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冬,張 萍
(1.貴州師范學院 體育學院,貴州貴陽 550018;2.貴州師范大學 體育學院,貴州貴陽 550001)
龍舟文化源遠流長,凝聚了深厚的歷史積淀和人文精神,是中華傳統文化的瑰寶。我國西南少數民族亦有豐富多彩的龍舟文化,其中,以苗族龍舟最具代表性。位于貴州省臺江縣清水江邊的施洞鎮,是苗族龍舟文化圈的核心。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苗族龍舟文化,早已聞名遐邇,被譽為世界唯一的獨木龍舟。因其文化的獨特性和影響力,苗族龍舟文化備受各領域研究者的青睞,產生了較為豐富的學術成果。本文通過文獻梳理,對苗族龍舟文化的人類學研究成果進行回顧與展望,以期為相關領域人員研究工作的深入開展提供參考。
國外研究者對苗族龍舟文化的關注,始于20世紀40年代人類學家對中國西南少數民族文化的研究,見諸于各類調查報告和學術著作。其中,德國人類學家鮑克蘭在其調查報告《中國西南地區的部落文化》和《貴州省境內非漢民族部落的文化特質》一文中對貴州東部清水江苗族龍舟進行了深入描述,開啟了國外人類學家對苗族龍舟文化研究的序幕。鮑克蘭在田野調查的基礎上,基于文化傳播論的視角,對比湘西和黔東南龍舟的文化特征,以及苗族龍舟與漢族龍舟的差異,試圖對苗族獨木龍舟起源進行推斷。此外,通過民族志研究還呈現了苗族獨木龍舟節的場景、服裝配飾和民國時期以來苗族龍舟競渡情景。
80年代,日本多位學者對清水江苗族龍舟進行了持續的關注和研究,其中代表性學者有日本龍舟專家君島久子,撰寫了《貴州清水江苗族的龍舟競渡》,詳細描述龍舟競渡的過程,并把中國古代文獻中描述的龍舟競渡與苗族龍舟競渡進行對比研究,試圖揭示苗族龍舟競渡的歷史淵源;寒川恒夫在其博士論文《稻耕民族傳統游戲的文化史考察》龍舟章節中,基于傳播主義的研究方法,對該地區黑苗的遷徙、龍舟競渡的宗教性等問題進行詳細描述,試圖證實苗族龍舟文化的遷徙痕跡以揭示其淵源。此外,日本學者鈴木正崇基于對臺江的田野調查,完成《關于龍舟節的考察——以貴州省苗族為例的研究》、《祭祀與世界觀的變遷——中國貴州省苗族的龍船節》等著作,對貴州苗族龍舟起源的多個版本進行比較分析,呈現龍舟節中祭祀執行的流程,探討龍舟節與社會秩序的內在聯系等問題[1]3-4。
以上研究成果是基于田野工作的詳細報告,采用了參與觀察的人類學研究方法,以傳播論為研究視角,試圖對龍舟文化“歷史的再構造或復原”,即重視對龍舟文化淵源的探索。成果不僅可為相關研究提供珍貴的文獻和史料,還可為苗族龍舟譜系整理研究提供有益的搜集線索和調研思路,具有十分重要的學術價值。
國內對清水江苗族獨木龍舟文化的研究,始于50年代由費孝通等學者組成的中央民族調查組對苗族進行考察和識別時對臺江龍舟的細致描述,在其報告《貴州省臺江縣苗族的節日》中,記錄了龍舟競渡的分布區域、傳說由來、祭祀儀式以及龍舟的節日盛況。80年代,由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組成的貴州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組編寫的《苗族社會歷史調查》叢書在上述龍舟記錄的基礎上,進一步補充了龍舟節在經歷“土地改革”、“大躍進”時期影響后的變化。基于功能主義的視角,上述研究認為:“苗族龍舟節作為傳統活動客觀上促進了成產的發展應該被保留與傳承下去,并認為大躍進期間對龍舟活動的某些強行改變如時間、地點的變換,要求婦女賽龍舟等做法存在不妥之處并建議破除龍舟節禁忌與儀式環節中的迷信內容”[1]3-4。
80年代末,對苗族龍舟文化的研究逐漸增多,值得一提的是,吳通發在《貴州清水江苗族龍舟節》一文中,第一次使用了“龍舟節”的稱謂,張建世在《中國的龍舟與競渡》一文中,首次將苗族龍舟稱為“獨木龍舟”。1990年在貴州施洞鎮舉辦龍船節之際,首次舉辦了中華龍舟文化研討會,主要議題有“龍舟與民族意識,龍舟文化的傳承與發展,龍舟文化的價值與功能,龍舟之文藝分析,龍舟文化管理”等,并于次年出版了論文集《中華龍舟文化研究》,極大地豐富了龍舟文化研究成果。隨著相關研究的推進,對苗族龍舟文化的認識也得到了進一步深化,如朱琳等人的研究《獨木龍舟活動隱含的故事——黔東南清水江流域苗族的社會規則及禮物互惠》探討了苗族龍舟活動中的禮物交換、婚姻互惠等社會習俗,總結了苗族龍舟活動的禮俗文化屬性[2]。上述研究,在人類學功能主義的影響下,在運用田野調查資料與文獻相結合方法基礎上,對龍舟現實狀況進行深入描述,論述龍舟文化的多樣性價值與功能,對深入認識苗族龍舟文化具有重要意義。
