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 壇
(中央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北京 100081)
荷蘭著名漢學家高羅佩(Robert Hans van Gulik)自20 世紀50 年代起,用15 年的時間創作了英文版Judge Dee Mysteries(即《狄公案》系列小說,共24 部),在國際上產生了巨大反響,也讓高羅佩蜚聲世界。The Chinese Maze Murders是《狄公案》系列小說中的一部中長篇。目前為止,此系列小說被多名譯者多次譯成中文,版本眾多,其中流傳較為廣泛的就是陳來元等人翻譯的版本。20 世紀80 年代起,陳來元與胡明等譯者將《狄公案》系列小說全部譯成中文,在國內受到了熱烈追捧。The Chinese Maze Murders 由陳來元翻譯,譯名為《迷宮案》。不過,作者高羅佩本人也曾在1952 年將此部The Chinese Maze Murders翻譯成中文,1953 年由新加坡南洋印刷社出版,這是The Chinese Maze Murders 最早的中文譯本,也是24 部系列小說中高羅佩用中文翻譯的唯一一部作品,譯名為《狄仁杰奇案》,群眾出版社在2000 年出版的《狄梁公四大奇案》中將其作為附錄收錄其中,高羅佩的這部自譯本得以跟國人見面。惋惜的是,目前,知道高羅佩的這部自譯本的人并不多,因此在學界,也沒有得到相應的關注,張曉政[1]的碩士學位論文《高羅佩The chinese Maze Murders 中譯本詞語翻譯不地道和錯誤對策研究》是唯一一篇涉及高羅佩這部自譯本的論文,分析了高羅佩自譯本的譯詞是否地道,相較于高羅佩這部自譯本巨大的研究價值,此篇分析顯得比較單薄片面,不夠系統。因此,本文試從譯者慣習的角度,對比分析高羅佩的自譯本與陳來元的譯本,以期豐富對高羅佩這部自譯本的研究,并引起學界對此譯本的重視。
慣習的概念來自于布迪厄的文化生產理論(theory of cultural production),是此理論的三個核心概念之一,其他兩個概念為場域和資本,布迪厄提出了一個簡要的公式:[(慣習)(資本)]+場域=實踐。[2]簡單說來,就是行為者帶著自己的慣習和資本在場域中形成實踐。因此,要討論慣習,也離不開對場域和資本的理解。本部分將對這三個概念及其在翻譯研究中應用進行討論。
場域,概括說來,是“具有自己獨特運作法則的社會空間”[3],場域所處的社會空間也可看做一個場域,即“權力場域”也叫“元場域”,國家就是一個元場域。它下面還包括經濟場域、政治場域、文化場域等,各種場域之間既相互聯系又相對獨立。各參與者在場域中會有不同的位置,是因為所擁有的資本不同。資本可以分為三種: 經濟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當某種資本組合形式被認可并成為人們追求的對象時,那種資本形式就成為了象征資本。[4]
慣習是“一套可以持續的而且可以轉換的定勢(或稱性情傾向)系統,是一種被結構化的結構,同時又是一種促結構化的結構。它既生成于實踐與表象之中,又形塑了實踐與表象”[5],可以看出,慣習是一套定勢系統,此定勢系統的形成與個體所處的社會環境密切相關,個體在成長過程中不斷吸收、內化社會規則,從而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思維方式和行為傾向,而這些行為又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其所處的環境。因此,譯者慣習就是譯者在翻譯實踐中所特有的傾向性特征。由于譯者是社會人,其翻譯慣習不僅是在翻譯場域,也是在其他場域的影響下逐漸形成,因此,了解譯者的成長經歷、教育背景、工作、交際等“社會軌跡”對于了解其慣習也至關重要。譯者的慣習體現在翻譯實踐中,也影響翻譯實踐。它不僅影響翻譯策略、措辭等微觀方面,還在宏觀方面影響其對文本的選擇。微觀方面的慣習主要來源于翻譯場域中的規范以及譯者在翻譯場域中的定位,而宏觀選擇方面的慣習更多來源于其他場域如權力場域、專業場域對譯者的塑造。[6]
