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蘭
(齊魯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日語系,山東濟南 250353)
在接觸日本人和日本文化的過程當中,不難發現,與中國人追求大氣恢宏相比較,日本人更鐘情于小的東西。小到名片、文庫本,大到庭院、汽車等,都能從中看出日本人以小為美的審美意識。
韓國學者李御寧在《日本人的縮小意識》 一書中,以獨特的視角首次提出了日本人的“縮小意識”這一理論與概念。全書以“縮小意識”作為視點,通過日本的能面、徽章、庭園、茶道、盆景、相撲、商品、第二次世界大戰時采取的策略等,全面地剖析了整個日本文化。該著作被《東京新聞》稱為“挖掘日本文化論之死角的暢銷名著”,并被譯為中文等多種語言。
確實,“縮小意識”無論是在日本人的日常生活、社會文化當中,還是在日本的文學作品、建筑藝術當中,都有所體現。可以說,《日本人的縮小意識》是通過日本社會文化的表象,對日本文化與社會問題進行了深層次分析的著作。
李御寧出生于1933年,是韓國著名的文藝評論家,曾擔任韓國第一任文化部長官,同時作為小說家、隨筆家、文學研究學者等,活躍在文學、比較文化、思想、哲學、結構主義、符號學等眾多領域,深刻影響了20 世紀的韓國文壇以及社會,被譽為韓國最偉大的文學家、“東亞文化巨人”。
在《日本人的縮小意識》一書中,李御寧提到自己親身經歷了日本統治韓國的時代,也描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日本和韓國各自的發展歷程,這些親身經歷都有助于自己對日本人和日本文化的特征進行深層次的全面的挖掘與探索。確實如此,讀完該著作之后,讓人不得不佩服作者對日本人以及日本社會文化了解得如此之深之廣。
《日本人的縮小意識》著于1982年,當時的日本已經完全擺脫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陰影,并迅速崛起成為世界第二經濟大國,無論是在政治經濟上,還是在社會生活方面都已經進入了相對穩定的時期,從而受到世界的矚目。另外,在日本文化論方面,從比較文明論的觀點出發,探究日本經濟迅速發展背后的文化因素的著作也不斷出現,豐富了日本文化論。
正是在這樣的社會文化背景下,李御寧以獨特的視角與方法,全面深刻的分析了日本的諸多社會文化現象并得出結論:“縮小意識” 是日本民族文化的一大特質,日本文化的這一獨特之處使得日本文化不僅與西方文化截然不同,而且也使得日本文化與同屬于東亞的韓國和中國的文化區別開來[1]。李御寧認為具有“縮小意識”的日本人充分地發揮了他們的這種才能,最終實現了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全方面地發展。
李御寧在書中對日本人所具有的獨特的“縮小意識”做了高度的概括。所謂“縮小意識”,就是指無論面對什么,日本人總是擅長將其縮小,而不是進行擴大的這種文化特性。也就是說,日本人喜歡并善于將大的東西縮小,并且通過小的東西來表現宏大的感覺,即小中見大,以小為美。
李御寧還提到,通過對日本人的生活進行細致的觀察,不難發現,體現“縮小意識”的事例確實是無處不在的。為了證實此結論,他列舉了大量的實例,一寸法師等傳說故事、日本獨特的短詩形式之一俳句、具有日本特色的庭園、許多日本人隨身攜帶的文庫本,以及茶室、折扇、便當、筆記本電腦、機器人等,都是日本人“縮小意識”的具體體現,可以說“縮小意識”體現在日本的社會與文化的方方面面[2]。
李御寧通過分析大量的實例,剖析了日本社會最具有“縮小意識”特色的文化現象,總結出以下六種日本人的“縮小意識”的類型:套匣形、扇子形、女孩人偶形、盒飯形、能面形、徽章形。在此基礎上,深刻地揭示了日本社會背后所蘊藏的世界觀、價值觀以及審美意識。最終得出了以下結論:“縮小意識”是日本文化的一大特質與內核。
李御寧從新穎的角度,創新地提出了 “縮小意識”這一日本民族文化的特征,并且引用了大量的具體事例,比較客觀全面地對這一概念進行了論述,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考日本問題的思維模式。但是其中也不乏存在一些不足之處,需要加以更正與補充。
