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夢晴
(中國傳媒大學,北京 100024)
該文中人工智能科幻電影的概念特指,有思維感受、觀察能力、判斷能力且能以心智指導自身行為的,具有自發性推理能力的人造機器人、計算機、網絡程序為主角,或以“他們”為絕對背景的科幻電影。而人工智能形象即為:有自我意識,即有思維感受、觀察、判斷能力且具備自我意識的,具有自發推理能力的人造機器人、計算機、網絡程序等電影形象。
回顧對人工智能科幻電影中的人工智能形象的相關研究,我們可以看到學者們早已揭露了人工智能科幻電影在構建人工智能性別角色的過程中,與社會意識形態之間的緊密聯系,明確指出這類電影如何基于社會性別在電影中構建人工智能的兩性形象。但是以往的相關研究也存在不足,即更重視對女性性別形象構建的思考,而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其中對男性形象的構建[1]。
學者們看到了歷來人工智能科幻電影中對女性人工智能形象塑造的演變過程。表現出從對女性身體的“凝視”和女性作為一種“景觀”到逐漸實現對女性人工智能形象的賦權,這樣一個變化的過程。這貌似是一個男女性別逐漸平等的過程,但是深入思考后不難發現,其本質是對社會性別構建不斷再現和鞏固的過程。
我們本質上是在放任人工智能科幻電影基于固有的社會性別這一意識形態,而展開的對兩性形象的構建。男性人工智能的形象在此類電影中可以說十分穩定,其中構建的男性人工智能形象普遍是對社會認同的男性氣質的再現。例如:“沉著冷靜”“顧全大局”等社會性別認同的男性形象,在電影敘事中頻頻出現且往往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權利”“睿智”“正義”“勇敢”等社會附加于男性的評判標準,在人工智能科幻電影中被不斷再現和鞏固[2]。社會對于男性的刻板印象被分毫不差地通過熒幕上的男性人工智能形象再現,對于這樣的現狀我們不得不反思,人工智能科幻電影真的為我們提供了一消解社會對兩性刻板印象的理想場所嗎? 女性人工智能形象是否真的實現了對社會性別的消解? 或許其在構建性別形象的時候,本質上是在偏向社會認可的男性氣質,從而構建了一個“像男性一樣睿智、勇敢、堅毅”的女性人工智能形象呢? 因此,究其本質,我們恐怕還不能認可這類人工智能科幻電影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消解社會性別的理想場所。
關于人工智能是否需要普遍性別區分的問題,其實早有權威學者和專家對其發表了看法。2010年9月由EPSRC (英國工程和自然科學委員會)與AHRC(藝術與人文研究委員會)兩大研究委員會牽頭,艾倫·溫菲爾德等一眾學者共同討論制定現代機器人學的五大倫理原則,其中的第四條明確提出了關于人工智能性別設定的要求,認為對于人工智能進行性別劃分的行為,其本質是一種欺騙。以往在人工智能科幻電影中長期存在的,以社會性別為基礎的兩性性別劃分的創作方式,不但對人工智能未來發展產生一定的阻礙,還為當代社會提供了一個助長社會性別的構建的新的文本。作為該文的主要理論依據,下文將需要引出社會性別理論。
在現實社會中,我們發現將人以“男”與“女”加以區分的方式,一直被視為是一種再簡單不過的且無可爭議的區分方式,但是實際上人與人之間的性別區分是十分復雜的問題。為此西方的女性主義者提出了“社會性別”這一概念。社會性別是一個“舶來詞”,是英文“gender”的翻譯。而“gender”原來主要是一個類別詞,在語法里這個詞是用來將字與語法形式按照有性與無性以及其他特征,譬如,羅曼司語言中所謂的“語法性別”方面的語形特征來分類。詞典里給出的“gender”的第二個含義是“性別”或“性”。但是它沒有指向人類性別的含義。而女性主義創造性地把“gender”用作人的性別,中文中把“gender”譯作社會性別也是出于此意[3]。
