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遠棵
1958 年聯(lián)合國制定的《承認與執(zhí)行外國仲裁裁決公約》(以下稱《紐約公約》)極大地推動了外國仲裁裁決在全球范圍內的自由流通。有觀點指出,在接受度和重要性方面,現(xiàn)今幾乎沒有比其更成功的國際公約,①See V. V. Veeder, Is There a Need to Revise the New York Convention, 1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Dispute Settlement 500 (2010).因此其被譽為國際商事領域最具成效的國際立法文件。然而,在締約國適用《紐約公約》的司法實踐中,不斷出現(xiàn)公約起草者始料未及的爭議事項。在這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爭議事項便是已撤銷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問題。
《紐約公約》第5 條第1 款第e 項規(guī)定,仲裁裁決被撤銷是執(zhí)行地可以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法定事由。從表面上看,這條規(guī)定并沒有太多模糊的地方。1981 年,范登伯格(Jan van den Berg)對《紐約公約》的適用進行過廣泛研究,得出的結論是第5 條第1 款第e 項很少被適用,也難以被成功援引。①See Nadia Darwazeh, Article V(1)(e), in Patricia Nacimiento et al.,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 A Global Commentary on the New York Convention 325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10).實際狀況卻不盡如此。美國、法國、德國、荷蘭、奧地利、英國等國的法院在適用和解釋該規(guī)定上形成了明顯不同的做法:一部分國家法院認為已撤銷裁決仍然可以在仲裁地之外獲得承認與執(zhí)行;另一部分則堅持認定裁決被撤銷后便不再具有被承認與執(zhí)行的可能性。隨之出現(xiàn)一系列偏離《紐約公約》外在體系和內在目標的情形,例如,不同的執(zhí)行地對同一已撤銷裁決作出沖突的或不一致的法院判決;同一個執(zhí)行地就不同仲裁庭針對相同當事人和同一事項先后作出的仲裁裁決予以區(qū)別對待;同一個國家的不同法院對已撤銷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各持不同立場。因之所產生的不一致性和不可預見性間接地削弱了公約所追求的促進仲裁裁決有效性的根本目標,減損了多邊條約體系所要求的確定性,甚至構成對國際法下國內法院權力分配的潛在違反。②See Philipp Wahl, Enforcement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 Set Aside in Their Country of Origin, 16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135 (1999).
事實上,已撤銷仲裁裁決獲得承認與執(zhí)行是雙重因素所導致的結果,概其要旨,為兩點原因:其一,直接原因是《紐約公約》僅僅調整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事項,仲裁裁決的撤銷事項則留由締約國根據其國內法進行裁斷,且未對執(zhí)行地在是否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仲裁裁決的裁量權上作出明確界定;其二,根本原因是各締約國對國際商事仲裁采納的是不同的理論基礎。在此情形下,為在更大程度上促進締約國在此問題上形成一致性認識,本文從《紐約公約》的相關條款出發(fā),具體分析條約的內在局限性,再從國際商事仲裁的一般理論角度闡述現(xiàn)有問題的根源所在,同時結合締約國已有的法院案例,最后在論證不同解決方案的利弊基礎上提出更加切實可行的完善路徑。
《紐約公約》第5 條第1 款第e 項規(guī)定:“裁決只有在受裁決援用的一方向請求承認與執(zhí)行地的主管機關提出證據,證明有下列情形之一時,可以根據該方的請求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裁決對各方尚無約束力,或被裁決地所在國或裁決所依據法律的國家主管機關撤銷或停止執(zhí)行。”很明顯,《紐約公約》的文本表明:仲裁裁決被撤銷是執(zhí)行地可以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裁決的法定事由。而且,《紐約公約》文本使用的是“可以”(may),而不是“應當”(shall)或“必須”(must),也就清晰地表明在是否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方面,執(zhí)行地具有裁量權。換句話說,即便執(zhí)行地承認與執(zhí)行了已撤銷裁決,不僅不會違反《紐約公約》的規(guī)定,反而與《紐約公約》要求的促進仲裁裁決有效性的目標相一致。依此邏輯,國際商事仲裁實踐中為何會對已撤銷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問題產生嚴重的分歧?對此,必須從根本上求諸《紐約公約》的制定歷史及其價值目標,才能找到問題的根源。
《紐約公約》的前身是1923 年《日內瓦仲裁條款議定書》(以下稱《日內瓦議定書》)和1927 年《日內瓦執(zhí)行外國仲裁裁決公約》(以下稱《日內瓦公約》),兩個公約的共同目標是促進仲裁協(xié)議和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但事實上,兩者發(fā)揮的作用是極其有限的,根本原因在于《日內瓦議定書》在適用范圍上受到很大限制,例如,仲裁協(xié)議必須受各締約國法律的支配;①參見《日內瓦議定書》第1條?!度諆韧吖s》的適用則必須受制于一系列苛刻的條件,例如,請求方必須承擔積極的證明責任;②參見《日內瓦公約》第1條。請求方必須在先證明仲裁裁決根據作出地法具有終局性(finality),繼而向執(zhí)行地請求執(zhí)行并獲得執(zhí)行許可后才能獲得執(zhí)行,即所謂的“雙重許可機制”(double exequatur mechanism)。③參見《日內瓦公約》第1條和第4.2條。事實表明,對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構成最大障礙的因素就是雙重許可制度。
有鑒于《日內瓦議定書》和《日內瓦公約》未能積極地推動仲裁裁決在更廣泛的范圍內獲得承認與執(zhí)行,因此無法完全適應于現(xiàn)代經濟的發(fā)展要求。國際商會(International Chamber of Commerce, ICC)向聯(lián)合國經濟與社會理事會提交了《執(zhí)行國際仲裁裁決的報告和在先公約草案》,該報告和草案的核心內容是取消雙重許可機制,以及降低仲裁地對整個仲裁程序和仲裁裁決的絕對控制,主要體現(xiàn)在《紐約公約》的具體文本從“終局性”(final)變更為“約束性”(binding)。不過,《紐約公約》也基本沿襲《日內瓦公約》第2 條a 款的規(guī)定,即裁決被撤銷是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裁決的法定事由,也就潛在地表明起草者并不希望締約國執(zhí)行已經被作出國撤銷的仲裁裁決。④See Hamid G. Gharavi, Enforcing Set Aside Arbitral Awards: France’s Controversial Steps beyond the New York Convention, 6 Journal of Transnational Law and Policy 95-96 (1996).
