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環環


時隔21年,《海上鋼琴師》4K修復版搬上熒幕。經典,不因時間的流逝而褪色。
這部電影是意大利國寶級導演朱塞佩·托納多雷的“尋根三部曲”之一(其他兩部為《西西里的美麗傳說》《天堂電影院》),講述了天才鋼琴師1900短暫而傳奇的一生:1900年,往返于歐美之間的弗吉尼亞豪華游輪上,黑人丹尼在頭等艙撿到了一名棄嬰,取名1900。慢慢長大的1900無師自通學會了鋼琴,無論是頭等艙還是三等艙,人們無不被他的音樂深深折服。他有生之年從未踏及陸地,且最終選擇與船一起葬于海底,但他的一生精彩而絢爛。
如今,重新上映的《海上鋼琴師》再次獲得大眾的關注,究其原因,或許正是其背后所映照出的關于自我的人生哲理。正如有評論所言:“這部電影有著每個人的身影,講述著每個人的一生,觀看電影的過程仿佛是一次看懂自己的過程。”

上個世紀末的大銀幕上,有兩艘船毀滅于觀眾眼前,一艘承載了海難中生離死別的愛情,一艘記錄了一段與88個琴鍵有關的孤獨人生。前者當年在全球席卷票房并締造聲名無數,而后者,在多年以后才成為眾多影迷心目中的永恒。
21年后,承載無數人回憶的維吉尼亞號終于能在大銀幕與中國觀眾重逢,關于1900的傳奇故事將抖落灰塵再度隨海波飄蕩。
《海上鋼琴師》的故事脫胎自意大利作家亞歷山德羅·巴里科的獨角戲劇本,原著由長段獨白構成。而極為擅長營造氛圍的導演托納托雷,將白紙黑字幻化成一座只存在于20世紀初的迷離夢幻的海上浮城。不論是裙袂飛揚、觥籌交錯的頭等艙,還是摩肩接踵、煙塵彌漫的三等艙,都各有各的風姿。
在這座海上浮城上,天才鋼琴師1900是個獨特的存在。他沒有國籍,連出生日期都沒有,也沒有家人。在音樂上,他是無師自通的天才。他用鋼琴讓上流人士為之翩翩起舞,讓底層的人為之動容落淚。但隨著一聲“美利堅”響起,人們一哄而散,所有人跑出艙外對著自由女神歡呼雀躍,只留下他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房間,他終將面對自己的孤獨,天才也不例外。不知是孤獨成就了他的天才,還是天才造就了他的孤獨。
與船上大多數為欲望而奔波的人們不同,他的一生純粹而絢爛:他終生在船上生活,天賦的音樂才能讓世人為之驚嘆,他用雙手譜寫著美麗的樂章,與旅途中的人們分享音樂的美好。他雖從未下過郵輪,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感受這個世界。他在音樂的世界遨游,通過音樂,他的思緒踏及世界每個角落,通過音樂,他可以感受到人們的內心,判斷他們的遭遇、身份和欲望,音樂帶給他了解這世界的所有可能。最后,他決然與這艘相伴一生的郵輪一起葬于海底。
這份對于生命的純粹讓人們為之動容,很容易讓人們沉浸其中,就如同電影里的那些聽眾一樣。然而,這部電影在誕生之初卻屢受挫折。不同于現在大家對于它的喜愛與贊賞,影片1998年在歐美剛上映時,評價一直存在著嚴重的兩極化差異,甚至被媒體評價為“最好看的爛片”。
這部在當年耗資900萬美元,期望能借助語言的優勢在美國市場掀起波瀾的電影,當年的票房可謂十分慘淡,最后的票房僅有不到20萬美元。畢竟,對于兩年前剛剛被《泰坦尼克號》洗禮的美國觀眾來說,這只是一部發生在船上卻無驚無險的故事,著實引不起多少觀影興趣。
許多專業影評人都打出了低分,比如,當時執掌《芝加哥太陽報》的已故著名影評人羅杰·伊伯特評論道:“《海上鋼琴師》中的某些畫面的確很有想象力,例如有個場景,暴風雨中,鋼琴在拋光的跳舞大廳里來回滑動,而1900依舊演奏不輟。然而,這部作品由始至終沒有好好表現我們想弄清楚的一些方面:它到底想把1900塑造成一個怎樣的人?是瘋子還是英雄?善解人意還是自戀狂?”
但從“爛番茄”、IMDb或是“豆瓣”的觀眾打分上,都能看出這部作品在影迷中的高人氣。或許,伊伯特眼中的它的不足,正是普通觀眾喜愛它的原因所在:我們清楚這么一個人很難定義,那樣的人生也是充滿缺憾,但與此同時,也為固執己見卻真正認清自己的天才所折服。

