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璐
(溫州大學外國語學院,浙江 溫州 325000)
作為享譽海內外的作家及翻譯家,林語堂文學生涯的鼎盛時期始于上世紀30 年代下半葉至60 年代上半葉。當中國翻譯主流為西學東漸、外國文學漢譯時,林語堂特立獨行,赴海外從事中國題材文學作品創譯,聲名鵲起。期間他的中國題材文學作品,主要是以編譯為主體的編、譯、創的融合,既有傳統的漢譯英,如《浮生六記》《板橋家書》等中英對照讀本,也有編譯,如《孔子的智慧》《老子的智慧》,還有以創作為主,夾雜著大量的翻譯的“譯創”,如《吾國與吾民》《生活的藝術》等。本文著重通過林語堂“譯創”成名作《吾國與吾民》及林語堂在美國首部成功的中國典籍編譯作品《孔子的智慧》,從場域、慣習及資本三方面分析林語堂在美國翻譯場域的競技活動。
翻譯包含在權力場域中,“翻譯無論翻譯選材、翻譯策略還是翻譯模式都受制于權力關系。”[1]在20 世紀,西方文化處于絕對優勢,而中國傳統文化基本處于失語狀態。中國文化作為弱勢文化想要走進強勢的英語文化,應避免自說自話,盡量尋求兩種不同文化的共性,為中國文化打入西方文化打開通道。林語堂深諳此道理,在介紹中國經典文學時,翻譯選材主要考慮譯入語讀者需求,選擇其感興趣的文本。當時生活在高度工業化國家的美國人疲于追逐財富,渴望閑暇和輕松。林語堂譯創的中國題材文學作品《吾國與吾民》,用閑適筆調宣揚一個充滿智慧、并能夠“純潔而健全地享受生活”的民族,這契合了西方人的心態,“足于美國趕忙人對癥下藥”。另外,二戰結束,西方思想家重新思考人類社會面對共同命運時人生的價值與意義。林語堂在《吾國與吾民》中介紹的中式人文主義及和平主義、在《孔子的智慧》中推崇的“人道”,為西方學者提供靈感。
文化生產場域包括有限生產場域和大規模生產場域。有限生產場域指“高級(高雅)”藝術,如嚴肅文學,它們的目標讀者主要是以高校教師、研究者為代表的“專業人士”。大規模生產場域包括“大眾”或“通俗”文化,目標讀者是廣大讀者群,注重文學作品的通俗性和可接收性。林語堂選擇用屬于大規模生產場域的文學作品打入美國文學場域,《吾國與吾民》的譯創注重文學可接受性,成功到達目的語讀者。在此之后,林語堂編譯《孔子的智慧》,他所選擇的《中庸》《大學》《論語》等中國經典文學屬于有限生產場域,但他的高明之處在于,本著“文化自覺”,根據當時的時代語境和西方讀書習慣,對這些經典進行動態重構。西方讀書的習慣是“接連不斷的講述,作者要一直說下去,他們聽著才滿意”[2],而“《四書》是一部未經編輯雜亂無章的孔子語錄”。鑒于這種差異,林語堂根據“人道”這一主線思想,從儒家經典及《四書》中篩選出前后連貫、一個系統的章節進行編排翻譯,使之成為通俗讀物,進入大規模生產場域。這種編譯本是對原作的適應性改寫,比全譯本更好讀,也更符合譯入語市場的接受狀況。
在東西話語權失衡的時代,為了向西方傳達中國文化,作為大規模生產場域的文學作品,在翻譯策略上,也應注重目標語讀者的趣味,以歸化為主,追求“可接受的翻譯”。以《孔子的智慧》[3]為例,林語堂中和了“歸化”和“異化”,并在翻譯過程中添加大量副文本,如導言、腳注與文內注釋等。一方面,林語堂翻譯中國題材文學作品時,只對西方讀者負責,采用歸化策略,在形式和內容上盡可能符合西方讀者的“期待視域”。如譯“鄉愿者德之賊也”,林譯為“The goody-goodies are the thieves of virtue”。“鄉愿”指當時社會上那種貌似謹厚,實則偽善欺世的“老好人”,若直接譯為“hypocrite”,一則不能體現該詞深層含義,二則秀才英語不符合普通美國讀者習慣,譯為“goodygoodies”兩全其美。