在《紐約公約》的起草過程中,歷經多次修訂的主要事項是,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仲裁裁決的權力在性質上是裁量性的還是強制性的?就此問題,《日內瓦公約》第2條、國際商會提交的公約草案第4條、德國提出的修訂草案都是使用“應當”(shall)一詞。相反,聯(lián)合國經濟與社會理事會的草案第4 條、荷蘭提出的修訂草案、公約最終文本第5條使用的是“可以”(may)一詞。⑤Resisting Enforcement of Awards, in Marike R. P. Paulsson, The 1958 New York Convention in Action 159-160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16).從不同文本的用詞可以看出,已撤銷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問題在當時已有所顯現(xiàn)。《紐約公約》的起草者桑德斯(Sanders)曾經解釋道,《紐約公約》文本中的“可以”(may)實際上是指“應當”(shall),這是在核對英文文本時的疏忽所致。①See Gary H. Sampliner, Enforcement of Nullified Foreign Arbitral Awards-Chromalloy Revisited, 14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149 (1997).實則不然,主要原因在于:一方面,《紐約公約》有五種官方語言共同作準,中文、英文、俄文、西班牙文四種文本都指向的是“可以”(may),只有法文文本的含義是“應當”(shall),因此法文文本不能作相反解釋,其應當與其他文本具有相同的含義,②Jan Paulsson, May or Must under the New York Convention: An Exercise in Syntax and Linguistics, 14 Arbitration International 229-230 (1998).否則將大大超出《紐約公約》條文本身所表達的內涵,以至于歪曲《紐約公約》的本義。③參見肖永平、廖卓煒:《已撤銷仲裁裁決在美國的承認與執(zhí)行》,《經貿法律評論》2019年第2期,第51頁。
另一方面,《紐約公約》第7.1 條規(guī)定的更優(yōu)權利條款④《紐約公約》第7.1 條規(guī)定:“本公約的規(guī)定不影響締約國間所訂關于承認與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多邊或雙邊協(xié)定的效力,也不剝奪任何利害關系人可依援引裁決所在國的法律或條約所允許的方式,在其允許的范圍內,援用仲裁裁決的任何權利?!迸c第5.1 條的裁量性標準具有密切聯(lián)系。如果第5.1條指的是強制性的權限,那么第7.1條的規(guī)定便是多余的,這恐怕有違《紐約公約》本義。而且,從《紐約公約》文本的邏輯結構上看,《紐約公約》中的很多條款對“可以”(may)和“應當”(shall)都是有選擇性地、有目的性地予以區(qū)別使用,以體現(xiàn)一以貫之的促進仲裁裁決有效性的目標。例如,《紐約公約》第1條、第2條、第3條、第4條、第7條使用的是“應當”(shall),主要目的是強制要求締約國承認仲裁協(xié)議和仲裁裁決的法律效力。相反,《紐約公約》第5條和第6條使用的是“可以”(may),意在通過賦予執(zhí)行地必要的裁量權,以盡可能地減少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裁決的可能性??梢钥闯?,《紐約公約》下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的裁量空間一直都是存在的,而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存在與否的問題。⑤參見傅攀峰:《未竟的爭鳴:被撤銷的國際商事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現(xiàn)代法學》2017年第1期,第162頁。根據上述分析可以得出結論,《紐約公約》明示允許執(zhí)行地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的仲裁裁決。
從《紐約公約》的具體文本出發(fā),同時結合《紐約公約》所追求的目標以及體系解釋的原理,可以發(fā)現(xiàn)已撤銷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問題實際上并沒有太多爭議。事實上,這一現(xiàn)象產生是基于兩點原因:直接原因是《紐約公約》僅僅構建了一整套仲裁裁決承認與執(zhí)行的多邊條約體系,而未對仲裁裁決的撤銷程序作出統(tǒng)一規(guī)定;根本原因是各國對國際商事仲裁遵循的是不同的理論基礎。
從理論上說,國際商事仲裁的司法監(jiān)督模式劃分為主要管轄權(primary jurisdiction)和次要管轄權(secondary jurisdiction),仲裁地作為主要管轄權所在地對撤銷程序具有專屬性權力,撤銷權也被認為是國際商事仲裁司法審查中最有效的機制,可以防止出現(xiàn)潛在的不公平、不正義現(xiàn)象。①See Reisman W. Michael, System of Control in International Adjudication and Arbitration 127-128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2).同時,執(zhí)行地作為次要管轄權所在地,有權決定仲裁裁決可否獲得承認與執(zhí)行,這種雙重司法監(jiān)督模式是“后裁決階段”保證仲裁裁決有效性的重要機制。《日內瓦公約》規(guī)定裁決作出地或仲裁地法院具有撤銷權,且仲裁地對裁決有效性的認定是證明其終局性的必要條件。不過《日內瓦公約》并沒有設定具體的撤銷規(guī)則,留由締約國根據其國內法進行裁斷。
從文本上看,《紐約公約》基本上承襲了《日內瓦公約》的相關規(guī)定,盡管其通過廢除雙重執(zhí)行許可機制來弱化仲裁地的絕對地位,但是仍然保留了仲裁地法院的撤銷權,《紐約公約》第5 條第1 款第e 項后半部分就是重要的表現(xiàn),因此仲裁地法院仍有權根據其國內法決定是否撤銷仲裁裁決。在1997 年美國Yusuf v. Toys案中,②See Yusuf Ahmed Alghanim & Sons v. Toys“R”US, Inc, 126 F. 3d 15 (2nd Cir. 1997).法院對其行使仲裁裁決撤銷權的問題作了詳細闡述,其認為《紐約公約》并沒有對仲裁地的司法監(jiān)督施加任何限制,仲裁地有權根據其國內仲裁法以及其他明示的或默示的事由撤銷仲裁裁決。法院的說理清晰地表明,仲裁地法院在行使撤銷權這一問題上具有很大的裁量空間,甚至于可以根據其國內法進行擴大或限縮解釋,同時不受其他締約國的約束。尤其在《紐約公約》僅僅調整仲裁裁決承認與執(zhí)行事項的背景下,締約國法律規(guī)定有不同撤銷事由以及幾乎不受限制的裁量權是已撤銷裁決獲得承認與執(zhí)行的直接根源。
在1996 年Chromalloy v. Egypt 案③See In the Matter of Chromalloy Aeroservices and the Arab Republic of Egypt,939 F. Supp. 907 (D.D.C. 1996).中,涉及Chromalloy 公司和埃及簽訂的軍事采購合同爭議,埃及上訴法院認為仲裁庭錯誤地適用了合同的實體法,即仲裁庭本應當適用埃及的行政法實際上卻適用的是民法,以之為由撤銷了仲裁裁決。然而,根據1925 年美國《聯(lián)邦仲裁法》(Federal Arbitration Act),只有在非常有限的情形下裁決才能被法院撤銷,④主要有五項事由:一是裁決是通過腐敗、欺詐或其他方式獲得;二是仲裁員具有明顯的腐敗或不公正性;三是仲裁員對不當行為的拒絕遲延審理或拒絕聽取相關實質證據負有責任;四是仲裁員越權;五是裁決的作出是明顯漠視法律。換言之,根據美國《聯(lián)邦仲裁法》,埃及的裁決是合法有效的。同樣,在2005 年法國的DAC Dubai v. Bechtel 案⑤See DAC Dubai v. Bechtel, France, Cour d’appel de Paris, 29 September 2005.中,阿聯(lián)酋最高民事法院判定,仲裁員未能在詢問證人之前要求其進行宣誓而違反了阿聯(lián)酋的強制性程序規(guī)則,最終撤銷了仲裁裁決。雖然巴黎上訴法院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的理由并不完全依賴于國內法上裁決撤銷依據的差異性,但這也是法院在說理過程中予以考量的重要事項。
現(xiàn)實情形是,各締約國國內法規(guī)定的仲裁裁決撤銷依據不盡相同,少數國家還規(guī)定有特殊性質或當地屬性的撤銷標準,例如,裁決必須經由所有仲裁員簽署;所有仲裁員都應當同屬一個宗教或全部是男性。①See Jan Paulsson, Enforcing Arbitral Awards Notwithstanding Local Standard Annulments, 6 Asia Pacific Law Review 2 (1998).所以,范登伯格認為《紐約公約》可能間接地擴展適用于裁決作出地所有特殊的拒絕執(zhí)行事由,這將減損《紐約公約》內在的一致性程度。②See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The New York Arbitration Convention of 1958: Toward a Uniform Judicial Interpretation 355 (Kluwer Law and Taxation Publishers 1981).
