冠帶之民矣。子盍為我記之？”中元后三日記。

據此，《鄉飲酒記》撰于紹興十七年(丁卯，1147年)七月十八日。《鄉飲酒記》中所涉泰和人物多見清謝旻等纂《江西通志》卷四九《選舉》[3]，其中嚴震慶歷二年(1042年)第進士、劉申紹圣三年(1096年)解試、嚴執中崇寧元年(1102年)解試、康禮政和七年(1117年)解試，與此文撰寫時間相去不遠，沒有矛盾。乾隆《泰和縣志》卷一九有劉敏求傳記，云：“劉敏求字好古，飯嶺人。工于詩，每得句，寄與高遠。嘗過豫章，題滕王閣云……黃庭堅稱賞其詩，以此知名。有詩文行世。自號松菊老人。”且劉敏求有詩《次山谷先生韻》(見下文)，則其于黃庭堅為后輩，并因得其稱賞而知名。

二

劉敏求詩，存世者不多，今輯考于下。

1.《題滕王閣》：“閣中環佩知何處，游子再來春欲暮。鶯啼紅樹柳揺風，疑是當年舊歌舞。”“古來興廢君莫嗟，君看紅日西山斜。西山不改舊顏色，換盡行人與落霞。”二詩見乾隆《泰和縣志》卷一九、《宋詩紀事》卷七七等。詩得黃庭堅賞嘆。

2.《觀山》：“古寺隱山腹，秋風吹客衣。岑寂少人跡，路才一線微。問誰促公行，一句山谷詩。乘閑拉湯沐，聊叩幽人扉。相投一杯水，氣味如曹溪。興盡即云返，午枕不暇欹。新詩留壁間，宛出黃絹辭。如看虎頭畫，且與虎頭癡。已識山面目，遽然暫相違。行行綴鴛鷺，重到還無期。”此詩見乾隆《泰和縣志》卷三八等。此詩前錄《觀山》一首：“秋日淡平野，秋風吹客衣。駕言適西郊，藍輿穿翠微。觀山隱精舍，籍甚涪翁詩。朅來訪陳跡，古木蔽柴扉。寒泉湛秋氣，亂石響前溪。高峰抱蓊蒨，古殿倚傾欹。同來得湯沐，漸喜與世違。遙憐二三友，結約空前期。”署作者為“范正國”。范正國，見載于《全宋詩》卷一四三八[4]，乃范純仁第五子，曾為泰和通判。范正國此詩《全宋詩》及訂補諸作均未收。劉敏求詩與范正國詩韻同，當為次韻之作。劉敏求詩后錄《次韻》，署作者為“李玉璧”。李玉璧生平不詳。檢同卷錄李玉璧《西昌懷古詩》，有“我聞鄉先達，多以謙讓居。城東楊待制，珠林劉尚書。投簪還鄉邑，徒步入里閭。少師待制孫，展墓賦歸與。西城王冢宰，謝事天順初”等句，其中“劉尚書”“王冢宰”分別是明代劉崧、王直，且言及天順初王直致仕事。則李玉璧乃明英宗時人，已距劉敏求近三百年，尚有次韻之舉，可見劉敏求詩文在鄉邑的影響。

3.《潮山》：“信祖昔棲巖，寒潮日三入。祖攜瓶錫去，潮音斷消息。山因潮得名，傳者非一日。山空夐莫載，事遠固難必。唯余松檜風，經年弄蕭瑟。昔攜三二友，擺去紅塵跡。棲遲讀書巖，傲岸興頗逸。往往日多暇，十景快吟筆。蹭蹬今幾年，依舊山駢碧。白云豈無心，常依吟處石。”此詩見乾隆《泰和縣志》卷三八，李玉璧亦有次韻之作。

4.《王山》：“琉璃宮闕在何處，玉洞年年鎖煙霧。古人遺跡杳難尋，只有青山色如故。青山崒嵂摩斗魁，丹井星壇疊翠苔。王龍經歲睡初起，但覺噫笑生風雷。昔日真人何澹泊，蟬蛻人間軒冕樂。忽乘風馭今幾年，至今不見雙飛鶴。我辭塵網到仙家，馬踶破云歸路賒。何時功名勒鐘鼎，來伴羽衣餐紫霞。”此詩見乾隆《泰和縣志》卷三九，李玉璧亦有次韻之作。

5.《三顧山》：“三峰磊落排煙霧，昔日幽棲有盧度。簡編千古著清芬，魚以名呼鹿麾去。后人妄議指子儀，洗馬名池傳者誤。好與高蟬對立祠，庶使后人知有據。”此詩見乾隆《泰和縣志》卷三九，李玉璧亦有次韻之作。

