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咸魚魚

2003年,被稱作是網絡文學空前繁盛的一年。那是一個雜志、出版社、BBS論壇與專業文學網站并存的年代,小眾精英作家與大眾化寫手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讀者的閱讀需求與反饋開始左右一個寫作者。與此同時,流量與金錢也嘗試叩開網絡文學的大門。2003年6月,有文學網站嘗試推出VIP付費模式,這意味著網絡文學商業邏輯有了跑通的可能性。此后,互聯網洪流涌動,資本登臺,小人物搖身一變也能錦衣唱戲。
江湖大幕揭開,恩怨撕扯,入局者眾。而互聯網的議題和輿論中心也開始像一輛永不停歇的火車,一直在往前開去。有些人站在了軌道中,迎頭撞上,成為靶子,被碾為齏粉;有些人在軌道之外,與列車隔著一厘米距離,只被呼嘯而過的風撩起衣角。
2003年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年11月,“新浪讀書”頻道一篇文章指出郭敬明新作《夢里花落知多少》涉嫌抄襲女作家莊羽作品《圈里圈外》。很快,這場指責從網絡論壇上的聲討演變為對簿公堂。同年12月,莊羽就其抄襲事件向北京市人民法院提起訴訟。一年后,一審判決認定《夢里花落知多少》在整體上構成對《圈里圈外》的抄襲,郭敬明與出版該書的春風文藝出版社均表示不服,并進行上訴。2006年5月,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認定抄襲事件成立,判決郭敬明及春風文藝出版社除賠償莊羽經濟損失外,立即停止《夢里花落知多少》的出版、銷售,并在報紙上公開道歉。然而,沒想到,比道歉先來的是《夢里花落知多少》的影視作品。2007年8月,改編自郭敬明小說的同名電視劇《夢里花落知多少》在江蘇臺播出。
這場抄襲爭議在中文互聯網一輪輪的迭代中,誕生、高潮、模糊,復現,重又消弭。至于作家本人,出書,任編劇,開公司,或是繼續寫有爭議的書,一切波瀾都像是一場發生在湖面的碰撞,或許當時激烈,但水花濺的再高,最終都會歸于平靜。而被抄襲者,有時被描述成有利可圖便死纏爛打的窮寇,有時被譏諷是“蹭熱度”的十八線冷文寫手。而這條利益鏈中的其他角色,比如出演IP的演員,會被粉絲稱作是不知情的牽連者,制片方則是資本永不眠的真實寫照。
反觀始作俑者,似乎只要不回應,就不會陷入泥淖,網絡反抄襲的評論、帖子都可以被更新鮮的緋聞以及更有趣的故事覆蓋掉。



