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時間做朋友

吳奇

阿爾卑斯山谷有一條大汽車路，兩旁景物極美，路上插著一個標語牌勸告游人說：“慢慢走，欣賞啊！”許多人在這車如流水馬如龍的世界過活，恰如在阿爾卑斯山谷中乘車趕路，匆匆忙忙地急馳而過，無暇欣賞風景。于是，豐富華麗的世界成了一個了無生趣的囚牢。這是一件多么可惜的事啊！美學家朱光潛在《談美書簡》中如是說。

是啊，一江春水向東流。人們總想著向前，向前！向外，向外！很少停下，停下！向內，向內！殊不知匆匆遠去的風，忙忙飄走的云，總會留給你，留給你光陰的果實。只要你會回眸，省思！蘇軾有詩云：“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

孔子獨立河邊，面對流水，無限慨嘆：“逝者如斯夫！”

我站在永遠向前的河邊，耳邊總會響起關牧村那首讓人難忘的歌：“青春的歲月像條河，歲月的河會唱歌，會唱歌，一支歌，一支深情的歌，一支撥動著人們心弦的歌，幸福和歡樂是那么多，一支歌，一支難以忘懷的歌。”

流水靜靜，流走了無數個日夜星辰，卻留下了朵朵深情的浪花。最讓人留戀懷念的是哪一段時光？是燦爛輝煌的朝霞？是脈脈夕陽的余暉？抑或是滿天星光？也許是千人千種回答。對我來說，是春花秋樹，是親情摯愛。

我是北方人。北方的春總是來得遲，來得急。當江南煙花三月，草長鶯飛時，北方還是風沙漫天，枯黃一片。但春天還是來了，春天在哪里啊？我尋覓著……懸鈴梧桐還在干燥的風中挺立，楊柳的枝條卻有些泛青。朝陽的月季枝條牙子正在冒出，等待不及的小草在枯草叢中鉆出。吹面不寒楊柳風，江南的朋友在郊外賞桃花時，我卻還在苦苦地尋覓著春天。

突然發現校園一角的白玉蘭樹。我踏著干枯的草，走到她的身邊。含苞欲放，滿樹的花蕾，像一支支羊毫大筆的筆頭，又像一個個正欲燃燒的火炬。沒有綠葉的陪襯，只有青灰的枝干。

仰望樹尖，白玉蘭有的已經扭開小嘴。還是遠遠地看吧，白玉蘭的枝頭，白花點點，晶瑩如雪；猶如白蝴蝶，靈動枝頭。忽地，一股春風就吹開了滿樹的繁花。

玉蘭花剛剛凋謝，校園的紫藤悄然綻放。淡紫的花色，賞心悅目；隱隱的香氣，沁人心脾。高雅的花瓣恰似小蝶，飛舞輕盈明澈。遠遠地望去，串串晶瑩，如瑪瑙，似紫晶。沒有綠葉的陪襯，哪來紫藤花的錦繡團簇？長蔓如鉤，誰的心思？我熱烈的心，你可知？花海如潮，卷起千堆雪。碧綠的葉下，靜靜地，靜靜地，弦斷有誰知？

我想把春天召喚進辦公室。雪碧瓶，吊蘭，小孔雀，春天從窗外就來到了我的桌前。

水，清清的；草，綠綠的；小孔雀歡快地游動，忽而竄上，忽而沉底。忽而急上又緩緩落下，忽而做落體又悠然平滑；或是在瓶底靜靜不動，或是擺尾緩緩游動。

春天在哪里？春天就眼里，就在心里！

伴隨著卷子、作業、教材的翻騰，秋天如約而至。郁達夫說，“北國的秋，卻特別地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我卻說，北方的秋來得高雅。

中秋過后，津城的天朗氣清會變得霧靄沉沉。但連日的大霧也鎖不住銀杏樹的金黃。校園一角，一株年青的銀杏樹正在散發著整樹的金黃。他是那么的寧靜，那么的專注！這株銀杏樹，長得筆直頎長，亭亭玉立，就像一位青春洋溢的美男子，高雅優美。每次走過樓道，我都會被他那金黃的色彩吸引，令我駐足觀賞。在夕陽斜暉中，他透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高貴。

片片金葉猶如美羽，色彩燦爛得恰到好處，這正是他的輝煌時刻，正是他的豐滿成熟的極限，正是他自我完美的峰巔。也許這完美，很快就要隨著寒風，片片飄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和頎長的樹干。時間啊時間，萬物的公正法官，平等地審視著。銀杏樹，春天發芽，秋天收獲一樹金黃。

萬物的靈長，在季節的更替中，你收獲了什么？是玉蘭的靈動？是紫藤的馨香？還是銀杏的高雅、優美、金黃？我收獲的是滿滿的春秋之美！

“因為愛著你的愛，因為夢著你的夢，所以悲傷著你的悲傷，幸福著你的幸福……”聽著蘇芮深情的歌曲，如吉光片羽的片段輕輕地輕輕地飄過我歲月的長河。

牽手，一生的承諾啊！

能夠讓我銘記的牽手，是牽著兒子的小手。小小的，嫩嫩的，胖胖的！兒子快樂的時候，他拉著你向前跑，快樂地前后甩動；兒子撒蠻的時候，你拉著他的手，打托托也不肯走，但又不得不跟你走。握著兒子的小手，看著他甜甜的入睡，有的時候，兒子臉上還掛著淚珠呢。我感冒了，兒子用小手撫摸我的腦門，“爸爸，好些了嗎？”如今，兒子長大，小手變大手。