《紐約公約》未明確地規(guī)定仲裁裁決的撤銷事由,也就意味著撤銷依據在國際上存在多樣化的現(xiàn)狀。從根本上看,由此產生的不一致性后果也是無法避免的。保爾森(Jan Paulsson)很早就認識到這個問題的存在,主張已撤銷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在一般情形下并不構成障礙,除非撤銷依據是國際上普遍接受的,即國際撤銷標準(international annulment standard),具體來說是《紐約公約》第5.1條前4項和2006年修訂的聯(lián)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的《國際商事仲裁示范法》(以下稱《示范法》)第34.2 條前4 項的規(guī)定。③See Jan Paulsson, Enforcing Arbitral Awards Notwithstanding Local Standard Annulments, 6 Asia Pacific Law Review 25 (1998).依此觀點,其他的撤銷事由全部屬于當地撤銷標準(local annulment standard)。除此之外,有觀點甚至超出了國際社會現(xiàn)有的共識,其認為《紐約公約》第5 條第1 款第e 項在功能上有別于第5.1 條第a、b、c、d 項,前者在性質上屬于技術性條款,后者才是仲裁地行使撤銷權的法定事由。④See Ena-Marlis Bajons, Enforcing Annulled Arbitral Awards: A Comparative View, 7 Croatian Arbitration Yearbook 63-64 (2000).但實際上,該觀點有悖于《紐約公約》的邏輯體系和規(guī)范目的,與《紐約公約》的制定歷史也不相符,所以并沒有獲得廣泛認可。
事實上,國際商事領域已經制定有軟法性質的《示范法》,供各國在立法過程中加以借鑒,其根本目的是在更大程度上實現(xiàn)各國仲裁立法的協(xié)調與統(tǒng)一,避免《紐約公約》第5 條第1 款第e 項帶來的國內法不當地滲透到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過程之中,也意在使《紐約公約》構建的便利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機制更加協(xié)調。同時,聯(lián)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統(tǒng)計的數據表明,已經有80 個國家共110 個法域在其仲裁法上或全部或部分地采納《示范法》,對統(tǒng)一各國撤銷裁決的法律依據具有積極的推動力。但是,仍然還有一些國家堅持其國內的裁決撤銷標準,因此仲裁裁決的撤銷標準還未能實現(xiàn)完全的統(tǒng)一化。除此以外,少數國家在解釋撤銷裁決依據的司法過程中,存在擴大或隨意解釋本國法律的可能性,也就可能導致現(xiàn)有爭議的解決具有更大程度的不確定性。
1.(絕對)屬地主義理論(absolute territorial theory)
從《日內瓦公約》的文本來看,其規(guī)定仲裁地法院的決定是執(zhí)行地法院承認與執(zhí)行仲裁裁決的前提條件,①參見《日內瓦公約》第1條。即仲裁裁決被仲裁地法院撤銷后,執(zhí)行地法院應當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該裁決,執(zhí)行地也就不存在任何裁量的空間,這一規(guī)定直接表明《日內瓦公約》是建立在(絕對)屬地主義理論的基礎之上,即仲裁程序和裁決必須建立在與特定國家的地域聯(lián)系之上,這里的國家就是指裁決的作出地或仲裁地,從而在法律上給仲裁程序擬制了一個本座(seat),同時賦予仲裁裁決以國籍,因此仲裁地法院具有行使撤銷權的專屬性權力。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認為,屬地主義理論是當事人意思自治的重要外在表現(xiàn),因為當事人既然協(xié)議選擇了仲裁地,便清晰地表明其愿意受制于仲裁地的司法監(jiān)督。依此規(guī)定,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違反了《紐約公約》的規(guī)定。
《紐約公約》廢除了雙重執(zhí)行許可機制,以擺脫仲裁地對整個仲裁程序的絕對控制,但其并未摒棄仲裁地這一法律概念,這表明仲裁地在《紐約公約》中仍占據一席之地。具體來說,主要反映在《紐約公約》的標題、第1 條、第5.1.a 條、第5.1.d條、第5.1.e 條、第6 條?!都~約公約》的標題是承認與執(zhí)行“外國仲裁裁決”,而不是國際商會草案中的“國際裁決”,以突顯《紐約公約》的屬地性質。尤其是《紐約公約》第6 條,其規(guī)定如果當事人已經根據《紐約公約》第5 條第1 款第e 項請求法院撤銷裁決,執(zhí)行地法院可以中止執(zhí)行程序。這條規(guī)定默示地表明,《紐約公約》要求執(zhí)行地法院應當考慮仲裁地法院正在進行的撤銷程序,即便其并不完全受仲裁地法院判決的約束。
現(xiàn)實情形是,一方面,《紐約公約》第6 條要求執(zhí)行地法院考慮仲裁地的撤銷程序;另一方面,第5 條第1 款第e 項又賦予執(zhí)行地法院在此事項上以裁量權,雖然可以推定《紐約公約》有超越屬地主義之意涵,但是《紐約公約》并沒有說明仲裁地的重要性程度,②See Matthew Barry, The Role of the Seat in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Theory,Practice and Implications for Australian Courts, 32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289(2015).從一系列締約資料中也無法獲取有價值的關聯(lián)信息,這就直接導致各締約國在面對已撤銷仲裁裁決時因存在不同的理解而作出不一致的認定。雖然《紐約公約》的起草者桑德斯堅持絕對屬地主義理論,其認為法院應當拒絕執(zhí)行已撤銷仲裁裁決,因為裁決已經不復存在,執(zhí)行一個不存在的裁決是不可能的,且違反執(zhí)行地的公共政策。③See P. Sanders, New York Convention on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 6 Netherlands International Law Review 55 (1959).因此,《紐約公約》第5.1 條的“可以”(may)應被解釋為“應當”(shall)。范登伯格也持類似的觀點:“仲裁地法院不僅是最適當的法院,而且是有權對仲裁程序的正當性作出判斷的唯一法院”。①See Clifford Hendel & Maria Antonia Perez Nogales, Enforcement of Annulled Awards: Differences between Jurisdiction and Recent Interpretations, in Katia Fach Gomez& Ana M. Lopez Rodriguez(eds.), 60 Years of New York Convention: Key Issues and Future Challenges 190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19).