社會性別這一概念直達20 世紀后半葉才出現,1971年從安·奧克利(Ann Oakley)的《生理性別與社會性別》一書問世,在這之后“社會性別”才被廣泛用來描述一個特定社會中,社會形成的男性或女性的群體特征、角色、活動及責任。之所以要用社會性別這樣的概念來區分生理性別,是因為西方社會的價值觀聲稱性別完全由生理學——男女之間的生殖差異造成,由此使性別差異和性別區分、性別等級合法化。實際上社會性別和生理性別不同,魯博強調性別作為一種社會建構,并不會自動從生殖器或基因、染色體等這種男女間最主要的生理差異而產生。是通過教、學、模仿、強化等過程精心建構的[4]。社會性別不是身體的一種屬性,而是僅存于人類的一種東西,用福科的話說,因“一種復雜的政治機制”而“產生于身體、行為和社會關系間的一套效應”。社會中普遍存在的男性與女性的性別氣質使得男性與女性的社會地位是固定的,在認清其實際建構過程的同時,也就意味著我們認識到這種現存的社會性別機制是可以被改變的,而且我們也必須糾正針對不同性別人群的一切歧視行為。
1910年羅馬尼亞雕塑家布朗庫西完成雕塑作品《沉睡的繆斯》,其金屬的質地以及極具現代主義特色的勾勒使其成為包括電影《大都會》中瑪利亞在內的諸多人工智能形象外形設計的藍本。1930年開始到40年代,科幻電影迅速成長,盡管人工智能學科尚未正式誕生,但不少已經具有人工智能概念的銀幕形象出現。
1927年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工智能形象瑪利亞亮相大銀幕,科幻電影史上第一個真正的人工智能形象瑪利亞從被蒸汽機與摩天大樓圍繞的 《大都會》中走出,她用全金屬打磨的完美曲線以及無法掌控的邪惡在大銀幕上煽動了底層階級將都市帶向毀滅邊緣。
片中機器人瑪麗亞作為引發工人起義的女性機器人形象,格外強調其女性特征,以外貌優勢接近地下工人并挑逗工人說服他們進行抗議活動,影片中塑造的瑪麗亞這一人工智能形象,本質上是對當時女性社會性別的再現和建構,一方面,展現了當時社會中普遍存在的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另一方面,以一種看似中立的立場強化當時的女性社會性別。在20世紀30、40年代,人工智能科幻電影作為一個較新的文本,社會性別開始在這一文本所要闡釋和表達的思想中占有一席之地。
人工智能科幻電影題材的興起為鞏固和再現社會性別提供了新的場所。這種通過熒幕對人工智能的性別區分,本質是對社會性別的再現和鞏固。在人工智能科幻電影發展的早期,這種在潛移默化中鞏固和再現社會性別的現象普遍存在,這使得我們很難將其看作是可以消解和打破社會性別這種社會意識形態的有效途徑。對于影片敘事的要求來說,她的出現是為了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而她作為被構建的社會性別形象之一,對于現實的人來說瑪麗亞就是對社會性別的鞏固和再現[5]。
這小節中旨在闡述人工智能科幻電影如何在強化和鞏固原有社會性別中發揮作用。以往相關研究中對男性的忽略,并揭示人工智能科幻電影企圖擺脫又從未真正擺脫社會性別意識藩籬的現實。《大都會》 中瘋狂科學家以善良的女工瑪利亞為樣本創造出的機器人瑪利亞挑逗人類,讓工人失去理智差點導致都會的滅亡,這可以被視作是時代文本再現和鞏固社會性別的序幕。《人造怪物》里一名瘋狂科學家將一名男子改造成為由電子操縱的機械人,這名背負“原罪”的人造怪物如《弗蘭肯斯坦》中的科學怪人在人類社會中舉步維艱,其沖動、暴力、無法自控等這些特質甚至在較長的一段時間內都被視作是典型的社會男性形象之一,是對當時人們普遍認同的男性社會性別的再現和強化[6]。以上人工智能形象可以被看作是人工智能科幻電影與構建兩性形象的交匯和起源。諸如此類的敘事模式和人工智能性別形象建構在此階段不斷重復。不論是男性人工智能形象還是女性人工智能形象其根本都沒有脫離社會性別的意識形態,其過程是不斷討好社會性別的過程,大眾偏好何種性別形象這一新的創作領域就不斷追逐這種形象。
可能會有人堅持認為部分人工智能科幻電影確實在某個時期、某種程度上為消解社會性別中發揮了一定的作用,例如,《復制嬌妻》中小鎮的女人們被完美的人工智能替代。影片中的女性人工智能角色諷刺了現實社會中存在的對已婚女性的刻板印象,十分具有批判意味,并為我們揭示了現實中存在的性別歧視。揭示社會性別這一意識形態下的性別歧視并非難題,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糾正這種被社會歷史文化構建起來的,社會性別之下的性別歧視、性別等級、性別刻板印象等一系列社會現實問題。人工智能科幻電影作為一種新的文本、新的創作領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社會性別對社會生活的不良影響,但究其根本我們看到人工智能科幻電影在逐漸淪落為與以往舊文本相似的境地。這個新文本也面臨著被社會性別意識形態占據主場的現實境遇,社會性別作為一種本該被消解和瓦解的社會固有的意識形態幾乎找尋到了它未來可能繼續依存的新的支點。