另一方面,由于完全符合讀者“期待視域”的作品會顯得平庸,而耳目一新的東西會增加閱讀快感,因此林語堂在翻譯過程中適當采用異化策略,通過直譯、音譯等陌生化藝術手法保留中國文化的異質感,讓讀者的“期待視域”和實際作品保持適當的“審美距離”,增加讀者對藝術形式感受的難度,增強審美效果。在《孔子的智慧》中,林語堂頻頻使用威妥瑪拼音音譯中國朝代、國名、地名、著作名、樂器等專有名詞。音譯或“音譯+直譯”的翻譯方法,為讀者帶來新奇閱讀體驗的同時,又能傳播地道的中國文化。
另外,出于交際的考慮,鑒于西方讀者的“文化先結構”,林語堂通過腳注、文內隱注等“厚譯”的方法,對原文中的文化缺省進行補償,避免讀者閱讀時出現意義真空。如《孔子的智慧》中,“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林譯為“Confucius said, ‘My,how old I have grown! For a long time I have not dreamed of Duke Chou again.’”林語堂對原文人名“周公”進行了直譯,但由于文化差異,林語堂以腳注形式補充說明“Duke Chou was the symbol of the moral ruler and founder of the governmental system of the Chou Dynasty which Confucius was trying to restore.”這樣“直譯”與腳注“厚譯”的結合,既可以讓西方讀者了解中國歷史,又能保證讀者順利理解原文。
“慣習是在行動者的歷史經驗中沉積下來,并內化為心態結構的秉性系統”[4],慣習涵蓋很多方面,包括翻譯動機、文化態度等,而這些是由積累在譯者身上的各種歷史經驗塑造的。譯者早期的社會經歷,包括家庭背景、教育環境、職業經歷等社會軌跡及過往翻譯活動中形成的認知結構,都會影響譯者的翻譯動機、文化態度等關系。
在翻譯過程中,譯者翻譯選材及翻譯具體策略主要取決于譯者慣習中的翻譯動機。在譯創《吾國與吾民》《孔子的智慧》時,林語堂的翻譯動機很明顯,即對中國文化的癡迷、對政治的躲避和迎合西方市場的需求。[5]這種翻譯動機或者慣習,與他所處的社會歷史條件、家庭背景、教育環境等社會軌跡息息相關。林語堂父親雖為牧師,卻以儒家經典作為子女的啟蒙教育;林語堂童年家鄉的山景和樸素民風,對他影響也極大,是他靈性和灑脫的性情根源之一。此外,林語堂寫作初期文字慷慨激昂,公開抗議,也因此遭到軍閥捕殺,輾轉廈門、武漢、上海。艱難的時事迫使他看透現實,放棄翻譯國外的進步文學作品,選擇談論比較安全的中國古典文化及體現他閑適真性情的“性靈”文學。恰逢西方民眾急需開啟生活樂趣之門的鑰匙,以上因素促使他選擇在異國他鄉譯介閑適的中國哲學。
慣習是同時結構又被結構的結構。譯者慣習被構建的同時,又會開啟它的建構機制功能,反過來指揮和調動主體的實踐活動方向。譯者在翻譯場域中“會體現出各自的慣習及其外顯化而形成的‘翻譯風格’,包括翻譯的選材、翻譯策略以及譯者主體對翻譯本質的認識等。”[6]林語堂選擇創譯中國題材文學作品,采用編譯等形式使中國古典文學作品從有限生產場域進入大規模生產場域,并在翻譯中采用歸化和異化交錯使用的調和式翻譯,他的翻譯選材和翻譯策略都是其譯者慣習指導下進行的翻譯實踐活動,體現出他的譯者慣習。