從立法規(guī)定上看,多個國家的法律明示采納國際商事仲裁的屬地主義理論。例如,在1986年12月中國加入《紐約公約》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zhí)行我國加入的〈承認及執(zhí)行外國仲裁裁決的公約〉的通知》第4 條規(guī)定:“如果認定具有第五條第二項所列的情形之一的,或者根據被執(zhí)行人提供的證據證明具有第五條第一項所列的情形之一的,應當裁定駁回申請,拒絕承認及執(zhí)行”。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在《關于人民法院處理涉外仲裁及外國仲裁案件的若干規(guī)定(征求意見稿)》中也持相同立場。②該規(guī)定第36 條規(guī)定:“外國仲裁裁決尚未生效、被撤銷或者停止執(zhí)行的,經一方當事人申請,人民法院應當拒絕承認和執(zhí)行該仲裁裁決。”除此之外,德國③參見1998年德國民事訴訟法第1060、1061節(jié)。、意大利④參見2010年意大利民事訴訟法典第840(5)條。、荷蘭⑤參見1986年荷蘭民事訴訟法典第1076(1)(a)(e)條。等國在法律上也明示規(guī)定其堅持屬地主義理論。因此可以看出,屬地主義理論仍然是國際商事仲裁的重要理論基礎。
同樣的,在司法實踐中,大多數國家的法院也都遵循屬地主義理論。例如,在1999 年美國的Baker Marine v. Chevron 案⑥See Baker Marine (Nig.) Ltd. v. Chevron (Nig.) Ltd. 191 F. 3d 194 (2nd Cir. 1999).中,申請人Baker Marine 請求法院承認與執(zhí)行被尼日利亞法院撤銷的裁決,聯(lián)邦第二巡回法院認為,根據《紐約公約》和禮讓原則,不應當執(zhí)行已撤銷的裁決,主要的法律根據是《紐約公約》第5條第1款第e 項。而且,法院并不支持申請人所認為的應當適用《紐約公約》第7.1 條的觀點,以及拒絕認定第5.1條中的“可以”(may)具有裁量性。類似的是,在1999年美國的Spier v. Tecnica案⑦See Spier v. Calzaturificio Tecnica, S.P.A. 71 F. Supp. 2d 279 (S.D.N.Y. 1999).中,法院同樣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其理論支撐也是屬地主義理論??梢钥闯觯钤绲牟⒕哂幸欢ㄌ厥馇樾蔚?996年Chromalloy v. Egypt案外,對于已撤銷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問題,早期美國的法院秉持的是屬地主義理論,執(zhí)行地法院應當無條件地服從于仲裁地法院的撤銷判決,并拒絕執(zhí)行已撤銷的仲裁裁決,而且法院拒絕援引《紐約公約》第7.1條的更優(yōu)權利條款。
同一時期,美國以外的國家也發(fā)生多起類似案件,有相當一部分國家的法院堅持屬地主義理論。在法國,最早的是1980 年的Clair v. Berardi 案⑧See M. Claude Clair v. M. Louis Berardi, Cour d’appel of Paris, 20 June 1980,in Pieter Sanders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1982).,法國法院還是堅持屬地主義理論,雖然后來的立場發(fā)生了實質性轉變。在德國,最早的是1999年的Not Indicated v. Not Indicated船舶合同案①See Not Indicated v. Not Indicated, Oberlandesgericht Rostock, 28 October 1999,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26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01).,該案中,仲裁裁決已被俄羅斯最高民事法院撤銷,德國羅斯托克地區(qū)高級法院認為,根據德國法仲裁裁決只有在作出地具有約束力,才能被宣告具有可執(zhí)行性,如果裁決被撤銷了,就不再具有法律效力,而且法院還援引了德國民事訴訟法和《紐約公約》第5條第1款第e項的規(guī)定,判定拒絕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之后,在2007 年的Supplier v. State Enterprise案②See Supplier (US) v. State Enterprise (Belarus), Bundesgerichtshof, 21 May 2007,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34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09).和2012年的Ukrainian Dealer v. German Manufacturer案③See Ukrainian Dealer v. German Manufacturer, Oberlandesgericht, 30 July 2012 and Bundesgerichtshof, 23 April 2013, 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39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14).中,德國法院同樣拒絕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前一個案件,德國聯(lián)邦最高法院的觀點是,《紐約公約》允許執(zhí)行地法院拒絕執(zhí)行已撤銷仲裁裁決,而且上訴法院已經判定仲裁裁決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后一個案件,德國聯(lián)邦最高法院的核心意見是,如果外國仲裁裁決被作出地撤銷,就不再具有效力,而且1961 年《歐洲國際商事仲裁公約》(以下稱《歐洲公約》)第9條規(guī)定的撤銷理由,也包括仲裁庭的組成不符合當事人的協(xié)議。
國際商事仲裁的屬地主義理論將主要的司法審查集中于仲裁地,可以有效地減少執(zhí)行地法院的過多干涉。④See Nadia Darwazeh, Article V(1)(e), in Patricia Nacimiento et al.,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 A Global Commentary on the New York Convention 327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10).同時,執(zhí)行地法院根據禮讓原則對仲裁地的司法監(jiān)督決定予以尊重或服從,也可以維護多邊條約體系的一致性與確定性。然而,嚴格或絕對遵循屬地主義理論必須建立在所有的撤銷決定是正當合法的,同時所有國內撤銷依據是普遍接受的以及締約國司法高度互信的基礎之上?,F(xiàn)實的情形卻無法滿足這樣一個假設性前提條件,⑤See Meng Chen & Chengzhi Wang, Vanishing Set-Aside Authority in International Commercial Arbitration, 18 International and Comparative Law Review 129 (2018).絕對屬地主義理論也就無法獲得國際社會的普遍認可,其表面上產生的一致性勢必產生實質上的不公平、不公正現(xiàn)象,這正是《紐約公約》超越絕對屬地主義理論的根本原因。
2.非當地化理論(delocalization theory)
國際商事仲裁的傳統(tǒng)理論建立在與仲裁地的地域聯(lián)系之上,仲裁程序必須受制于仲裁地法律的規(guī)制,仲裁裁決的專屬合法性來源是仲裁地的法律。然而,非當地化理論摒棄了仲裁地法律對整個仲裁程序的絕對控制,使得國際仲裁不再受到仲裁地程序性法律的限制,①See Renata Brazil-David, Harmonization and Delocalization of International Commercial Arbitration, 28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454 (2011).進而實現(xiàn)仲裁程序的完全自治。②參見黃進主編:《國際私法》,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612頁。即便如此,國際商事仲裁并不會完全脫離國家的規(guī)制,仲裁裁決還是要受到執(zhí)行地的司法監(jiān)督。因此,非當地化理論并不承認仲裁地法院作出的撤銷判決具有普遍性效力,執(zhí)行地法院可以根據其國內法自行決定已撤銷仲裁裁決的有效性。有觀點更是鮮明地指出,非當地化理論的基石是國際仲裁聚焦于解決國際商事爭議,其應當具有并受益于其自身的原則和規(guī)則,以獨立于國家層面上法律程序的標準。③See Jose Manuel, Alvarez Zarate & Camilo Valenzuela Bernal,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Arbitral Awards Annulled in Their Own Seat: The Latin American Experience Interpreting the New York Convention’s Sovereign Spaces, in Katia Fach Gomez &Ana M. Lopez Rodriguez, 60 Years of New York Convention: Key Issues and Future Challenges 208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19).
