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外漢語教學視角下動詞“打”研究綜述

孔雅婷

（上海大學 文學院，上海 200444）

“打”是現代漢語中意義最豐富的一個動詞。劉半農稱其為“混蛋動詞”，列舉出“打”的8 000多條義項[1]。汪維輝將它稱作“萬能動詞”，認為其“詞義的豐富和用法的靈活恐怕沒有哪個單音詞能夠同它相比”[2]。《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將“打”的義項分為24項。《漢語大辭典》“打”字共釋義32項，復詞條目600多條。“打”詞義之復雜使其在漢語中一直占據特殊地位，自古以來不乏研究者。“打”在日常生活中也有非常高的使用頻率，在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國家標準局所編的《最常用的漢字是哪些——三千高頻度漢字字表》中，“打”位列第316位。漢語“打”詞義的復雜性與日常使用的高頻性，使得外國留學生學習漢語“打”時容易出現使用偏誤。

一、對外漢語教學視角下“打”的研究內容

（一）偏誤研究

奚俊基于中介語語料庫，考察第二語言學習者習得和使用漢語動詞“打”的情況，將漢語“打”各義項的使用情況和偏誤情況進行統計對比，認為產生偏誤的原因有母語負遷移、目的語過度泛化、與類義詞近義詞混淆、沒有掌握詞匯用法等，并提出相應的教學對策[3]。陳娟娟從HSK動態作文語料庫中選出漢語“打”的例句，找出其中的偏誤例句，進行偏誤類型的分類[4]。樸珍熙同樣收集了中介語語料庫中漢語“打”的例句，找出其中的偏誤例句，并將其分為語義類偏誤、句法-語義類偏誤、句法類偏誤三種，并指出句法類偏誤是最多的[5]。董文斌對漢語“打”使用的偏誤進行分類，提出漢語“打”的語法屬性、替代作用和虛泛義是導致外國留學生出現錯用和泛用的原因[6]。

以上偏誤研究主要在中介語語料庫或者HSK動態作文語料庫中對含有“打”的例句進行窮盡式搜索，找出含有偏誤的例句，進行偏誤統計并分類，接著根據偏誤提出相應的教學建議。然而根據語料庫分析漢語“打”的偏誤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學生對自己不太熟悉的漢語“打”的義項會采取回避策略，因而語料庫統計的偏誤情況并不能真正反映學生的實際掌握情況。

（二）習得研究

與偏誤分析相比，關于漢語“打”的習得研究較少。張江麗、孟德宏、劉衛紅通過實驗測試，考察外國留學生對漢語“打”各義項的掌握情況，得出習得效果最好和最差的義項，并從中介語語料庫中選取中高級水平外國留學生對漢語“打”各義項的習得情況進行對比，發現其中的回避狀況并對影響其習得效果的原因進行探討，最后提出了相應的教學對策[7]。

朱方舟將中介語語料庫與母語語料庫相結合，首先考察中介語語料庫中留學生使用漢語“打”各個義項的輸出情況，再與母語語料庫中“打”各個義項的輸出情況進行對比，從而預測外國留學生在使用漢語“打”字各義項時的回避現象，并結合問卷進行驗證，最后通過偏誤率、學習階段、持續時間和回避情況四個方面得出漢語“打”字各義項的習得難度排序[8]。

從以上兩位學者的研究可以看出，習得研究的方法主要是將中介語語料庫與母語語料庫進行對比，找出兩者間“打”各義項的使用差異，對“打”各義項進行習得難度的排序或者分析回避現象產生的原因。然而無論是課堂測試還是語料庫統計對比，研究者一致認為偏誤率越高，習得難度越大，而這些就是教學的重點和難點。邢紅兵強調“正確率不是衡量習得效果的直接指標，在語料庫研究中，學習者的條件、使用環境、使用次數、搭配類型等因素都會影響錯誤率，不能簡單地將中介語語料庫中的錯誤率和習得直接聯系起來”[9]。因此，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目前關于漢語“打”的習得研究還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值得進一步探討研究。

（三）對比研究

對漢語“打”進行對比研究的方法主要有兩種。第一種，將漢語“打”與其他語言進行對比。姜電平從語義、語法方面將整理出來的含漢語“打”的詞語與相應英語進行對比分析[10]。陳氏碧紅將“打”的詞義與越南語動詞“dánh”對比研究[11]。王芳將日語中的“打”與漢語中的“打”進行對比研究[12]。第二種，將漢語“打”與其他多義動詞進行對比。奚俊從語義、構詞、句法、功能四個角度將漢語“打”與“搞、做、作、弄、干”進行對比，探討漢語“打”的詞義泛化特征[3]。應蕙菁將漢語“打”與“搞”從句法、語義、語用三個方面進行對比，找出它們的共性與個性[13]。