6.《大唐山》：“紛紛官道行如蟻，不騖虛名即浮利。路傍人指個山中，萬瓦鱗鱗隱蟬子。我慚衣袂困風埃，每見青山心輒喜。暫求楮帳曲肱眠，且縱溪聲洗雙耳。”此詩見乾隆《泰和縣志》卷三九。

7.《武山》：“武山高兮高嵯峨，仰視星斗勢欲摩。輪蹄多見走名利，誰暇躡蹬捫煙蘿。我來一一訪靈跡，陶皮石室留山阿。當年丹井深幾許，不復再見生微波。山童為我擊石鼓，卻怪絕頂生鳴鼉。山前焦枯待霖雨，靈鼉一出知滂沱。嗟予愧無蘇旱手，山靈應怪空吟哦。石傍洗硯染銀筆，不如且賦采芝歌。”此詩見乾隆《泰和縣志》卷三九。

《全宋文》卷七九二六載《八境詩序》，輯自道光《泰和縣志》卷三四，署作者為“曾國器”，并云：“與劉敏求為友，皆宋末人。”[5]考《江西通志》卷四九載：曾國器，大觀三年第進士。則《全宋文》所撰曾國器傳記不確。《八境詩序》云：“吉之泰和，古白下邑也。山清水秀，皆神仙窟宅。人生其間，翕輕清之氣，稟鮮榮之才，作為詞章，駿發踔厲。往往為斗南之魁，不有紀述，辜此風景矣。吾友劉好古敏求高才奧學，尤長于詩，嘗因登覽之余，著為《白下八詠》，思清格老，詞極意到，不必考篆籀之碣而古跡已彰，不必觀畫繪之圖而秀景已備。雄深雅健，真詩之豪也。淵明、摩詰之作，不能專美于前矣。”且劉崧《武山十四境并序》載：“昔宋紹興中鄉先生劉敏求嘗賦西昌八境，各為七言長句，辭極雄麗，若武山其一也。序謂：泰和，古白下邑，山青水秀，皆神仙窟宅。信矣。”兩序所言劉敏求詩為其所作組詩《白下八詠》。據上述文獻，《白下八詠》組詩凡八首，詩前有小序，體裁為七言長句，則以上所輯《觀山》《潮山》《王山》《三顧山》《大唐山》《武山》諸首當均屬組詩。

8.《次山谷先生韻》：“蘭臺應與閣齊名，幾日陰濃雨乍晴。云水光中天不夜，塵埃境外月偏明。屏開別岸三峰秀，川映危闌一練橫。釣嶼筆床嘗有約，定求煙艇不寒盟。”詩見乾隆《泰和縣志》卷四○。

9.《通天巖》：“雪巖深幾何，應有神龍寓。片云才出山，蒼生足甘雨。”

10.《四祖巖》：“得師此中來，腰囊還復去。空有舊隱巖，僻在云深處。”

11.《山寶峰》：“七寶結成峰，非真亦非假。借問是誰功，造化為良冶。”

12.《東巖》：“巖人何處在，遺跡杳莫尋。多應隱君子，去作商家霖。”

13.《席帽峰》：“席帽何人制，天然樣更新。舉頭霄漢近，不解困風塵。”

14.《羅居洞》：“懸羊擊鼙鼓，茲智亦穿窬。憤惋羅居者，能逃鈇鉞誅。”

以上六詩亦見乾隆《泰和縣志》卷四○。檢原出處有《西巖》《虎鼻峰》《武婆岡》三詩、道光六年楊讱等纂《泰和縣志》卷四一有《龍王洞》，亦署“劉敏求”。四詩分見劉崧《武山十四境》之《西巖洞》《虎鼻峰》《武姥岡》《龍王洞》，雖略有異文，然可斷為同詩。劉崧亦泰和人，《泰和縣志》載其詩甚多，且四詩見上文所引其《槎翁詩集》。則四詩定非劉敏求作，《泰和縣志》署作者有誤。上文所錄《通天巖》等六詩未見文獻載為他人作，暫仍歸于劉敏求名下。

15.《王山三壇》三首：“霞衣玉佩去飄飄，控鶴仙人不可招。誰信嶺頭頑石畔，分明一路透丹霄。”“煉丹人去事旋空，丹井猶存第二峰。但怪井中失雙鯉，不知雙鯉化為龍。”“壇邊馬鬣一墳孤，空葬衣冠是也無。英氣不隨世埋沒，長為霖雨澤焦枯。”三詩均見乾隆《泰和縣志》卷四○。

以上劉敏求現存詩18首，古體、近體兼備，均為描摹山水、詠嘆古跡之作。敏求當江西詩派流行之世，又服膺黃庭堅，但其詩絕少用事之作，白描清揚，懷古深邃，青山綠水中寄予興廢之嘆，自有超塵脫俗之氣流出，卓為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