或許正如外界評價導演托納托雷“并不熱愛想象力或時代,只是熱愛意象”那樣,1900背后折射的其實是人類哲學意識的某種共鳴。人們爭相去從各種角度分析解讀影片的哲學思考的同時,也在借著1900去表達那個無法成為的自己。觀眾是處在那艘大船對面的岸上的人,卻希望自己能像1900一樣在小小的一方空間里發揮自己。
身處電影世界外的我們,對岸上未知世界的誘惑充滿好奇,不斷追逐,我們看似生活在更自由的世界里,卻其實被欲望束縛,疲于應對,而終生未曾下船的1900,卻在琴鍵上擁有著無限的世界,他在自己可以掌控的琴鍵上,找到了自己可以踐行終生的生活方式,而我們大多數人在這五彩斑瀾的花花世界,卻居無定所,心無所求。
《海上鋼琴師》的故事中,維吉尼亞號滿載著的人們看到自由女神像激動萬分,他們從自己的苦難之地出走,被自由、希望的精神吸引到美國。而對于1900來說,從小到大生活的這艘船就是他自己的完美世界。他純粹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除了鋼琴,對其他事物的要求甚少。
好友麥克斯也曾勸說他下船,憑他的才華,下船后出專輯開演奏會,肯定能名揚天下名利雙收,但在他看來,“陸地上的人喜歡尋根究底,虛度很多的光陰。冬天憂慮夏天的遲來,夏天擔心冬天的將至。所以你們不停到處去追求一個遙不可及、四季如夏的地方,我并不羨慕。”
愛情的突然降臨,也曾讓他萌生了下船的念頭,但當他行至半途,看到對面那座陌生的城市,不由卻步了:在那無限延伸的城市中什么都有,唯獨沒有盡頭。“城市那么大,看不到盡頭,在哪里?我能看到嗎?就連街道都已經數不清了,找一個女人,蓋一間房子,買一塊地,開辟一道風景,然后一起走向死路。太多選擇,太復雜的判斷了,難道你不怕精神崩潰嗎?”所以,他選擇了放棄。
維吉尼亞號是屬于1900的理想世界,岸上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讓他怯步。當社會體系變得愈發繁雜,當工業毀滅了自然,當人心喪失了真實的情感,當藝術家只為名利而忘卻了創作的初衷,在這樣的世界里,1900還能獲得從出生起就習以為常的精神自由嗎,真的能聽到大海之音嗎?
所以1900停下來了,他說,“我停下來,不是因為我看見的,而是因為我看不見的。連綿的城市什么都有,除了盡頭。”
最終,在即將炸毀的郵輪上,下船與死亡之間,他堅定地選擇了后者。“我在這艘船上出生,這世界在我身邊不斷更替變化,但每次只有兩千人。這里有希望,但從不超過艏艉之間,在有限的鋼琴上,你能自得其樂,我只學會了這樣的生活。陸地?陸地對我來說是一艘太大的船,一個太漂亮的女人,一段太長的旅行,一瓶太刺鼻的香水,是一個不知道從何處譜起的樂章。我永遠無法走下這艘船,最好的結局就是,我走下人生的舞臺,畢竟,對別人而言,我并不存在。”
1900究竟存不存在呢?或許,他只是麥克斯心中的一個理想化的人格,他優雅而又孤獨,無法在新的時代生存。但他美妙的樂曲卻被麥克斯保留了下來,并成為在這個工業化的、粗糙的時代能夠溫暖人心靈的存在。他已經變成了符號,在每個觀眾心里刻下了重要的意義,讓每個人都開始尋找自己心里住著的那個1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