進入21世紀,我國學者進一步關注苗族獨木龍舟文化,呈現出多學科交叉研究的態勢。其中,龍舟文化的人類學調查與研究一直的該領域的主旋律,涌現了大量的研究成果,并呈現體質人類學、解釋人類學、體育人類學、資源人類學等多樣的研究視角。
體質人類學是人類學的一個重要分支,通過對特定人群體質特征和結構的剖析,探討人類的演化與發展等問題。在苗族龍舟文化研究領域,楊世如、胡小明等人在《苗族獨木龍舟競渡的體質人類學分析》中首次運用體質人類學的調查方法,分析苗族龍舟參與者與其他人群在體質上的差異狀況,進而分析和辨別苗族龍舟的文化屬性。認為苗族獨木龍舟并未對苗族龍舟選手的體質特征產生顯著影響,即苗族龍舟競渡選手并無體育意識和健身動機,得出苗族龍舟的運動形式僅處于體育萌芽的狀態,其本質應是一項以提高民族凝聚力和延續力為目的的傳統習俗或世界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3]。該研究是苗族龍舟文化或相關研究中首次運用體質人類學理論與方法的典范。
解釋人類學是由美國人類學家格爾茲倡導的文化人類學學派之一,強調文化及文化研究的解釋性,闡釋文化背后深層的象征意義。苗族龍舟文化研究中,屬解釋人類學范疇的成果較多。如聶羽彤在其《從龍舟起源神話看施洞地區的族群互動與社會變遷》研究中,通過對苗族龍舟起源神話傳說的文本分析,探討龍的象征意象以及背后深層的族群權力表達。認為:“龍在神話中被賦予了道德上的惡,是歷史上漢、苗間權力和階序關系的一種隱喻;龍各部位對應不同的村寨,是該區域村落等級的一種象征性表達;而龍舟神話版本的流變則隱喻地方社會的權力變遷”[4]。又如,代剛在其《貴州苗族獨木龍舟的社會文化人類學考察》研究中,運用符號學的能指和所指分析法,對苗族龍舟文化進行人類學考察,得出苗族龍舟文化活動的象征意義和文化表達[5]。上述研究對苗族龍舟文化進行深描和意義解釋,是解釋人類學研究領域的重要代表。
體育人類學是以人類學的理論與方法為基礎,研究體育領域具體問題的應用交叉學科。在苗族龍舟文化研究領域,胡小明等人的《黔東南獨木龍舟的田野調查——體育人類學的實證研究》和《獨木龍舟的文化解析——體育人類學的實證研究(二)》以及楊世如的《體育人類學田野工作運用實踐——苗族獨木龍舟競渡調查方法例證》和《原始禮儀競技的體育人類學研究——苗族獨木龍舟競技文化調查》等成果是運用體育人類學方法研究苗族龍舟文化的重要代表,展示了體育人類學的實證研究范例。以上研究運用人類學的基本技術路線,在結合參與觀察和體質調查的基礎上,根據體育自身的研究特點對苗族龍舟文化進行解析,從而排除苗族龍舟文化的體育屬性,即苗族龍舟是“一種體現獨有民族性格的巫術禮儀性的游戲競技遺存”[6]。上述成果通過對苗族龍舟文化的體育人類學實證研究,印證了體育人類學對體育理論的重要貢獻。
此外,隨著苗族龍舟文化逐漸被外界關注,在其發展中,不斷與旅游、休閑等產業融合,相關研究也層出不窮,涌現了旅游人類學、經濟人類學等不同視角,如孟蒙的《資源人類學視域下清水江苗族龍舟競渡的觀光化演變》研究首次在資源人類學的視域下關注苗族龍舟文化資源的觀光化演變。總之,近20年來的研究,進一步豐富了苗族龍舟文化研究的理論視角,這些論著在背景資料、研究方法等方面對苗族龍舟文化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和啟示意義。
苗族龍舟文化作為世界矚目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少數民族傳統文化的典型代表,一直是人類學關注的對象和焦點,通過對國內外有關苗族龍舟文化的人類學研究進行上述梳理和總結,并以此為基礎,提出如下研究設想與展望。