1、譯者慣習影響下的譯本選擇
在自譯本的自序中,高羅佩不滿于清末“國外偵探小說專擅文壇”,遺憾中國優秀的公案小說無人問津,[7]339因此他選擇翻譯了《迷宮案》。而陳來元翻譯《迷宮案》是因為上世紀80 年代初,《狄公案》在西方早已風靡,被翻譯為多國文字,再版不絕,“Judge Dee”這一形象已是家喻戶曉的人物。在這之前,《狄公案》在我國卻鮮為人知,無不讓人遺憾,他感到有責任把這套書介紹給中國讀者。[8]82-83
如上文所述,慣習的形成離不開個體所處的環境,可以看出,兩位譯者選擇翻譯The Chinese Maze Murders,離不開當時文學場域對他們的影響,這種影響所形成的慣習指導他們有意識地翻譯了The Chinese Maze Murders。不管是清末還是上世紀80 年代的中國文學場域中,中國題材的公案小說一直“缺席”,這自然是場域中各種因素競爭的結果,而西方偵探小說受歡迎無疑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面對這種令人遺憾的局面,高羅佩和陳來元選擇逆流而上,主動打破已有的關系格局,目的就是為了弘揚我國優秀的公案小說文化,使中國的公案小說在以后的競爭中有一席之地。
2、譯者慣習影響下的篇章構造
在《迷宮案》原作的前言中,高羅佩說他要寫一部中國風格的偵探故事,[9]3他所說的中國風格除了借鑒中國的故事情節之外,還表現在結構上,比如原作開篇用一首詩作為入話,用一則小故事交代創作動機、引出正文,每章都有回目等,這都是典型的明清話本小說的結構特點。這些在高羅佩的譯文中都得到忠實的還原,不但如此,高羅佩在譯文前還增加了卷頭語、序、自序、題詞,全文以一首詩結束,而且每篇都以“話說”開頭,“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結尾,全書儼然一部典型的明清公案小說。在陳來元的譯文中,上述結構特點完全不存在。
兩譯本在結構上之所以有不同,與譯者所處的文學場域中的規范或者規則不無關系,即譯者通過對規范的認知而形成了特定的慣習,讓他們做出不同的翻譯選擇。如上文所說,高羅佩要在文學場域中推廣中國公案小說,因此有必要按照中國公案小說的傳統來翻譯,由于對文學場域中對公案小說的規范有一定的認識,他有意識地使自己所譯的小說遵循中國公案小說的規范,因此他選擇歸化的翻譯策略。而陳來元之所以刪去這些固定的模式,可能是為文學場域中的讀者考慮,因為上世紀80 年代的中國讀者比較熟悉現代偵探小說,對古代公案小說比較陌生,出于對這一現象的認知,他選擇異化的翻譯策略。
3、譯者慣習影響下的情節改寫
對于情節,高羅佩的翻譯比較忠實,譯作與原作情節一致,而陳來元的譯本有好幾處都對原作情節進行了改動,如對殺人犯李夫人同性戀情節的改寫上。原文中多次鋪墊李夫人是同性戀,如“Mrs.Lee has this abnormal interest in young girls...she kept this knowledge(about the maze)to herself. She thought that it might come in useful in a time of crisis”[9]168;“Mrs.Lee had felt greatly attracted to Mrs.Yoo, but as long as the Governor was alive she had not dared to reveal her feelings to her”[9]171;“Mrs. Li had met White Orchid in the market and persuaded the girl to accompany her to her house.”[9]171高羅佩把這三處分別譯為,“那李氏心愛少女,她測知密室之后,一定牢記在心,以備將來藏人之用”[7]505; “當倪守謙在世,這李氏是刺史家中的座上客,是倪夫人的閨中密友”[7]508;“后來在街上,偶遇白蘭,也是前生孽緣,頓生愛感”[7]508。高羅佩按照原文意思把有關李氏同性戀的描寫都譯了出來,但是這些在陳來元的譯文中全部刪去。