首先,李御寧在書中對此前的文化學者的觀點進行了批判,認為他們僅僅將歐美作為日本文化的唯一比較標準,是不足的。而且他還認為在文化論中,更應該進行相似文化的對比,才能發掘出民族文化中最為深層的特質,此前的文化學者并沒有與和日本文化更為接近的中國文化和韓國文化進行比較。但是,也許是由于李御寧自身視野和經歷的原因,在論述“縮小意識”的時候,也犯了這一錯誤,雖然列舉了一些歐美國家的例子,但大多時候都僅僅把韓國文化當作了單一的比較標準,沒有進行與其他國家的比較。例如,日本人以小為美,小中見大,但與之相反,在中國人眼中,大氣恢宏的東西才是美的,這顯示了中國人和日本人的審美意識的不同,將中國文化與日本文化進行比較,會更加具有說服力[3]。
其次,李御寧在把日本文化與韓國文化進行比較的時候,字里行間能夠感到一種其作為大韓民國學者的傲氣,從其對于日本文化的態度當中隱約能夠感受到不懈和批判的態度。但是,世界上各種文化之間都應該是平等的,都具有自身的特色和存在的意義,并不存在優劣之分。在進行文化研究的時候,首先應該站在尊重與平等的立場上,更為理性與客觀地去看待異文化,而不應該持有批判甚至是一種救世主的心態,尤其是不能以本國文化的標準去要求異文化做出調整和改正,以符合自身文化的標準。再者,1986年,也就是《日本人的縮小意識》一書出版兩年之后,韓國學者樸俊熙在其日文著作(日文原名:『「拡大志向」の日本人』)中,對李御寧所提出的“縮小意識” 這一理論與概念給予了一定的肯定,但同時也做出了批判。樸俊熙認為日本人的“縮小意識”只是表面現象,并不是其真正的目的,而隱藏在背后的“擴大意識”才是其本質和最終目的,也是日本民族的特質。為了論證自己的觀點,樸俊熙也對日本的社會文化現象進行了剖析。樸俊熙認為這些都是在縮小中尋求擴大的實例。樸俊熙對于“縮小意識”的批判與補充,使得這一理論與概念更加全面,更加立體。對于日本人來說,“縮小”在一定程度上屬于無奈之舉,因此在特定的情況下,喜歡“縮小”也會轉變為渴望“擴大”??梢哉f日本人不僅具有“縮小意識”,同時也具有“擴大意識”。要想更為全面地理解“縮小意識”,必須注意到其背后的“擴大意識”。
最后,該書最大的不足之處在于,李御寧運用了大量的事例來論述日本人的“縮小意識”這一理論與概念,但是范圍過大,難以進行深入細致的分析。也就是說,李御寧僅僅分析了很多展現日本人的“縮小意識”的例子,卻沒有深刻追究這種事物產生的原因及其所帶來的深刻影響。作為完善的理論與概念來說,深刻分析其產生和形成的原因以及帶來的影響是非常有必要的。所以,沒有對“縮小意識”形成的原因以及帶來的影響進行深入挖掘,是該著作最大的不足之處。該文在以下內容當中,將對這一不足之處進行補充與說明,旨在加深對于“縮小意識”這一理論與概念的理解,同時完善這一理論與概念。
李御寧全面剖析了日本社會的六大文化現象,對日本人所特有的縮小意識做了高度概括,但是對于形成原因并沒有進行深刻的分析。縮小意識形成的原因可以綜合日本的自然地理環境、自古以來的稻作生產模式、民族特征等因素進行分析。
日本人的縮小意識,首先,與日本的自然地理環境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地域不同,自然地理環境、氣候水土條件也會有所不同,進而導致人們的性格、生活方式、思維模式產生差異。而且,長期生活在同一地域的人們,性格和思維模式等往往很相似。日本是一個孤立的島國,四面環海,國土面積狹小、自然資源匱乏。國土的四分之三都是山地,河流短小急促。與中國這樣的地大物博的大陸國家不同,日本這個國家在地理上是相對封閉的。同時,日本位于環太平洋火山地震帶,地震、火山、臺風、海嘯等自然災害頻發。在這種環境下,日本人只能利用身邊僅有的資源謀生,物盡其用,因此漸漸形成了獨特的縮小意識,并且將這種意識發揮到了極致。也就是說,日本人這種縮小意識的形成,是與自然地理環境緊密聯系的,它屬于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意識[4]。