在《紐約公約》起草過程中,國際商會提交的報告和草案的標題曾經嘗試著不再使用“外國仲裁裁決”而是“仲裁裁決的國際執(zhí)行”,意在弱化仲裁程序與仲裁地之間的地域聯(lián)系,進一步突出仲裁程序的非當地化色彩,不過因為缺乏共識而未被接受。然而,隨著國際仲裁實踐的發(fā)展和理論的演變,非當地化理論因具有一定的合理性而逐漸獲得了更多的支持。
事實上,支持非當地化理論的理由可歸結為三點:(1)可以保護當事人免受仲裁地法律中的當地撤銷標準,特別是在仲裁地以非常狹隘或特殊的理由撤銷裁決的情形下,不被接受的或異常的撤銷決定將極大損害當事人的合理期待。(2)仲裁地法院可能為了保護本國利益而濫用程序,主要表現(xiàn)為不當地解釋本國法、審查仲裁裁決的實體決定、不保障裁決勝訴方的程序性權利、出于特殊目的而協(xié)助裁決敗訴方。(3)仲裁地實際上是一種法律擬制,當事人選擇仲裁地只是出于其便利性、中立性、無關聯(lián)性,④See Roy Goode, The Role of the Lex Loci Arbitri in International Commercial Arbitration, 17 Arbitration International 32 (2001).而且在仲裁地是由仲裁庭指定的情形下,更無法直接體現(xiàn)當事人受制于該法律體系的意圖。
司法實踐中,法國法院在非當地化理論道路上走得最遠,除1980 年Clair v.Berardi案⑤See M. Claude Clair v. M. Louis Berardi, Cour d’appel of Paris, 20 June 1980,in Pieter Sanders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7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1982).以外,法國法院逐漸形成了全面又系統(tǒng)的非當地化理論體系,被視為最極端的自由主義立場。⑥See Thomas Kendra, The International Reach of Arbitral Awards Set Aside in Their Country of Origin-A Turning Point, 2 Yearbook on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153 (2012).在1984 年Pabalk Ticaret v. Norsolor 案⑦See Pabalk Ticaret Limited Sirketi v. Norsolor S.A., Award, ICC Case No.3131,26 October 1979, in Pieter Sanders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9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1984).中,對于被維也納上訴法院部分撤銷的裁決,法國最高法院認為其有義務適用《紐約公約》第7.1條,并且根據第5 條第1 款第e 項準許執(zhí)行已撤銷的裁決。需要注意的是,法國法院僅僅援引了《紐約公約》第7.1條的更優(yōu)權利條款,作為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的法律依據。
不過,隨后發(fā)生的1991 年Hilmarton v. OTV 案①See Hilmarton Ltd. v. Omnium de Traitement et de Valorisation-OTV, Cour d’appel, 19 December 1991, 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19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1994).和2007 年Putrabali v. Rena案②See PT Putrabali Adyamulia (Indonesia) v. Rena Holdings et al., Cour de Cassation, 29 June 2007, 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32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07).共同涉及不同仲裁庭先后就相同當事人、同一事項作出的兩個裁決,即已撤銷仲裁裁決和新仲裁裁決。兩個案件的法院都執(zhí)行了已撤銷的裁決。前一個案件法院的觀點是:瑞士作出的裁決屬于“國際裁決”,其并沒有納入到瑞士的法律體系之中,即便其被撤銷了也仍然是存在的,而且在法國獲得執(zhí)行并不會違反國際公共政策。③該案的特殊之處更在于新仲裁裁決(第二個裁決)在英國獲得了承認與執(zhí)行。See Omnium et de Valorisation S.A. v. Hilmarton, High Court of Justice, Queen’s Bench Division, 24 May 1999, 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24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1999).后一個案件的法院認為:其一,國際仲裁裁決的有效性獨立于任何國家的法律秩序,其應根據執(zhí)行地法律予以確定,而且國際仲裁裁決在性質上屬于“國際司法決定”;其二,《紐約公約》第7.1條允許請求方根據法國法律執(zhí)行已撤銷的裁決,而且法國法律并沒有規(guī)定裁決被作出國撤銷是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的事由。
出人意料的是,法國法院在以上兩個案件中一致地拒絕執(zhí)行第二個新裁決,依據的理由都是:法院已經執(zhí)行了第一個已撤銷裁決,所以產生了既判力的效果,即已就相同當事人、相同事項作出終局性裁決,這實質上對執(zhí)行與其不一致的第二個新裁決構成了法律障礙。無疑,法國最高法院的觀點使得申請執(zhí)行的時間成為相關裁決獲得承認與執(zhí)行與否的關鍵因素,可能使當事人在執(zhí)行上形成“競賽”的現(xiàn)象,以及導致當事人權利義務關系的嚴重失衡,因此這一做法備受質疑。
除上述案件以外,其他法國案件也涉及相同的事項。例如,1993 年Polish Ocean Line v. Jolasry 案④See Polish Ocean Line v. Jolasry, Cour de Cassation, 10 March 1993, 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19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1994).、1997 年Egypt v. Chromalloy 案⑤See Arab Republic of Egypt v. Chromalloy Aeroservices, In., Cour d’appel Paris,14 January 1997, 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22(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1997).、2005 年DAC Dubai v. Bechtel案⑥See DAC Dubai v. Bechtel, France, Cour d’appel de Paris, 29 September 2005.、2007年Lesbats v. Volker案⑦See S.A. Lesbats et Fils (France) v. Dr. Volker Grub (Germany), Cour d’appel,18 January 2007, 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32(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07).,這些法院的說理一致表明,法國法院認為國際商事仲裁具有非當地化性質,不附屬于任何一個國家的法律體系,仲裁裁決本身也就沒有國籍,仲裁的司法審查僅僅局限于執(zhí)行地的法律,因此仲裁地的撤銷判決不具有普遍性效力。而且,法國法院大多會援引《紐約公約》第5條第1款第e項和第7.1條的規(guī)定,作為適用國內法上更加寬松執(zhí)行條件的法律根據。
與此同時,少數國家的仲裁立法也出現(xiàn)了非當地化趨勢。1985 年,比利時在立法上有條件地廢除了撤銷程序,其司法法典第1717 條規(guī)定:“如果不涉及比利時的當事人,則無權向比利時法院請求適用撤銷程序”。盡管立法者的初衷是吸引當事人選擇比利時作為仲裁地,實際上卻事與愿違,致使其隨后不久便修訂仲裁法,規(guī)定當事人可以通過明示的方式排除撤銷程序。1987 年瑞士國際私法法典第192.1條同樣規(guī)定,當事人有權通過書面形式協(xié)議排除適用撤銷程序。隨后,法國①參見法國民事訴訟法典第1522條。、瑞典②參見瑞典仲裁法第51節(jié)。、突尼斯③參見突尼斯仲裁法第78.6條。相繼修訂法律,允許當事人協(xié)議排除撤銷程序。這些國家立法的根本目的是,適當地廢除仲裁地對仲裁程序的絕對控制。更有甚者,有學者提出廢除仲裁地享有的撤銷權的提議。④See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Should the Setting Aside of the Arbitral Award be Abolished, 29 ICSID Review 263 (2014).但事實證明,當事人大多不愿排除仲裁地的撤銷權,而且還傾向于更多的司法監(jiān)督。⑤See Christopher R. Drahozal, Enforcing Vacated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Awards:An Economical Approach, 11 American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469 (2000).