通過比較可以看出,高羅佩的譯文比較忠實,而陳來元卻選擇刪除。女同性戀情節,按照中國的文學規范是要回避的,但是高羅佩選擇不遵從文學規范,陳來元選擇遵從,這與他們的慣習有關。
如前文所述,慣習的形成與個體經歷的“社會軌跡”相關。高羅佩作為漢學家,長期侵染在中國文學中,他不可能不知道女同性戀話題是中國文學場域中的禁忌,但是同時他也認為文學作品中也不乏這種現象,而且把這種現象歸結于古代的一夫多妻制,[9]185暫且不論他的研究結論是否正確,但是他對中國文學作品中女同性戀現象的觀察和研究讓他形成了特定的認知,或者說慣習,這種慣習指導他如實地翻譯了原文中的女性同性戀情節。陳來元作為土生土長的中國人,長期受中國主流文化熏陶,由此產生的慣習使他認為這一主題“不符合中國國情”并進行了“適當的意譯”。[10]33
4、譯者慣習影響下的語言類型
據陳來元描述,翻譯《狄公案》系列小說“要用類似明清小說的語言”,譯者要有“比較扎實的古漢語和舊體詩詞功底”[8]83,才能譯得像古代公案小說。廣大讀者反饋該譯文“原汁原味”“古色古香” “筆觸優美”“令人心曠神怡”等。[8]84趙毅衡曾建議陳來元用類似明清通俗小說的語言來翻譯,并評價譯文“非常成功,幾可亂真”[11]。但是通過對比,本文認為,從語言上來說,高羅佩的譯文更像明清白話小說,因為明清白話小說的特點是文言、白話夾雜,相比之下,陳來元譯本的文言、白話都不如高羅佩的地道,陳來元譯文總體還是比較淺顯易懂,適合現代人閱讀。在此略舉2 例,
例1:
陳來元譯:有道是不打不相識,今日有緣相會于此,又何須瞞你。我本在鄰縣一兵卡戍邊值巡,那兵卡到此地來也有三日路程。只因一日與一同營守卒爭辯逗趣,無意中在他腦后輕輕一拍,不期他卻頭破腦裂,頓時斃命。[10]174
高羅佩譯:于是對那三個人說道:“咱們一見如故,我的事不瞞你們,我是吃軍糧的。十多天前,我在營中和一個弟兄吵嘴,無意中摸了他的頭一下,那家伙就死了。[7]451
此處為馬榮說的話,馬榮是綠林好漢,一介武夫,陳來元卻把他的話譯得啰啰嗦嗦、文縐縐,不符合人物特點,而高羅佩的譯文更質樸,符合人物形象。
例2:
陳來元譯:左首是兩方青銅鎮紙,上面亦撰有對聯一副:春風吹楊柳依依,秋月照漣漪燦燦。[10]92
高羅佩譯:那文稿上面壓著一對銅尺,上面刻著一聯是:“春風雕柳葉,秋月澈漣漪”。[7]400
通過兩句詩文的對比,譯者功力自見高下。
高羅佩為何有如此高的文學造詣,這與他所接觸的文化教育方面的資源有關。高羅佩自幼便接觸東方文化,非常熱愛中國文化,中國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能寫律詩、絕句等中國舊體詩,在重慶期間,常與于右任、徐悲鴻、郭沫若、沈尹默等唱和。高羅佩有極高的語言文字天賦,中學時便開始學習中文,大學時兼修中文、日文、梵文等語言,終其一生,他兼通15 國語言,尤其精通英語、中文、日語。這些經歷積累所形成的慣習,讓高羅佩在譯文中表現出較高的中文造詣。相比之下,陳來元的文化資本略顯單薄,除了正規的學校教育之外,所獲得的文化教育方面的資源不多。母語是中文是他的優勢,其文采也值得稱贊,但他畢竟沒有高羅佩的語言天賦、也沒有高羅佩那么幸運能在那個特殊的時代與那么多大師交往。天賦、際遇等的不同讓兩位譯者所形成的慣習不同,譯文文采也各自不同。
高羅佩和陳來元兩位譯者對The Chinese Maze Murders 的翻譯存在諸多不同,從譯者慣習的視角來解讀,可以挖掘出譯者翻譯行為背后的深層次原因。本文發現,譯者慣習不僅影響宏觀的譯本選擇,也影響微觀的篇章構造、情節、語言等的呈現,這跟譯者所處的社會環境和譯者自身的慣習有關。這再一次向我們證明,翻譯不是發生在真空中,每一篇譯文都會打上時代和譯者的烙印,每一篇譯文都是各個因素平衡后的結果。因此,不可脫離條件妄談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