另外,日本主要的氣候類型是溫帶季風和亞熱帶季風氣候,春、夏、秋、冬四季分明。在這種氣候的影響下,日本人對季節的變化極其敏感,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日本人的審美意識。與中國不同,日本幾乎沒有大氣恢宏的自然景觀,所以日本人更鐘情于身邊小的事物。通過古代文學名著也可以發現,日本人從古代起就確立了以小為美的審美意識。比如,日本人創造了世界上最短的詩,也就是俳句,而日本最早的詩歌總集《萬葉集》中所體現的審美意識很多都與小有關;再比如,日本平安時代的文學名著《枕草子》中提道:“所有小巧的事物,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小巧的皆為美。”
其次,日本自彌生時代起就有了以種植水稻為主的農業,稻作勞動對于日本人的縮小意識的形成也有很大的影響。農耕生活非常閉塞,自給自足的農民分散在不同的村落,他們活動范圍和視野都非常狹小,具有保守性。而且,稻作生產也是非常耗時耗力的一種生產方式。為了好的收成,農民必須精心的育苗、插秧、種植、管理、收割、脫谷,同時也要觀察季節的變化以把握最佳的播種時間。所有這些都造就了日本人纖細敏感的性格,這也有利于縮小意識的形成。
最后,日本的民族構成是比較單一的,歷史上幾乎沒有受到外來的侵略和統治,在明治維新之前的兩百多年的時間里實行了閉關鎖國政策。整體來看,日本人長期在一種相對穩定的文化背景下生活,所以很重視人際關系,形成了獨特的體察文化。日本人說話很委婉曖昧,希望對方能體察自己內心的想法,同時,也善于站在對方的立場上去洞察對方真實的想法。這也是縮小意識形成的一個重要原因。
通過分析日本人所具有的“縮小意識”的形成原因可以發現,其實并不是日本人喜歡“縮小”,很多時候是不得不去進行“縮小”,因為只有通過“小”才能實現自身需要的“大”。但毋庸置疑,“縮小意識”的存在給日本人乃至整個日本社會都帶來了極為深刻的影響。不管是在日本人的社會生活中,還是在日本的經濟活動、政治外交等各個方面,都能看到“縮小意識”的實例[5]。該文主要就“縮小意識”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所帶來的積極影響進行簡要的論述。
眾所周知,日本雖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作為戰敗國家受到了極其沉重的打擊,但是僅僅用了二十幾年的時間,就迅速發展成為了僅次于美國的資本主義世界第二大經濟大國,這與“縮小意識”有很大的關聯。具有“縮小意識”的日本人,做事認真嚴謹,細心周到,謙虛謹慎,注重細節。在“縮小意識”的影響下,日本的制造業發展迅速。拿日本優質的商品來說,日本的制造廠家熱衷于在有限的條件下,充分利用空間和資源,制造各種各樣的小型實用且高質量的產品。小巧精致是大多數人對于日本商品的印象,同時也是日本制造聞名于世界的原因。
另外,日本人的學習和模仿能力極強,同時日本文化具有極強的包容性,從日本人制定的各種政策上面,也可以看到“縮小意識”的影子。可以說日本人在吸收外來文化,引進國外先進技術的時候,將“縮小意識”發揮到了極致。通過很多事例可以發現,日本人最先進行的不是開發與創新,而是改造現有的東西或者其他國家開發與制造的東西[6]。在這個過程當中,日本人尤其善于縮小,制造出各種各樣的小巧精致的產品,精益求精,進而形成了自身的優勢,獲得了長足的發展。舉例來說,日本制造的折疊傘、晶體管、小型數碼產品、小型汽車等,都在一定的程度上受到了“縮小意識”的影響。
“縮小意識”對于日本社會與經濟的發展產生了積極且深遠的影響,不僅使得日本在短時間內恢復了經濟,迅速崛起成為世界第二大國,對于日本今后的發展也必定會有所影響。
《日本人的縮小意識》一書,闡述了日本人從古至今以小為美的審美意識,并首次提出了“縮小意識”這一全新的概念與理論。作者李御寧運用自己豐富的知識和開闊的視野,詳細全面地論述了日本人的“縮小意識”?!翱s小意識”是日本文化的一大獨特之處,“縮小意識”的形成并非偶然,“縮小意識”的存在深刻地影響了日本人以及整個日本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