非當地化理論的支持者認為,法國的做法是一種使國際仲裁程序獲得真正或完全國際化的新穎方式,⑥See Gary H. Sampliner, Enforcement of Nullified Foreign Arbitral Awards-Chromalloy Revisited, 14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156 (1997).符合國際商事仲裁理論的發(fā)展潮流。一方面,它與《紐約公約》內在要求的促進仲裁裁決有效性的根本原則一致,通過減少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的法定事由來擴大仲裁裁決的流通范圍,推動國際范圍內的人員往來和商業(yè)流通,這將有助于全球化的縱深發(fā)展。另一方面,法國的做法是對雙重司法監(jiān)督機制的適當矯正,可以避免執(zhí)行地絕對受制于仲裁地的決定,尤其是那些仲裁地所特有的但并不為國際社會所接受的撤銷依據,以及避免因撤銷程序的不公正對敗訴方合法權益造成實質性損害。概括言之,法國的做法更注重于尊重當事人通過仲裁解決爭議的意愿,同時又強調必須符合程序公正的最低標準與國際公共政策。但是它不利于仲裁裁決效力的穩(wěn)定性,使當事人對爭議解決缺乏可預見性。⑦參見張瀟劍:《被撤銷之國際商事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中外法學》2006 年第18期,第365頁。而且,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仲裁裁決是建立在執(zhí)行地的單邊決定之上,是對外國裁決的過度管轄,違反了外國判決既判力原則和國際禮讓原則。⑧參見張美紅:《已撤銷國際商事仲裁裁決執(zhí)行的美國實踐及借鑒》,《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13年第5期,第77頁。除此之外,法國的做法還破壞了《紐約公約》所要求的一致性,并有損于國際商事仲裁的聲譽。①See Hamid G. Gharavi, Enforcing Set Aside Arbitral Awards: France’s Controversial Steps beyond the New York Convention, 6 Journal of Transnational Law and Policy 103 (1996).
事實上,法國的過度自由化做法不僅潛在地違反了《紐約公約》的文本和目的,使仲裁裁決在國際層面上喪失了必要的確定性,并可能導致締約國在執(zhí)行階段作出沖突的判決。雖然國際商事仲裁領域出現(xiàn)了非當地化趨勢,但仲裁地的重要性仍然不可忽略,實踐中還有強化仲裁地重要性的發(fā)展態(tài)勢。例如,2009 年歐洲共同體委員會發(fā)布的綠皮書——《關于審查民商事事項的管轄權和判決承認與執(zhí)行的2001 年第44 號理事會條例》②See Green Paper: On the Review of Council Regulation (EC) No.44/2001 on Jurisdiction and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Judgments in Civil and Commercial Matters, 21 April 2009.中提到法院判決和仲裁的關系,即將仲裁事項有限地納入到該條例的范圍內,賦予成員國所在的仲裁地法院以排他性管轄權。而且,俄羅斯、保加利亞等國在立法改革中也不斷加強適用仲裁地的法律觀念,進一步確立仲裁地法律的重要性。③參見趙秀文:《從克羅馬羅依案看國際仲裁裁決的撤銷與執(zhí)行》,《法商研究》2002 年第5期,第123頁。因此,非當地化理論所發(fā)揮的作用仍然是有限的,無法成為當今國際商事仲裁普遍接受的理論基礎。
3.相對屬地主義理論(comparative territorial theory)
絕對屬地主義理論和全新的非當地化理論不僅與《紐約公約》的立法宗旨相悖,還給國際商事仲裁實踐帶來了不穩(wěn)定性。其中,根本原因是對《紐約公約》內在目標的不當理解。美國法院經歷了早期的絕對屬地主義理論,逐漸發(fā)現(xiàn)這一理論基礎存在諸多弊端,并在一系列案件中逐步形成了相對屬地主義理論,即在一般情形下執(zhí)行地法院應遵從仲裁地法院的撤銷判決,只有在例外情形下才能執(zhí)行已撤銷的仲裁裁決。從根本上看,相對屬地主義理論不僅是對絕對屬地主義理論的僵化性和非當地化理論的過度自由化的適當矯正,還能夠有效維護《紐約公約》體系下所要求的一致性、確定性和可預見性,這也是《紐約公約》不同于《日內瓦公約》的根源所在。
必須指出,在這個過程中,例外情形的認定標準也逐漸清晰化。在2005 年Bechtel v. DAC案④See In Re Arbitration between Intern. Bechtel Co. 360 F. Supp.2d 136 (D.D.C. 2005).中,法院認為,禮讓原則的核心問題是要求盡可能地賦予外國判決在內國以法律效力,但在出現(xiàn)特殊的情形,例如,外國判決違反執(zhí)行地的重要公共政策時,可以拒絕適用禮讓原則。在2007 年美國的Termorio v. Electranta案⑤Termorio S.A. E.S.P. v. Electranta S.P. 487 F. 3d 928 (D.C. Cir. 2007).中,法院也作出詳細闡釋,認為如果裁決被仲裁地撤銷就不可以在其他國家獲得執(zhí)行,但是案件的情形并沒有表明哥倫比亞法院的撤銷程序是有瑕疵的、法院判決是不真實的或者法院程序違反基本的正義理念。上述兩個法院的說理表明,仲裁地的撤銷判決違反執(zhí)行地的重要公共政策或撤銷程序違反基本正義理念時,可以構成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的例外情形。
隨后,在美國2016 年的Mexicana v. Pemex 案①See Corporacion Mexicana De Mant. v. Pemex-Exploracion, 832 F.3d 92 (2nd Cir. 2016).、2017 年的Getma v. Guinea案②See Getma Intern. v. Republic of Guinea, 862 F.3d 45 (D.C. Cir. 2017).、2017 年的Thai-Lao v. Laos 案③See Thai-Lao Lignite v. Gov’t of Lao People’s Democ. 864 F.3d 172 (2nd Cir. 2017).中,法院進一步認定,根據禮讓原則應當限制執(zhí)行地的裁量權,在一般情形下應當承認外國撤銷判決,但是如果撤銷判決損害道德和正義的基本理念或公共政策時,可以拒絕承認撤銷判決并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不僅如此,荷蘭法院和英國法院對Yukos 案中的同一撤銷判決,即2010 年的Rosneft v. Yukos 案和2014 年的Yukos v. OJSC 案④See Yukos Capital s.a.r.l v. OJSC Oil Company Rosnef, [2014] EWHC 2188(Comm); OAO Rosneft (Russian Federation) v. Yukos Capital s.a.r.l. (Luxembourg), 25 June 2010, 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35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10).,以及2015 年英國的Malicorp v. Egypt 案⑤See Malicorp Limited v. Government of the Arab Republic of Egypt, [2015]EWHC 361 (Comm).和2017 年英國的Maximov v. NLMK 案⑥See Nikolay Viktorovich Maximov v. Open Joint Stock Company Novolipetsky Metallurgichesky Kombinat, [2017] EWHC 1911 (Comm).,同樣闡明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的例外情形,即撤銷判決違反了善意的基本原則、自然正義和國內公共政策。同時必須強調的是,執(zhí)行地適用例外情形應當依賴于充分的說理或確信的事實,不能僅僅是基于猜測或推理等未經證實的情形,在2010 年荷蘭的Rosneft v. Yukos 案⑦See OAO Rosneft (Russian Federation) v. Yukos Capital s.a.r.l. (Luxembourg), 25 June 2010, 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35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10).中,上訴法院只是根據與案件無關的新聞和報告,并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形下,徑直認定俄羅斯法院在涉及俄羅斯國家利益的案件中缺乏公正性和獨立性,以此為由漠視俄羅斯的撤銷判決。荷蘭法院的片面做法遭到了很多質疑,⑧See Vesna Lazi?-Smoljani?, Enforcing Annulled Arbitral Awards: A Comparison of Approaches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in the Netherlands, 39 Zbornik Pravnog fakulteta Sveu?ili?ta u Rijeci 226-227 (2018);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nforcement of Arbitral Awards Annulled in Russia-Case Comment on Court of Appeal of Amsterdam, 28 April 2009, 27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180-181 (2010).實際上執(zhí)行地不應當隨意濫用例外情形。