在文學翻譯場域中,譯者的各種資本發揮不同影響,雙語文化能力、翻譯專業理論知識、對相關領域的熟悉程度等翻譯能力構成譯者的文化資本,發揮最關鍵的作用,但僅有文化資本不足以讓譯者功成名就,譯者同時需要熟練掌握資本的運作方式,才能在翻譯競技場中占據更有利位置,贏得更多的資本。
資本運作有三種方式,資本生產和積累,資本借用,資本轉化。在資本生產和積累過程中,林語堂從小接受的西方教育、中英文的浸潤使他獲取了流利的雙語能力、中西交融的審美觀等身體化文化資本;獲哈佛大學文學碩士、萊比錫大學語言學博士文憑為林語堂積累了制度化文化資本;早期在上海主要從事外譯漢,比如《國民革命外紀》《女子與知識》等,為他增加了客觀化文化資本;而創辦《論語》《宇宙風》等刊物,也為他積累了社會資本,其中最重要的是有著“中國通”美稱的賽珍珠及賽珍珠第二任丈夫、紐約莊臺公司(The John Day Company)老板沃爾什(Walsh),為他開啟中國題材文學作品譯介提供了金鑰匙。
為使翻譯能力影響最大化,譯者常需進行資本借用,利用其他場域的資本來增加自己在翻譯場域的資本。譯者可借助原作的經典地位、原作者在源語和目標語文化的影響來增加譯作的資本。林語堂選擇儒家經典進行編譯,并在《孔子的智慧》導言等副文本中強調儒家思想、原作經典及孔子等在源語文化至高無上的地位,增加譯作的資本。譯者也可借用社會資本,即譯者與場域中擁有大量象征資本人物的關系,來增加自身的資本。林語堂打入美國文學場域,借用的最有利的社會資本就是當時已獲美國普利策獎、擁有大量象征資本的賽珍珠。經賽珍珠的推薦,沃爾什邀請林語堂寫一部關于中國的書,林語堂于1934 年開始寫作《吾國與吾民》,并于次年在美國出版,取得非同凡響的效果。此外,《吾國與吾民》由賽珍珠寫序,并贊美其“是歷來有關中國的著作中最忠實、最巨麗、最完備、最重要的成績”[7],賽珍珠在文學領域的權威和影響力及她對該作品的盛譽為林語堂添加了大量社會資本。
翻譯過程中譯者也涉及資本轉換,包括經濟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和象征資本這四種不同類型資本之間的轉換,以及身體化文化資本、客觀化文化資本和制度化文化資本這三種不同狀態文化資本之間的轉換,以此優化譯者的資本結構,而林語堂翻譯活動中成功進行了不同類型和不同狀態的資本轉化。林語堂將雙語能力、翻譯素養為核心的身體化文化資本轉化為國外高校碩士、博士學位等體制化資本,使他的譯者能力快速向場域資本轉化。專欄文章等客觀化文化資本和雙語能力等身體化文化資本使他得到賽珍珠這位權威人士的認可,順利將文化資本轉化為社會資本。最終成功譯介的作品風靡一時,使得文化資本不僅為他帶來了經濟資本,也創造了作為譯者最終追求的象征資本,而象征資本又可以向其他三種資本形式轉化,形成良性循環。林語堂的翻譯活動,形象地揭示了譯者翻譯活動中的資本生產和積累、資本借用和資本轉化。
在中國文化“走出去”大背景下,中國題材作品的成功譯介能夠傳播中國文化,爭取國際話語權。林語堂創譯中國題材經典文學作品的翻譯活動讓他成為美國文壇的紅人,也成為中國文化譯出的典范。從布迪厄社會學途徑研究林語堂的翻譯活動,可以全面考量林語堂翻譯活動中內部的翻譯策略以及外部的社會因素,不僅可以探究他的翻譯慣習和所處的場域及兩者作用下具體的翻譯選材、翻譯策略、翻譯動機,也可以研究他在翻譯活動中的資本運轉,為中國譯者能夠成功譯介中國題材文學作品提供了重要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