通過上文對社會性別理論的綜述,我們了解了社會性別這一意識形態的大致形成過程,即是歷史、文化教育、各種偶然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逐漸建構起的一種意識形態。既然我們可以掌握其形成或者說被“培育”的過程,那么我們同時也就掌握了消解、瓦解這一意識形態的根本途徑。社會中的大部分活動幾乎都涉及了建構和闡釋,如福柯所言:“一切問題,都是符號的問題。”人工智能科幻電影作為一種比較新穎的電影題材和具備創作和構建能力的文本,在消解、瓦解社會性別的過程中必然發揮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就近年具有顯著影響力的人工智能科幻電影《機械姬》來說,艾娃這一角色在一定程度上展現了女性在對性別權利的顛覆,但是究其本質艾娃的勝利仍然依附于即有的社會性別,艾娃沒有從根本上擺脫社會性別對女性身體的規訓,艾娃覆上皮膚之后的身體是完美的景觀再現,雖然艾娃憑借自己的智慧逃離了實驗室中的不平等——不論是兩性之間的還是人與人工智能之間的不平等,這種逃離和顛覆都只局限在實驗室之中,艾娃在影片中作為一個社會性別認同的女性,看似是逃離了實驗室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但就人類社會中頑存的社會性別意識形態來說,艾娃若想完全融入社會生活實現人與機器的無區別融合,將不得不在一段時間中繼續順從社會性別。因為其勝利本身就是在肯定和再現這種社會性別的基礎上實現的。
在總結以往學者對《機械姬》這類人工智能科幻電影的分析中發現,學者往往忽略了電影對男性角色的塑造。科學家內森是傳統社會男性氣質的準確再現。一個強壯、自律、博學的“男性”最終敗給一個美麗而智慧的“女性”,不得不感嘆這種老套的敘事結構至今還可以被放置在人工智能科幻電影中而絲毫不顯突兀。這類的敘事甚至很難讓觀眾察覺其中的意識形態構建,以及其本質上對以往社會性別的鞏固和其企圖為社會性別找到新的依存支點的事實。這一現象背后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在于,為何講述未來高度文明的人類世界的敘事文本,仍然難以徹底擺脫社會性別這一意識形態的束縛。
從更加深入的分析中我們看到,所謂“實現性別權利顛覆的女性”和“處于弱勢的男性”,本質上依舊是社會性別在新的文本創作領域的再現和鞏固。哪怕文本塑造的是人工智能女性角色,外貌在女性形象的塑造過程中依舊占據著十分重要的位置。不但如此,如今的構建使得擁有精致外表的現代女性還需要足夠睿智、勇敢和堅毅,看似是女性在性別權利中的勝利其實是新的社會性別構建方式。通過對以往學者相關研究的總結能夠發現,人工智能科幻電影中對女性的形象塑造,很多時候在傳遞這樣的性別觀念:“女性成功是因為她足夠優秀,就像社會公認的優秀男性那樣優秀。”而現實中女性和男性的其他特質被無視和消弭。現在越來越多的人工智能性別形象出現在大熒幕上,但是這些形象大多本質上是對傳統的社會認可的男性氣質和形象的再現與強化。而這種對社會性別的再現與強化是對女性和男性現實特質的歧視與抑制。男性也在承受社會性別的挾持,“睿智”“強壯”“領導力”等一系列固有的社會性別標簽,同樣對社會中的部分男性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偏見和歧視。我們追求對社會性別的瓦解和消解不只是解救受到歧視和不公待遇的女性,同時我們也要關注在社會性別構建下受到偏見和歧視的男性。
我們看到人工智能科幻電影作為一種比較新穎的文本,在消解和瓦解社會性別這一意識形態的過程中,可能發揮的積極作用。結合其他原則及制定時的討論狀況來看,此項原則指出機器人的屬性應當被透明化,而為機器人強加性別的設定,除了欺騙外找不到其他的原因。歷史構建社會性別的過程是復雜而漫長的,所以去消解和抵抗這種社會性別的過程同樣十分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