透過已有的司法案例,再結合對《紐約公約》第5.1 條和第7.1 條的具體分析,可以認定的是,執(zhí)行地法院在是否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問題上所具有的裁量權必須受到一定的限制,如果執(zhí)行地不受任何約束地準許或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那么《紐約公約》所要求的促進仲裁裁決承認與執(zhí)行的目標便會受到嚴重減損,尤其是由此產生的不一致性將極大地減損國際商事主體的合理期待。
因此可以得出的結論是,被撤銷的仲裁裁決在原則上不再具有法律效力,但在仲裁地的撤銷程序本身構成違反國際公共政策或損害一般正義的基本理念,或仲裁地的撤銷依據完全是具有特殊性質而不被廣泛認可的特殊情形下,執(zhí)行地法院有權超越絕對屬地主義理論,在例外情形下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的裁決。
已撤銷仲裁裁決獲得承認與執(zhí)行是《紐約公約》本身的局限性所必然產生的現(xiàn)象,主要表現(xiàn)在該公約對撤銷程序的規(guī)定缺失、未統(tǒng)一執(zhí)行地行使裁量權的標準、未明確仲裁地的法律地位。如何解決這一現(xiàn)實難題,成為各國在實踐中必須著重關注的事項,實質上也關系到《紐約公約》的實施效果。對此,理論上存在三種可供選擇的解決方案。
1961年《歐洲公約》第9條專門就已撤銷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問題作出規(guī)定,即只有在仲裁地法律規(guī)定的撤銷理由屬于四種具體情形時,①一是仲裁協(xié)議無效;二是仲裁程序違反正當程序的要求;三是仲裁庭超裁;四是仲裁庭組成和仲裁程序不符合約定。才能構成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裁決的依據,這在很大程度上與《紐約公約》第5.1 條前4 項和《示范法》第34.2 條前4 項相類似。換句話說,執(zhí)行地有義務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如果撤銷裁決依據的是其他事由則不受公約的約束。例如,仲裁地法院根據《紐約公約》第5.2條規(guī)定的可仲裁性和公共政策撤銷裁決,那么執(zhí)行地法院則沒有義務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裁決。在1993 年奧地利的Kajo v. Radenska 案②See Kajo-Erzeugnisse Essenzen GmbH v. DO Zdravilisce Radenska, 20 October 1993 and 23 February 1998, 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24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1999).中,仲裁庭作出的裁決支持的是Kajo,Radenska 不服則向斯洛文尼亞法院提起撤銷程序,最終法院以專屬許可協(xié)議違反該國公共政策為由撤銷裁決,Kajo向奧地利法院尋求執(zhí)行并獲得準許,主要原因是奧地利法院認為仲裁地法院撤銷裁決的理由是公共政策,并不符合《歐洲公約》第9 條的規(guī)定。同理,在2011 年俄羅斯的Ciments v. Sibirskiy 案③See Ciments Fran?ais v. Holding Company Sibirskiy Cement OJSC, 20 July 2011, in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d.), Yearbook Commercial Arbitration 36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11).中,俄羅斯Kemerovskaya 仲裁法院承認已被土耳其法院撤銷的仲裁裁決,也是因為土耳其法院的撤銷依據不屬于《歐洲公約》第9條規(guī)定的事項。
類似的,范登伯格主張通過修訂《紐約公約》來解決現(xiàn)有問題,其單獨擬定的《仲裁協(xié)議和裁決國際執(zhí)行的假設性公約草案》(以下稱“草案”)第5.3.g 條規(guī)定,仲裁裁決應當(shall)被拒絕執(zhí)行,如果被請求方主張并證明,裁決作出地法院撤銷裁決依據的是第5.3 條第a 項至第e 項的事由。①《仲裁協(xié)議和裁決國際執(zhí)行的假設性公約草案》第5.3 條規(guī)定的依據分別是:a)仲裁協(xié)議無效;b)被申請人未被平等對待或未被給予陳述案件的合理機會;c)仲裁庭越權或超裁;d)仲裁庭的組成不當;e)仲裁程序不符合協(xié)議或仲裁地法律。See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Hypothetical Draft Convention on the International Enforcement of Arbitration Agreements and Awards: Explanatory Note, in 14 ICCA Congress Series 661-662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09).從草案的整體情況來看,其仍然堅持國際商事仲裁的屬地主義理論,主要在于仲裁地仍是草案的核心法律概念,對整個仲裁程序和仲裁裁決的司法審查發(fā)揮實質性作用,只不過它對《紐約公約》第5 條第1 款第e 項作出進一步澄清,將仲裁裁決的國際承認與執(zhí)行機制和撤銷程序合并到單一公約之中,避免了國內法過多地干涉公約的實施。而且,草案解決了《紐約公約》第5.1 條“可以“(may)一詞所產生的“歧義”,并刪去《紐約公約》第7.1 條更優(yōu)權利條款,從而使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獲得更大程度的一致性,并且消除了執(zhí)行地的裁量性空間。
盡管《歐洲公約》和范登伯格提出的草案是解決已撤銷仲裁裁決承認與執(zhí)行問題的可能途徑,因其在很大程度上統(tǒng)一了撤銷仲裁裁決的法律依據。但是,《歐洲公約》只適用于自然人或法人的慣常居所或本座位于不同締約國而締結的仲裁協(xié)議,②參見《歐洲公約》第1.1條。如果一方當事人的慣常居所或本座不在其締約國,《歐洲公約》也就不具有適用的可能性,因此其實際作用是有限的。范登伯格提出的公約草案也只是學者的建議稿,不具有約束力且無法在短時間內達成共識。而且,這一解決方案僅僅局限于調整仲裁地的撤銷依據或裁決本身,忽略了執(zhí)行地同時也會對撤銷程序進行相應的司法審查,也就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現(xiàn)有的所有問題。
1993 年倫敦國際仲裁院(London Court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LCIA)百年成立大會時,有與會者提出建立國際仲裁上訴機構(International Appellate Arbitral Body)的構想,③See Dana H. Freyer & Hamid G. Gharavi, Finality and Enforceability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 From“Double Exequatur”to the Enforcement of Annulled Awards-A Suggested Path to Uniformity Amidst Diversity, 13 ICSID Review-Foreign Investment Law Journal 119 (1998).該機構對仲裁裁決的執(zhí)行和撤銷程序具有專屬管轄權,而且其作出的任何決定如同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International Centre for Settlement of Investment Disputes, ICSID)作出的裁決一樣,直接對締約國具有約束力。同時,有學者提出建立國際仲裁法庭(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Court, IAC)的建議,IAC 對仲裁裁決的撤銷程序具有專屬管轄權。①See Manu Thadikkaran, Enforcement of Annulled Arbitral Awards: What Is and What Ought to Be, 31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604 (2014).另外,還有學者提議通過締結多邊條約的方式設定一個全新的常設國際仲裁法庭,其組織架構是由一審法庭和上訴法庭組成。②See John Templeman, Towards a Truly International Court of Arbitration, 30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198 (2013).
