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Andy


蒙古甘丹寺大殿
2011年11月2日,蒙古高原又是一個晴朗而嚴寒的冬日,在蒙古國最大的黃教寺廟甘丹寺內,經幡飄揚,法號聲聲,九世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坐床大典正在進行之中。
蒙古國電視臺進行了全程直播,無數信眾在屏幕前目睹了這歷史性的一刻。在這一天,蒙古國正式迎回了中斷近90年的哲布尊丹活佛法統。
在后蘇聯時代,蒙古國開始掙扎著尋找自己的獨立道路,宗教的再度復興只是蒙古社會巨大轉變的一個縮影。
在年輕的戈爾巴喬夫領導蘇共前,蒙古人民革命黨也迎來了一位年輕的領導人。1984年,68歲的蒙古領導人澤登巴爾在蘇聯授意下被解除職務,時年58歲的巴特蒙赫擔任書記。
在他的背后是黨內大量的年輕干部。他們是擁有蘇聯博士、副博士(蘇式學位制度,副博士相當于現在通用學位制度的博士)學位的高級知識分子,在蘇聯留學期間不僅學習了社會主義先進理論,更是透過蘇聯接觸了一些西方思想。
外有蘇聯示范,內有年輕干部的主動效仿,蒙古的新思維轉型幾乎未遇到阻力。
但新的政黨也很快應運而生。

柏林墻倒塌一個月后的1989年12月,卓力格領導成立蒙古建國后的第一個反對派組織——蒙古民主聯盟(今蒙古第二大黨民主黨的前身),宣稱該組織有成員4萬,支持者10萬人。
作為創黨人的卓力格時年28歲,是蒙古國立大學科學共產主義課程的青年講師,外祖父是俄羅斯地理學家,死于喬巴山時代的大清洗。然而這位卓力格卻時運不濟,在出任總理前被兩名兇手入室殺害,兇手逃走前還在冰箱里“偷”了一瓶醋和一瓶醬,迷案至今懸而未破。
在壓力之下,蒙古人民革命黨自身開始蛻變,1990年原來的總書記巴特蒙赫率領政治局和書記處集體辭職,決定放棄《憲法》規定的“一黨制”,并且打出了清算歷史的口號,一度將領導蒙古30余年的澤登巴爾開除黨籍。此時距離蘇聯解體也只剩不到兩年時間了。
處理了一系列危機公關后,1992年,蒙古人民革命黨迎來了蒙古國近代史上第一次民主選舉。由于他們在民間威望尚存,且與過去的歷史快速割裂,終于還是贏得了壓倒性數量的席位。
而在民主化之后,蒙古國也立刻為黃教平反,頒布了《國家與寺廟關系法》,確定了新時期佛教的主導地位,并將喇嘛吸收進入議會。
一時之間,宗教復興思潮在蒙古國彌漫,很多蒙古人去參拜九世哲布尊丹巴,這才有了文章開頭的一幕。
然而比起政治轉型,經濟問題才是真正考驗蒙古社會的最大難題。
作為一個經濟體,蒙古長期不過是蘇聯的一個小小附庸。蘇聯既然決定擁抱西方,自然無暇顧及落后的蒙古,戈爾巴喬夫甚至把蒙古視為蘇聯的負擔,葉利欽也終止了對蒙古的援助,大大削減了對蒙古的能源和零配件供應,從而使蒙古經濟受到嚴重影響。
蒙古國經濟長期與蘇聯陣營捆綁,一旦蘇聯轉向市場經濟甚至因解體而經濟崩潰,對于蒙古來說無疑是巨大打擊。
1990-1993年,蒙古經濟接連4年滑坡,大批工廠企業處于停產和半停產狀態;國家的生產降至1980年的水平,通貨膨脹率成為全球前十;人民生活貧困化加劇,全國26.5%的人口即近60萬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犯罪率迅速上升。
面對經濟困境,蒙古同蘇聯一樣選擇了激進的“休克療法”。1991年1月15日,蒙古國政府決定將60%的商品價格放開,由市場定價,并且開始了激進的私有化。
年輕人同樣在這激進的政策改革中成為了主力。時年27歲的鼐丹蘇榮·卓喇吉日噶成為了蒙古私有化方案的重要設計人員。他出身于蒙古官僚家庭,后赴美短暫學習,接受了西方經濟理論的洗禮,對計劃經濟早有意見。而他和幾位美國高校朋友閉門造車設計出一系列私有化方案,竟然就成為了蒙古經濟改革的指導方案。
這個方案簡單來說就是把所有國有資產分割成等分的資產憑證——“投資產權證書”,平均地向蒙古每個公民發放,既快速又公平。蘇聯也是這么搞的,兩者再次同步,不過結果也類似,曾經的國有資產迅速流向少數人,“新階級”在新的環境下再次產生。
1991年5月31日,蒙古國小呼拉爾(功能類似我國人大常委會)通過《財產私有化法》,成立了私有化委員會,除鐵路、航空、郵電、礦山工業等國民經濟核心部門外,對當時國有固定資產的44%通過向公民發放“投資產權證書”的途徑私有化。
這很快就變成了一場災難,由于沒有成熟的證券市場進行流通以及信息不對等,普通人手里的股票一開始幾乎一文不值,民眾拿到投資憑證也不知如何使用,加上利益集團的上下其手,很快大量國有資產流向少部分人。
當然改革的好處也是明顯的,蒙古以牧業經濟為主,有著大量小規模經營的牧民,這一點與小農經濟為主的中國類似。蒙古的私有化改革把牧場和牲畜分給了牧民,使得畜牧業的生產積極性有了極大提升。