都說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但是就有很多父母沒有認識到，或認識到卻沒有做到。都說身教勝于言教，可是真正用自己的行動去熏陶感染的人還是很少的。

我家很窮，家里沒有書。上學后，才真正見到了書，油墨香至今猶在。課外書更多的是。

從本家校長二哥家里借的，如《千家詩》《唐詩三百首》等。上了大學，才開始買書，當時有“五角圖書”，但因拮據，買的也不多。直到畢業后，才開始大規模買書，也終于有了自己的書櫥。

兒子出生了，孩子的圖畫書也多了起來。有時候，兒子看見我看書就問：“爸爸你怎么老看書呢？我也看看書吧。”兒子上了小學，沒少讀厚厚如《鬼吹燈》《哈利波特》之類的書。到了初中，兒子跟我在天津上，時間充裕，我們父子的業余時間大都在讀書中度過。

每當我讀書寫文字發表的時候，經常在兒子面前“顯擺、顯擺”，兒子嘴頭不祝賀，我想在心里也會佩服。

有一天，兒子捧回了一本新書，李澤厚的《論語今讀》，這也是我正缺的。“爸爸，送你了，你能看懂。”“怎么來的？”“我獲得了全年級唯一的讀書之星獎勵，除了獎書還獎了一個大筆記本。”兒子獲獎，讀書熱情更高。他還把好幾卷《大秦帝國》推薦給我，讀后受益匪淺！

都說兒女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我對兒子要求還是很嚴的。

遠離家鄉，一到寒暑假，火車票一票難求。寒假來了，兒子面臨中考要補課，我要回鄉下老家給老娘過三周年，于情于理于風俗，我都必須回去。只好讓兒子自己回了！

“讓孩子自己回去，又是春運，你真夠狠心的啊！不怕孩子出點事啊！”“讓孩子闖蕩闖蕩，沒事！又是男孩子。”

孩子是大了，但是讓他一個人走長途，是第一次！是雄鷹，就得讓他早些練單飛。

我走時，告訴孩子等著車票，我會讓同事或是我的學生給買好了給送去。我的學生滿口答應，還要送兒子去車站；同事也是滿口答應，早上去排隊買票。后來，我知道兒子學校附近就有火車票預售點，就改變了決定，讓兒子自己去排隊買票。

幾天后，晚上兒子來電話說，他同學的親戚在火車站售票，可以幫忙給買。我想這更好了，省得排隊了。白天兒子又來電話了說，春運期間，車票不在天津楊柳青賣了。當時天津西站正在改建，回家的火車改在楊柳青上車。可是楊柳青不賣票了，怎么辦？

我馬上給兒子拿出預案：讓兒子去預售點，分程買。先買從天津東站到北京站的票，然后再買從北京到承德的票，在北京站轉車。告訴兒子別出站，就在里面找站臺乘車。

兒子自己去把票買完了，我心里也踏實了。

兒子小學畢業就跟著我到大城市求學，我們夫妻倆領著孩子只坐了兩次公交，告訴兒子一定記準中轉站點，就讓兒子自己獨立行動了。當時學校的一位副校長說：“你的膽子真大啊！我的女兒都初三了，我都接送。”事后想想，自己是有些狠心了，因為坐公交車最少要坐一個小時呢！冬天，天亮得晚，黑得早。早上6點20從我住的地方走，昏暗的路燈把兒子背著大書包的影子拉得很長。晚上，我去公交站點接。后來就讓孩子自己走自己回。有時，因為起得早，在車上又睡著了，結果坐車過站；有時，公交車晚點，上學就得遲到。

華燈初放，我經常站在窗前看街道口，看有沒有兒子的身影。遇到雪天，當孩子沒有準時回來時，真是著急死了！

有一次，我坐公交車，在站點等著倒車。天氣慘淡，冷風嗖嗖，塵土飛揚，一等就是半小時。我忽然想起，兒子是不是也經常這樣？我的心怎么會這么硬？這么狠？我的兒子真的遭了不少罪，可是孩子從來不和我說這些。

“兒子自己在北京站倒車，行嗎？走時也沒把手機留給兒子，真有你的！”妻子有些擔心起來，“兒子說不用，也不需要。”“為什么不給孩子留下手機呢？北京站倒車是夜間11點，別找不到站臺啊！”我心里著急，但又安慰自己：“這么大了，沒事！”

“下午5點10分，兒子該放學了。”“晚上6點，該上公交車了。”“晚上7點，該進車站了。”“晚上8點30，火車開了。”“夜間10點半，該到北京了。”“兒子應該找到站臺了。”“應該上了從北京去承德的火車了。”“夜間11點42，火車該發了。”

“睡覺吧，沒事！”妻子安慰我，“不行，等等兒子的短信。”

夜間11點50，兒子的平安短信發過來了，是借車上一位大叔的手機發來的。懸著的心總算落地了！

凌晨6點起床，寒風中接兒子，盡管兒子短信中說不用接。6點40分，兒子平安到家！

寒暑易節，兒子要去南京上大學了。很多父母都要送孩子上大學，我妻子也要送，但兒子不讓送。我只把兒子送上公交車，就讓他一路前行。兒子，的確長大了！像一只雄鷹翱翔天地！

歲月是一條時間的河。我們要學會與時間做朋友，與時間對話就像與最好的知音對話。時間是用來前行的，也是用來回憶的。這樣，我們才會明白為什么出發，我們要去哪里！

（作者單位：天津中學）

責任編輯 黃佳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