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于瀚
國民政府時期的縣長任用,有考試和薦舉兩種途徑。
兩條路,都不容易。考試的實際錄用率非常低,即便被錄用,也很難有出路。
北洋時期軍閥割據,不受中央政府約束,縣缺成了大小軍閥們獎賞部屬或贈送親友的禮物,副官馬弁當縣長者比比皆是。
國民政府成立后,幾度立法,力圖將縣長任用納入正軌。其中最重要的方式就是通過考試遴選縣長。但要想通過縣長考試并不容易。
首先,縣長考試舉行的次數非常少。1928-1929兩年間,湖廣和東南各省先后舉行過一到三次縣長考試,共錄取1300余人。此后直到抗戰結束,除極少數省區舉行過一兩次外,多數省區沒有再進行過縣長考試。
其次,考試競爭非常激烈。1928年廣西舉行第一次縣長考試,與試者數百人,錄取名額僅一名。而且,考上了也未必能得到實際任用,江西省在全面抗戰之際,舉行縣長考試四次,共計錄取63名,實際任用為縣長者僅12人,不到五分之一。
而且,考出來的縣長往往仕途困頓。以湖北為例,1928年考取縣長40人,五年后跟蹤調查發現,3人亡故,15人賦閑,9人離省,5人轉就他業,1人因案判刑,1人被交付懲戒,只有6人仍在縣長任上。1930年,湖北考取縣長29人,三年后跟蹤調查發現,只有2人仍在縣長任上。
大多數的縣長,是通過保薦選出來的。
按國民政府的規定,舉薦縣長是由民政廳長提名二到三人,然后走程序轉請任命。這意味著民政廳長掌握了舉薦縣長的權力。這些人大權在握,自然會滋生腐敗,任人唯親很普遍,買官賣官也是常事。1929年,江蘇省民政廳長繆斌售賣縣長和公安局長職位,一等縣縣長6000元、二等縣縣長5000元、三等縣縣長4000元。湯玉麟任熱河省主席期間,任命縣長等官員時“按缺的肥瘦、報效的多少,論價出售”。

1.民國時期新繁縣一景
想當上縣長不易,想把縣長做安穩更困難。

2.民國時期的河南
民國時期的縣長更替非常頻繁。僅1931年,河南就更換了縣長226人次(當時河南共有112個縣),平均每月更換縣長16人次。1931-1935年,河南共計更換縣長513人次,平均每年約103人次。其中,商丘、安陽、確山等縣1927-1937年換了25任縣長,陜縣換了30任。也就是說,縣長的任期普遍不滿一年。這種頻繁更替,成了民國官場的一大頑疾。
想要坐穩縣長寶座、做滿任期,至少需要滿足如下條件:
縣長的任命權掌握在省主席和民政廳長手里。所以,每一位省長官上臺,必然出現一次縣長大換血,時人將這種情況描述為“更換一次首長,薦信三尺,帶員數十,趕走一半”。比如,西安事變之后,朱紹良出任甘肅省主席,前省主席于學忠的勢力被驅除,“隴南原有十一個縣長中,十個都被撤換了”。1940年,谷正倫出任甘肅省主席,又將“隴南11個縣長全部撤掉”。再如,陳調元、方振武與石友三在1929年相繼擔任安徽省主席,該年安徽省的縣長更調高達114次——當時安徽只有61個縣。
縣長上任之后,拜訪當地有勢力的豪紳聯絡“感情”,尋求其對施政的支持是必須做的功課,否則會出現嚴重的后果。這些地方豪紳往往控制著縣中的書吏、糧差、政警一類職務。朱紹良做甘肅省主席,曾痛批該省“各縣長平日總是深居縣府,一切事情,假手于書吏”;時人也有總結稱,“縣長想要發財,非聯系縣紳不可;縣紳欲保地位,亦非要好縣長不行,他們的關系,如膠似漆。故欲善做縣長者,甫蒞任,即須與縣紳聯歡……”
國民政府致力于“縣政自治”,要求縣長積極有為,官方指定的《縣長須知》中,著落在縣長頭上的基本職責,有民政31大項、財政28大項、建設48大項等,總計172大項。每一大項中,又有許多小項,如民政類31大項可細分為160小項。這些構成了縣長的“日常功課”。此外,縣長還要承擔許多特殊任務。比如,上世紀三十年代前期,為配合“剿匪”,江西省的縣長多出了15項必須興辦的“要政”。
名目繁多之外,工作量也是個頭疼的問題。上世紀三十年代初,國民政府大興統計之風,省府各機構群起動作,向下屬縣長索要各種各樣的統計資料。1934年,江蘇各縣被要求填寫的表格多達271種,從名勝古跡、中西藥房到工人失業、勞資糾紛,調查對象幾乎無所不包。而且表格設計繁細,不進行實地調查,根本沒法填寫。上級機關催逼甚急,縣長們不勝其苦,只好捏造各種數據,“臨表涕泣”在縣長們的自嘲中有了新的時代涵義。