從程序價值上看,通過在國際層面上建立一個國際仲裁法庭或上訴機構,可以減少國內法院和國內法的不必要、不適當的干預,也可以促進承認與執(zhí)行、撤銷仲裁裁決標準的統(tǒng)一化,推動仲裁裁決在更廣的范圍內流通,在一定程度上,這一做法也是國際商事仲裁非當地化理論的重要體現(xiàn)。而且,通過給予國際爭端解決機制更多的確定性和可信賴性,可以間接地加速國際貿易、商業(yè)、人員和資本往來,從而促進國際商業(yè)貿易的發(fā)展與繁榮。
但事實上,一方面,隨著《紐約公約》締約國數量的遞增,目前已有163 個締約國,要在國際范圍內推倒現(xiàn)有的公約體系,重新締結一份外國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國際公約,存在太多的現(xiàn)實障礙,同時需要締約國間接地讓渡出更多涉及仲裁監(jiān)督的司法主權,這是一個須經多方博弈的過程,因而目前不具有現(xiàn)實性。另一方面,現(xiàn)有的《紐約公約》在締約國的運行情況總體上良好,對塑造和促進國際商業(yè)交往已經發(fā)揮了積極的作用,其產生的問題可以通過文本解釋、目的解釋等手段加以靈活解決,當前也就不存在另起爐灶的必要性。因此,建立一個國際仲裁法庭應當是未來發(fā)展的愿景,在當下存在難以克服的障礙。
事實上,《歐洲公約》模式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現(xiàn)存的所有問題,國際上訴仲裁機構的設想過于理想化而不具有實際操作性,以上方案的實施也都需要推倒現(xiàn)有的《紐約公約》,重新構建一套全面又完整的體系,這很難在短時間內形成廣泛接受的共識而無法付諸實施。從現(xiàn)實情況看,更加切實有效的方案是在維持《紐約公約》現(xiàn)有文本不變的基礎上,在國際范圍內借由聯(lián)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等多邊機構或組織制定一份普遍接受的指引性意見(guideline)或注釋(note),進一步規(guī)范執(zhí)行地的裁量權,并設定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的例外規(guī)定。
從根本上看,仲裁裁決的司法監(jiān)督關系到兩個核心事項:一是執(zhí)行地審查仲裁地撤銷裁決的法律依據是否為國際社會普遍接受,包括但不限于《紐約公約》第5.1 條前4 項的規(guī)定,如果僅僅屬于仲裁地的特殊依據或具有強烈的當地屬性,則可以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的裁決;二是執(zhí)行地審查仲裁地的撤銷程序是否符合其國內法上判決承認與執(zhí)行的根本條件,尤其是當仲裁地法院的撤銷程序違反了正當程序的基本原則,或有充分的證據證明存在欺詐、賄賂、腐敗等違反自然正義或國際公共政策的情形時,可以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的裁決。美國法學會發(fā)布的《第三次國際商事仲裁重述》也提供了類似的解決方案,即在兩種例外情形下可以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一種是外國機關不適格或不具有承認的權限;另一種是存在法院故意偏離支配撤銷程序的規(guī)則等例外情形。①See Robert C. Bird, Enforcement of Annulled Arbitration Awards: A Company Perspective and an Evaluation of a New York Convention, 37 North Carolina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 and Commercial Regulation 1039 (2012).因此可以認為,以上兩個方面是執(zhí)行地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時應當特別考量的例外規(guī)定,否則在一般情形下應當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的裁決。
已撤銷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zhí)行問題自20 世紀80 年代出現(xiàn),國際社會對這一問題還未形成統(tǒng)一認識,主要在于《紐約公約》相關條款的模糊性所產生的消極后果。從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出,《紐約公約》只是構建了一套外國仲裁裁決的國際承認與執(zhí)行機制,同時將仲裁裁決的撤銷事項留由締約國根據其國內法自行裁斷,兩者的連結點便是《紐約公約》第5 條第1 款第e 項。一方面,《紐約公約》設定的只是裁決承認與執(zhí)行的最低限度條件,因而其通過第5.1條的裁量性用詞和第7.1條的更優(yōu)權利條款,寄希望于盡可能地擴大仲裁裁決獲得承認與執(zhí)行的范圍。另一方面,《紐約公約》本身在降低仲裁地及其法律對監(jiān)督整個仲裁程序的控制力的同時,也并沒有具體說明仲裁地的重要性程度?!都~約公約》多個條款的屬地主義性質表明,仲裁地仍然是《紐約公約》體系下的核心法律概念,因而仲裁地的撤銷判決對執(zhí)行地應當具有重大影響,一般情形下執(zhí)行地應當服從于仲裁地的撤銷判決,同時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的裁決。
然而,各締約國的法律在撤銷依據上的規(guī)定并不相同,有時甚至是無法為國際社會所普遍接受的,因而毫無保留地服從于仲裁地的撤銷判決將有損于《紐約公約》的目的和精神。而且,仲裁地法院的撤銷程序有可能受到諸多內外因素的干擾,存在濫用程序、隨意擴大解釋法律、腐敗或賄賂等違反正當程序或國際公共政策的情形,為執(zhí)行地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提供了正當性理由。
從《紐約公約》的制定歷史來看,《紐約公約》起草者也已經意識到雙重司法監(jiān)督的弊端,有意于突破絕對屬地主義理論,并適當弱化仲裁地的絕對控制以及為執(zhí)行地提供必要的裁量性空間。在此情形下,國際商事仲裁的理論基礎應當采納介乎絕對屬地主義理論和非當地化理論之間的相對屬地主義理論,即在原則上應當賦予仲裁地的撤銷判決以效力或拒絕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的裁決,只有在特殊的情形下,例如,存有充分確信的證據證明存在違反正義的一般原則或國際公共政策的情形,執(zhí)行地才可以承認與執(zhí)行已撤銷裁決,以減少沖突判決的風險,提高法律的確定性,防止發(fā)生挑選法院的現(xiàn)象,最終實現(xiàn)《紐約公約》體系下的一致性目標。因此,通過在國際層面上制定一份規(guī)范執(zhí)行地的裁量權并設定相關例外規(guī)定的指引性意見或注釋,是解決現(xiàn)有問題的根本有效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