目前圍繞漢語“打”展開的對比研究更多地偏向于語言上的對比，將對比結果應用于對外漢語教學實踐的比較少。姜電平在最后一章提到了“打”的對外漢語教學，分析了對外漢語教材中“打”的釋義情況，并提出了具體的教學對策[10]。其余研究只略帶提到了可將對比結果應用于對外漢語教學，但是如何應用沒有進一步具體的說明。

二、對外漢語教學視角下“打”的研究方法

（一）義項選擇

由于漢語“打”具有多義性，如何從對外漢語角度選取合適的義項作為研究對象是研究者們首先要考慮的問題。

1.根據詞典選取義項

朱方舟選取了漢語“打”的25個義項，即在《現代漢語詞典》24項義項的基礎上再添加“打”為詞綴與另一動詞或名詞構成的復合詞（例如打招呼、打賭、打針等）作為研究義項分類，最后一個義項來自奚俊《動詞“打”的研究》[8]。《現代漢語詞典》所收錄的24個義項是研究者普遍選取的研究對象，但是奚俊提出的最后一個義項沒有得到學界的普遍認可，作者在文中也沒有解釋為什么添加這第25個義項。姜電平將《新華字典》《現代漢語八百詞》《現代漢語規范字字典》中“打”的義項進行對比，總結異同之處，在比較中認為《現代漢語八百詞》“打”的義項兼具全面性和概括性，在其原有12個義項的基礎上增設語素義義項，以這13個義項為研究對象[10]。該研究對象的選取建立在不同辭書對比之上，具有嚴謹性、科學性和說服力。

2.根據教學大綱選取義項

張江麗等以《高等學校外國留學生漢語言專業教學大綱》中一到四年級詞匯表所收入的“打”的義項為依據（排除“打”用作介詞的義項）[7]。王從霞選取了《新漢語水平考試大綱》中的一級至六級詞匯中有關動詞“打”的25個詞語，并將大綱中“打”的義項與《現代漢語詞典》中“打”的義項進行對比，發現異同之處[14]。

3.根據教材選取義項

董文彬根據《漢語水平與漢字等級大綱》和《漢語教程》“手”部詞出現的頻率提取出含有“打”的詞語共24個，并結合教材分析“打”出現的若干義項及其先后順序[6]。但是他只選取了一本教材，不具全面性和概括性。陳娟娟選取了對外漢語初級教材共9本，摘錄出所有含“打”的詞和短語進行研究[4]，比較全面，但選詞對象只涉及到初級，沒有包括中級和高級。

從以上三種選取“打”的義項方法來看，從教學大綱和教材中選取漢語“打”的義項的方法更科學，更貼合對外漢語教學實際。《現代漢語詞典》收錄“打”24個義項，但有些義項較為生僻，即使是母語者也較少使用，因此不適合作為研究的對象。

（二）語料庫靜態統計

基于語料庫是漢語“打”研究中最普遍使用的一個研究方法，其中最主要的是HSK動態作文語料庫和漢語中介語語料庫。HSK動態作文語料庫收集了1992—2005年部分外國考生的作文答卷，共10 740篇，約400萬字，能真實反映外國學生使用漢語的情況。北京語言大學研制的漢語中介語語料庫收集了96個國家和地區的外國學生成篇成段的漢語作文或練習材料1 731篇約104萬字。對這兩個語料庫進行“打”的例句收集和分析，可以很好地掌握外國留學生對“打”各義項的使用情況，哪個義項使用最多，哪個義項使用最少，以及出現這樣的情況的原因是什么。收集“打”的偏誤例句，則可以研究偏誤的類別，以及出現偏誤的原因，從而為教學提供幫助。將中介語語料庫中“打”的使用情況與母語語料庫中“打”的使用情況進行對比，則可以很好地探究“打”各個義項的習得情況，對習得難度進行考察排序，從而確定教學的重點、難點。然而基于語料庫的靜態研究是有局限性的，外國學生在使用漢語“打”時，對自己不熟悉的義項會采取回避策略，因而基于語料庫的偏誤分析并不準確。僅僅根據中介語語料庫與母語語料庫對比得出的習得難度排序以及教學重點、難點的確立，有待進一步商榷。