溫嶺縣縣長唐楩獻
上級管轄機構過多,也讓縣長不勝其煩。1930年的四川,縣政府之上的管轄指揮機關至少有37個;同期的湖南,至少有33個;湖北至少有31個。這些上司們各有主管政務,都希望縣府第一時間配合自己向下推行。于是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在戰前的某一時期內,一個縣政府同時接到建設廳要求浚河筑路,民政廳要求切實辦理積谷,財政廳要求清追田賦,教育廳要求舉辦社會教育,保安司令部要求訓練壯丁,專員公署要求編組保衛團等命令。”
蔣介石的核心智囊楊永泰曾如此感慨:“縣政府最感痛苦的事情,就是上級機關太多。同是一件互有關聯的事,這個廳令叫這樣辦,那個廳令又叫那樣辦……弄得無所適從。”
有太多的活要干,有太多的領導要伺候,可供縣長調配的人力卻相當有限。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一個縣政府少僅10余人,多亦不過20-30人;省政府的公務員人數,少則四五百,多則逾千。縣公務員人數只相當于省公務員人數的百分之二三。這種狀況長期沒有得到改善,1945年,四川省各縣政府職員平均為66人,而省政府職員多達5536人;1946年,湖北省各縣政府職員平均為65人,而省政府職員多達5035人。
職責配置與人力配置如此不成比例,除了敷衍塞責之外,縣政的運作并無別的辦法。1935年,河南省第三專區第二任督察專員王澤民向省政府報告稱:“各縣縣長每向澤民報告稱曰:一縣政府之大,庶政之繁,表冊之多,僅設錄事八名,焉能謄寫應付愉如?縱夜以繼日,欲不積壓亦不可得。”
除了不給人,還存在著不放權。王澤民在報告中寫道:“地方一切庶政,均奉上級政府頒布條例,事無論大小,均有想想周密之規定,下級政府無周旋之余地,否則稍越范圍,只有遭駁斥而已,因地制宜,因時制宜與因事制宜,均談不到。”
另一方面,名目繁多的職責中,任何方面出了問題,縣長都很可能會受到上級的問責。國民政府時期,對縣長的懲戒甚多。1931-1935年,河南省縣長受到的行政懲罰總計750次,受到的獎勵則僅有116次,懲罰次數約是獎勵次數的6.5倍。1934年,河南省府考察28位縣長,被評為合格者僅6位,“境內電線被竊”等事也須向縣長追責。處境如此,縣長們遂以“期之若圣人,驅之若牛馬,防之若盜賊”來形容省府對自己的控制。
在那些由軍閥控制的省份,想要坐穩縣長,首要之務是籌錢募兵的工作必須做得漂亮。要不然,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性命不保。甘肅高臺縣縣長,因為給馬步芳集團籌款不力,未能滿足索求,一度被軍隊軟禁。該縣長送客,“走到城門口,卻被守衛擋了駕。據說他們是奉上峰的命令,目前軍款急如星火,不要放縣長出門,因為前任縣長是為了款子太急借機會跑到省里去了,縣長無法,只好折回縣政府。”1933年4月,甘肅合水縣的縣長裴某,因無法應付當地所駐38軍催逼錢糧,只好偷偷離境不知去向,軍隊不肯甘休,又將該縣會計主任黃調元逼得服鴉片自殺。1947年,袁第銳出任臨澤縣長,特意致信大軍閥馬步芳,要了一張馬的照片,將之放大懸掛在自己的辦公室,以震懾那些來縣府催糧催款的小軍閥。

義敦縣長在寒酸的縣政府門前的留影
既然縣長如此難做,何不干脆解職走人脫離苦海?
但走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民國時期的縣長,實行的是“承包體制”。即一位縣長上任、卸任,不僅從科長、秘書、收發、差役這全套的班底得隨他同來同去,連上任所需的總理遺像和黨國旗幟也要自備;解職時財政收支也要全盤交代清楚。
這樣一來,縣長更替交接一次,全縣田賦、積谷、城墻、衙署、文廟、公產等,均須清查一次。而僅盤查全縣積谷一事,往往就需耗時數月。如果認真走流程,繁瑣的移交手續,一般需要數月甚至幾年時間,這期間所需各項費用,須由縣長個人承擔。如此,辦移交就成了縣長必須承擔的一筆巨大的額外開支。比如,江西某縣長在職不滿兩年,計其所得薪金不過4000元,而辦移交的費用卻高達2000元。
這樣高的交接費用,如果奉公守法,當縣長肯定會成為賠本買賣。所以,時人劉道本曾言:“再廉潔的人員,他也得用不正常的方法去準備一筆移交費,這里面如果要研究貪污的問題,恐怕全國的官吏,最少百分之九十是犯法的,苦難的是地方人民。”
因貪腐而導致的離任交代不清,是當時官場的通病。在四川,1935-1941年間移交不清的縣長計達403人之多,每年平均有57人。在廣東,1925-1936年間移 交不清的縣長共有548人,每年平均有49人,占到了去職縣長人數的80%以上。

西康省德格縣縣長范昌元
其實,不單單是交接費用在迫使縣長走向貪腐,民國時期與縣長有關的上述種種制度設計,都是在逆向淘汰廉潔奉公之人。曾任酒泉縣長的魏允之,這樣概括自己的工作:“全副精力,須以百分之三十應付土劣,百分之三十周旋駐軍各軍官,百分之二十辦理等因奉此,其余百分之二十姑得努力地方政治。”
簡言之,除了貪污腐敗,縣長幾乎做不了正經事;但如果做縣長本就奔著貪污腐敗而去,自然也就不必再做正經事,上述種種制度設計上的問題,也就不是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