2013年2月,經網友爆料,連載于瀟湘書院的言情小說《庶女有毒》涉嫌抄襲眾多小說。當年7月,該書更名《錦繡未央》并出售影視化版權的消息流出,促使事態進一步發展。
但即使抄襲事件如此早被爆出,依然攔不住資方對作品流量的垂涎。2016年11月,《錦繡未央》電視劇播出,在網民圍觀下,一場浩大的反抄襲審判展開,到2017年,連同溫瑞安在內的12位被侵權作家展開聯合維權。2019年5月,為期兩年的侵權案在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宣判,被告侵權成立,判令被告立即停止對小說《錦繡未央》的復制、發行及網絡傳播,賠償經濟損失 12 萬元及維權開支 1.65 萬元,當當公司立即停止銷售。《庶女有毒》雖被法律審判,但除此之外,還有諸多已被“網絡審判”但始終未塵埃落定的爭議作品,如《花千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而有關抄襲的爭議始終只在輿論層面發酵,涉嫌抄襲的書照賣,同名影視作品照拍。
2019年,有關網絡文學抄襲的爭議又達到了另一個層面。2019年10月,改編自晉江作者“玖月晞”小說的影視作品《少年的你》登錄院線播出,在清一色對電影作品的稱贊中,不乏對原著的聲討與爭論。這一次,爭論的焦點不是文字是否粘貼復制,小說框架是否如出一轍,而是“融梗”。
在2016年之前的中文互聯網里,是沒有“融梗”一詞的,這個詞的誕生與玖月晞密切相關。據網友稱,2016年3月,晉江文學網的讀者及部分作者發起了一場投訴,稱玖月晞作品《小南風》涉嫌文章大面積雷同抄襲,并不斷牽扯出其他涉嫌抄襲的作品。由于涉及丁墨、Twentine等多位頭部作者,這起投訴引起了晉江管理層的注意。但令人沒有預料到的是,不但投訴不成立,還促使晉江的抄襲處理制度來了一次更新。當月,晉江修改了抄襲處理制度,稱“抄襲的本質是掩蓋原作者、據為己有,致敬、戲仿、反諷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原著,但不是據為己有;法律保護的是表達而不是思想,是具體的文字描述,而不是梗”。自此,“融梗”一詞誕生。隨著電影《少年的你》口碑的水漲船高,關于“融梗與抄襲”的爭議越來越大,面臨不斷升溫的輿論,玖月晞做出了回復。
2019年11月4日下午3點28分,玖月晞發布微博,微博中寫道:“我不認同網友所說的‘融梗’指責,我的作品中或許有共通的思考,但沒有任何抄襲融梗。”截至目前,這條微博點贊49萬,評論5.7萬,轉發3.3萬,隨手點開轉評,清一色是網友對“共通”一詞的震驚。但縱使輿論場上圍觀的眾人驚掉了下巴,但仍然對現實影響寥寥。在無數場沒有盡頭的網絡抄襲爭議中,事件的發酵與靜默一時盛極,一時又被遺忘,圍觀者的態度能左右輿論,但無法一錘定音地決定事件走向,這些爭議最終不過是一場歸不了檔的“網絡審判”。
一本頭部IP,從連載、出版到賣出有聲書版權、漫畫版權、電視劇版權,再到電影版權,甚至是游戲版權,牽涉者甚多。那么,資本方在購買版權的過程中做不做背景調查?
互聯網時代關鍵詞檢索再方便不過,為什么還選擇爭議作品?對觀眾來說,這是一個選擇題,但對版權方而言,這實際上是一道論述題。網文生產的大環境如此,抄襲邊界模糊,大多作品都脫胎于流水線式的文學網站,一部作品可能涉及抄襲、融梗、撞梗、借鑒等多種說法。買版權的人不可能毫不知情,但肯定心懷僥幸,比起抄襲、撞梗爭議帶來的傷害,顯然是作品的流量誘惑更大。
最近幾年,幾乎年年都有爭議IP搖身一變登臺亮相,網友的指控只要沒有官方一錘定音就意味著作品還有無限生存空間。但隨著版權意識的不斷普及,爭議作品被捧得有多高,就會摔得有多慘。那些原本沖著小說名氣買版權的資方,最終也將被版權所拖累。這一出大戲,看起來是網友干著急,但原作者與版權購買方不可能毫無齟齬。不過是一張大布鋪下去,先遮羞為算,若是實在遮不住,便將始作俑者推出去,兩手一翻,再稱毫不知情。不過話說回來,面對那些涉嫌抄襲的IP、出版方、片方,沒有誰更無辜的說法。既然IP共享,那么自然也榮辱與共。

消費文學的模式化創作講究批量生產,什么題材熱,什么風格好,作者們便一窩蜂涌上去。網文的連載模式使得作者與讀者成為創作共同體,作者每一章更新都有即時反饋,這就使得創作者為了數據好看,不停迎合讀者口味,久而久之,作品陷入快餐式寫作窠臼。
女頻文的腰部作者,一般來說,日更兩到三章,總字數在五千至八千。頭部作者的喘息空間要更大一些,保持日更,一章在四千字左右,至于基層寫手,沒有過萬的手速是難以讓作品被看到的。而男頻文則普遍更粗放,時速2000~3000字是常態,日更八千更是普遍。
北京大學社會學系博士儲慧娟曾寫過一本書,《說書人與夢工廠》。在書中,她稱網文寫作的某種群體特征仿佛機器的“嵌入式編程”,作者們經歷著資本力量的固化與異化,就像“碼字民工”一樣開足馬力,拼命趕稿。而文學網站們通過技術手段,為作品排名,更新速度、字數成為攀升的先決條件,小而精的作品得“養肥”了看,推薦位留給能大批量更新的作者,這本質上是通過不斷改進的大規模生產方式來左右人們能看什么內容。但實質上讀者的興趣并非是真實的興趣,在框定排名下頂到受眾視野中的作品往往以技術而不是以內容為導向。既然是技術導向,那么繁榮背后必然藏著來自文化環境的各種暗示,可以來自其他讀者,來自喜歡的網文作者,或者來自資本有意導向的消費趨向,最終,技術導向牽手文化暗示,共同致使“榕樹中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