受人類學長期將“人類、文化、主體”與“非人、自然、客體”分開的影響,苗族龍舟文化的人類學研究中,“文化、人類”等一直是研究者關注的焦點,而對非人類的、自然的內容則缺少足夠的關照,導致對苗族龍舟文化景觀如龍舟棚、龍舟造型等的理論與實踐研究不足。國內近期興起的景觀人類學,作為人類學的重要分支,認為景觀是融攝人類歷史記憶、價值觀和情感的場所、空間,試圖更多地去關注文化中的物質世界與生態環境,并將原本人類學研究中的生活場所與周圍環境當作自身的研究對象或目標[7]。
對苗族龍舟文化的研究,文化遺產保護和旅游一直是兩個重要的議題,運用景觀人類學對此進行研究,其方法依然離不開長期的田野調查,并要求在秉承人與景觀互為主體的理念基礎上,探討龍舟文化景觀的解釋與建構等問題。一方面,通過人與景觀的互動關系,解釋苗族龍舟文化景觀,探討龍舟文化景觀中蘊藏的苗族地方性知識、集體記憶、族群認同、民族信仰和社會關系等生活信息,從而揭示苗族人們如何將歷史記憶和價值觀等內容嵌入龍舟景觀;二是在文化遺產保護和旅游開發中,如何利用民族文化來建設景觀或重構景觀,同樣需要景觀人類學的視野,去探討為了政治經濟利益追求而建設的“外在景觀”和根據生活上的記憶、習俗、信仰實踐而建設的“內在景觀”兩者的互動并尋求兩者的結合。總之,景觀人類學的運用,能進一步拓展苗族龍舟文化的人類學研究領域。
流域人類學是由西南大學人類學與民族學系主任田阡教授、貴州山地民族研究院院長龍宇曉教授提出和倡導的人類學研究新視野,于2014年第四屆中國青年人類學論壇上首次提出。流域人類學“認為流域是以河流為紐帶的,將上中下游沿線和左右岸的自然體和人類群體連接為一個由人-地-水交叉互動組成的復合系統,主張以人類學民族學的方法來研究各地依流域自成體系的多樣性文明系統和當今的流域治理問題,并認為以流域為視角,可以更好地將點、線、面三個層次上的研究融為一體,實現人類學的整全觀”[8]。
當前苗族龍舟文化研究中,調查點多在以施洞鎮為中心的苗族村寨,雖然關注的村寨均屬于清水江流域或兩岸,但仍然缺乏流域人類學視野中將點、線、面三個層次融為一體的整全觀。運用流域人類學的視角,不僅可以探討清水江苗族獨木龍舟文化圈的形成與發展,還可以分析流域沿線、干支流內龍舟文化的源與流、宗與支等相關問題。當前,苗族龍舟文化的傳承正面臨諸多現實困境,如村寨、民間協會與地方政府在龍舟文化傳承中產生了各種象征性的沖突。這些問題的解決,有賴于以清水江流域作為問題域,探討龍舟文化傳承實踐中行動者之間的網絡狀態和互動關系,研究流域內龍舟文化傳承網絡的優化。
當前苗族龍舟文化的體育人類學研究成果主要可以分為兩大類:一是對苗族龍舟文化是否具備體育屬性的討論,相關研究結合苗族龍舟競渡者的體質調查和對苗族相應村寨的參與觀察,通過體育人類學特有的分析方法,探討苗族龍舟文化的本質屬性,并認為苗族龍舟文化的本質屬性并非體育;另一方面,又有部分學者通過體育人類學調查,挖掘和整理了苗族龍舟競渡的競技屬性,包括苗族龍舟競渡的技術方法和組織規則等內容,并將其界定為少數民族原生態體育文化活動[9]。因此,現階段對苗族龍舟文化的體育人類學研究尚屬于理論層面的探討。
近年來,苗族龍舟競渡的競技性和現代性不斷增強,龍舟文化儀式也正在經歷從“娛神”到“娛人”的轉變,傳承中的龍舟文化,逐步與旅游、休閑等產業融合,為其發展注入了新的生機。在這一過程中,不少學者已開始關注作為苗族節慶體育即龍舟節活動的商業運作模式以及苗族龍舟競渡的觀光化演變。苗族龍舟文化傳承中,無疑漸漸沾染了賽事化的體育元素。這一古老的民俗活動是否有必要進行體育實踐,或者作為體育賽事的漢族龍舟大賽能否從以苗族為代表的少數民族龍舟文化中吸取養分,都需要以體育人類學的視角作進一步的探索。
通過梳理、比較和總結,苗族龍舟文化的人類學研究從早期的傳播主義和功能主義的理論視角,走向了近年來多元視角的人類學研究態勢, 不斷豐富了苗族龍舟文化研究的理論視角,不僅總結了苗族龍舟文化的多樣性價值與功能,還能為相關研究提供了珍貴的文獻和史料以及有益的搜集線索和調研思路,具有十分重要的學術價值。在此基礎上,對苗族龍舟文化的人類學研究,應繼續秉承人類學參與觀察和實地調查的田野精神,從不同的人類學視角進一步拓展研究領域,推動苗族龍舟文化研究的縱深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