額爾登特銅鉬礦,一座富可敵國的礦
經歷了陣痛,蒙古經濟在2000年后開始快速復蘇,并有了高速發展。這一次,他們找回了老本行——礦石采掘工業。
毫無疑問,這主要得益于中國對其資源的強烈需求。
經歷了2008年金融危機的短暫下跌,2010年開始,隨著國際市場上礦產品價格高位運行以及礦產品國際需求的增加,加上蒙古國政府“礦業興國”發展戰略的進一步推進,蒙古國經濟進入高速發展階段。
尤其是2011、2012、2013這三年,經濟增長率超過13%。從經濟結構來看,采礦業占蒙古國GDP總量的20%,占出口總量的80%,其中大約85%出口到中國。

蒙古式礦場住宅

遠離城區,蒙古包和牧業仍是很多蒙古人的生活基礎
由于礦產行業的巨大利潤,蒙古國政府大力開發采礦業,吸引外資,帶動經濟繁榮,最高峰時采礦業吸收的社會總投資接近于50%。隨著大量資本涌入國內,基礎設施建設也進一步改善。
但是單純的資源出口也很難帶來產業的進步,高度依賴礦產資源反而讓蒙古產業發展嚴重失調,產業結構更加單一化。
以銅礦為例。額爾登特銅鉬礦公司是蒙古經濟的支柱,蒙古國整個礦產領域的收入的85%由該企業獨立支撐。而也正是這一家企業,出口創匯占蒙古國出口創匯總額的11%,產值約占蒙古國民生產總值的28%,公司的各類典禮甚至有總統出席,足可見其在蒙古國經濟的地位。
然而其開采成本也成為國家基礎設施的沉重負擔,用盡了蒙古國一半的發電量,嚴重擠占了其他產業和民眾改善生活的可能性。
2013年,隨著礦產品價格高漲的結束,蒙古國的外商直接投資數量急劇下降,同時伴隨著經濟增速放緩和失業率的增加。2014年以來,蒙古國經濟出現大幅下滑,并陷入嚴重債務危機。這筆債務實際是蒙古政客們對經濟形勢盲目樂觀的結果。這草原上的大城,背后靠的是地下的黑金,國際市場上的風吹草動,都可能令這里的繁榮搖搖欲墜。
在2008年蒙古大選中,政治家們帶著對未來經濟繁榮的信心,實行一項礦業分紅計劃:2010-2012年間,政府給每個蒙古人發放150萬圖的分紅,平均每月從政府領取17美元。
理論上,這一項財政支出占2008年蒙古總GDP的65%,為本就脆弱的礦業經濟加上了沉重的負擔。為了發放這樣的福利,蒙古對外債的依賴性加深,2014年以后全部債務占GDP的比例平均200%,2016年甚至達到了GDP的230%。
2016年8月9日,蒙古財長在一次全國性的電視講話中直言危機已經無法解決,國家面臨破產。但最后,蒙古還是在國際社會的援助下涉險過關,并從這年開始,蒙古國經濟逐漸走出困境。
雖然現代蒙古國和幾十年前相比,政治和經濟結構已經不可同日而語,然而蘇聯的陰影仍然盤旋在這個獨立國家的上空,不可忽視。
盡管俄羅斯在蒙古國的投資公司數量并不多,但大都涉及蒙古國國民經濟發展的支柱性產業和核心部門,比如額爾登特銅鉬礦公司就是蒙俄共同開發的,蘇聯時期援建的蒙俄合資、俄方獨資企業創造的利潤,在蒙古國民經濟產值中仍然占據極大比重。
而對于能源匱乏的蒙古國來說,俄羅斯的存在也解決了西部和北部省份的電力缺口,同時其國內石油供給則完全依賴俄羅斯。
緊緊捆綁住了蒙古的俄羅斯并不允許別國插手,包括中國。蒙古國政府曾授權蒙古國投資局與中國葛洲壩集團公司簽署了在色楞格河上建設水電站的項目合同,如果建成,將極大提高蒙古電力自給情況。
然而最終,俄羅斯以此舉會傷害貝加爾湖的生態向蒙古施壓,一個雙贏的合作項目不得不最終中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