（三）實驗研究

為了彌補語料庫靜態研究的局限性，實驗測試法應運而生。實驗測試可以較快地獲得第一手語料，同時很好地解決了使用者的回避問題。在實驗測試中，測試的題型是關鍵。張江麗以北京師范大學正在學習漢語的61位外國留學生為測試對象，讓學習者在20分鐘內為句子中的“打”選擇合適的意思[7]。但是所設置的題型都為選擇題，測試結果不能完全確保外國留學生是否真正掌握“打”的這個義項。王從霞以上海交通大學國際教育學院中高級階段的外國留學生為測試對象，將題型設置為選擇題、填空題、判斷題，在題型設置上更具科學性[14]。但是實驗測試法同樣有它的局限性，由于測試對象有限，得到的數據往往缺乏說服力，需要與語料庫得出的數據相互補充、對比證實。除此之外，還可以輔以問卷調查的方式，將主觀與客觀相結合對比，從而進一步論證實驗數據的有效性。

三、對外漢語教學視角下“打”的教學策略研究

（一）教材方面

從初級到高級，對外漢語教材中都會出現關于“打”的短語，但是所對應的義項并不相同。張江麗提到了教材復現，她認為研究者應該在對多義詞義項進行充分調查的基礎上，對多義詞的義項進行等級的劃分，并以義項為單位合理地編排教材中的義項[7]。陳非提出教材應該合理安排各義項出現的順序，利用“打”各義項之間引申、比喻的關系編寫教材，將原型性強的義項放在最前面學習，然后引出其他的相關義項，并且教材還應準確注釋被譯詞語的意義[15]。朱方舟建議教材語言點的安排應同時考慮使用率和習得難度排序兩種因素，使各義項有步驟、有層次地被學習者接受。初級早期的語言點設置建議使用頻率較高但難度較低的義項，中級可以引入下屬詞目較少的義項和難度一般的義項，高級階段可以增加對多詞目義項的編排，并且在編排時注意前后學習階段的聯系以及詞目的復現，建立引申網絡[8]。

（二）教學法方面

除了教材方面的改善，研究者們還提出了許多具體的教學方法來教授漢語“打”。奚俊提出對比法，指出教師可以將漢語“打”與同類詞從詞性、色彩、搭配、意義等方面進行多角度辨析，避免使用混淆[3]。董文彬提出引申法，教師要明確漢語“打”各個義項之間的引申關系，通過義項連線表的方式，引導學生對其義項間的引申關系進行聯系[6]。吳孔姣提出語境教學法，教師可通過多媒體教學手段如圖片等為“打”的教學提供具體語境[16]。

在對外漢語教學中，語言研究的目的是為教學實踐服務。但從目前關于對外漢語教學“打”的研究來看，分析研究漢語“打”的特殊性占了研究的主要內容。絕大多數研究者只會用文末的一小部分，根據經驗提出一些泛泛而談的教學對策。但這些方法具有普遍適用性，是所有語言教學中常用的一些教學方法，并不是針對漢語“打”的特殊性提出，且這些教學對策沒有具體的操作步驟，教學效果如何也沒有很好的實驗證明。綜上，如何根據漢語“打”的特殊性，找到切實有效可行的教學對策，解決對外漢語教學中這一難點，是未來研究中需要著重把握的部分。

四、對外漢語教學視角下“打”研究存在的問題

（一）研究數量較少

與語言本體研究相比，對外漢語教學中對“打”的研究比較有限。在本體研究中，研究者們從各個角度、運用不同理論，對漢語“打”歷史的變化進行總結，對漢語“打”的詞義進行整理，對漢語“打”語法化的步驟進行考察分析，以及從各個角度與其他虛義動詞進行對比。而關于漢語“打”在第二語言教學中使用情況的研究數量比較有限，發現的問題較少，理論基礎薄弱，試驗方法也較少。

（二）研究角度比較有限

對外漢語教學視角下“打”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打”的偏誤分析，關于漢語“打”的習得難度和深度考察卻遠遠不足，且研究方法的科學性有待進一步考察。

（三）與教學實踐聯系較弱

漢語“打”是對外漢語教學的難點，然而目前的研究并沒有為其提出切實有效的教學方法，理論研究與教學實踐結合不緊密，研究的成果沒有很好地為教學服務。目前所提出的教學方法如語境教學法、語素法、聯想法、對比法等，并不是針對漢語“打”的特點提出的教學對策，總體來說都過于空泛，主要為情況的描述以及一些簡單的構想，缺乏理論基礎。

（四）研究結論缺乏驗證

許多研究從漢語“打”各個義項的偏誤考察確定教學的重點、難點以及教學對策，但是對于研究得出的難點是否真正是教學中的難點，以及教學方法是否真正有效卻缺乏實證研究，沒有階段性地進行跟蹤驗證，也沒有相對應的教學設計，更沒有數據來驗證研究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