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紀超
(中南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湖北武漢 430070)
文學與人類學有著共同的審美氣質和人文關懷,文學人類學作為一個“科際嫁接”或“跨學科轉基因雜交”的學科,不僅能夠為文學研究方法提供新的參考,更能拓寬研究者的學術與文化視野。莫言是如何通過其“人類學視野”如何將“高密東北鄉”建成人類學色彩的文化標識? 這是一個文學人類學需要回答且值得回答的問題。
莫言作為一位有人類學視野的作家,他對“地方性知識”的發現和運用,他堅定的“文化相對主義”的立場,他對“民間”的細致觀察與熱情書寫,無不帶有深厚的人類學色彩,“如果說這一切構成了一棵生機勃勃枝繁葉茂的大樹,那么人類學就是它的深扎于大地之中的根。是人類學豐富和樸素的民間文化經驗被提升,成了可以具有跨文化的溝通可能的‘人類經驗’。”這幾年中,對莫言作品的文本分析從表層書寫到深層解構、從宏觀內涵到微觀心理,研究的視角不斷拓展,水平也不斷提高。該文試從文化人類學角度分析。
人生經歷是影響作家作品風格、 敘事手法的重要因素,根據“知人論世”的研究原則,眾多匯編性資料都對莫言的人生經歷、創作歷程、受西方文學影響等方面進行了整理。早在1990年,張志忠就出版了首部莫言研究專著《莫言論》,后又撰文《對莫言研究現狀與走向的思考》(2013年3月7日《文學報》)。對莫言人生經歷的綜述性研究如陳吉德的《穿越高粱地——莫言研究綜述》、匯編性研究資料如賀立華、楊守森的《莫言研究資料》等等。
從民族地理學的角度分析,不同的地理環境決定著不同的勞作方式,形成了各民族不同的食譜和飲食習慣,進而造成了不同的文明和文化倫理觀念。正如有的學者分析,高密文化有著明顯的泛神論色彩的動、植物崇拜意識的個性特征,影響了莫言的魔幻現實主義筆風。正如鐵凝所言,高密的大智與誠樸、艱辛與歡樂滋養并成就了莫言; 而莫言的創造讓高密不再是一個平凡的地理名詞——從此她與人的憧憬和神奇想象力有關,她有能力吸引世界的注目。這是作家莫言的榮光,亦是文學和一方水土相互浸潤、永不離棄的魅力證明。莫言自己也承認“我創造了高密東北鄉,是為了進入與自己的童年經驗緊密相連的人文地理環境……它是我的精神故鄉,我用寫作發現故鄉,返回故鄉,超越故鄉?!?/p>
寫作筆法方面,莫言小說形成帶有莫言烙印的文學術語,如童年視角、高密東北鄉、民族精神、感覺主義、生命意識種種,前人已有眾多的研究。當代名家們對莫言作品的解讀,多有兩個切入點,第一個是橫向的個案分析,如單一文學樣本的多樣化解讀。同時,比較研究為文本解讀提供了新的思路與理解途徑,比較研究中最突出的是同處于魔幻現實主義流派的馬爾克斯與莫言的比較研究。第二個是縱向的將其作品置于文學流派與時代思潮中進行分析。
對莫言作品中紛繁復雜的象征意象進行解讀,有學者歸納出國內學界的幾個方向:政治性解讀、文學性解讀(語言泛濫、意識流、尋根、意象、對紅色經典的重寫等)、哲學解讀(存在主義哲學解讀、重寫革命史的新歷史主義解讀、尼采的生命精神解讀、主題性解讀等)、20 世紀90年代之后的后現代美學(審丑意識)解讀、文化解讀(女權主義等)、民間文化解讀以及與沈從文、魯迅等進行比較研究等。對莫言小說的審美評價也進行了歷時性的轉變,在20 世紀末不少質疑與批評的聲音主要集中在其作品中過于“粗鄙”“直白”“審丑”的書寫與意象選用。在莫言、 楊揚的《以低調寫作貼近生活——關于<四十一炮>的對話》中,莫言自述,“這本書如果讓我自己概括主題,我想會是兩個:一個是食,一個是色……而且都是登峰造極的”,但同時他也承認,這里有我深藏著的反諷?!?/p>
隨著莫言的文學風格逐步被接受與認可,他通過民間視角,在民族文學的塑造、生命意義的張揚與抒發方面的寫作追求被評論家進一步升華出了眾多的意義類型。也有不少評論家從文化人類學觀點闡發。
《紅高粱家族》是莫言最負盛名的作品之一。高粱作為一種糧食作物,廣泛耕作于中國北方,不僅是中華民族賴以生存的基本食糧,更是民族種群繁衍的重要保障,同時以其頑強蓬勃的生命力哺育著民族精神:高粱的挺拔輝煌象征著民族的偉岸身軀,枝繁葉茂象征著民族的生命活力,色澤鮮紅象征著民族的精氣血性,纖維粗硬象征著民族的不屈性格。人類學聚焦文化的變遷,在兩種文化相遇之時的“涵化”與“濡化”,在民間文化與現代性文化直面、沖突時,民間文化無疑是式微的、是被改造的?!凹t高粱”與家族沒落的歷史記憶意味著文明的退化和族群生命力的退化。
書中用雜交高粱取代紅高粱表現這樣一種生命力的遺失和民族性失落:“我反復謳歌贊美的,這時,圍繞著二奶奶墳墓的已經是從海南島交配回來的雜種高粱了。這時,郁郁蔥蔥覆蓋著高密東北鄉黑色的土地的也是雜種高粱了。我反復謳歌贊美的、紅得像血海一樣的紅高粱已被革命的洪水沖激得蕩然無存,替代它們的是這種秸矮、莖粗、葉子密集、通體沾滿白色粉霜、穗子像狗尾巴一樣長的雜種高粱了。它們產量高、 味道苦澀,造成了無數人便秘。那時候故鄉人除了支部書記以上的干部外,所有的百姓都面如銹鐵?!?/p>
張清華在《<紅高粱家族>與長篇小說的當代變革》以《紅高粱家族》為例,指出了當代長篇小說的“觀念之變”與“敘述之變”,這里的“觀念之變”尤其強調了“如果說此前的長篇小說在主題范圍上還未超出過社會學的領域的話,那么莫言是將我們真正帶入了一個陌生的人類學領域”,“敘述之變”中“悲劇性的詩意”也是歸結于“人類學思想的燭照”,才能將一個在“歷史的演化”中無可挽回的“失落和下降——民族精神的衰敗和頹勢”的敘述和抒情融合地充分而有詩意。
同樣,也有人對《紅高粱家族》中的這種所謂“種的衰退” 提出質疑,“人所具有的生命勃發力當然是不應一般反對的,但人畢竟是社會文明的結晶,是人類文化發展的凝聚物。人類社會文化的發展不斷鍛淬著人的自然本性,使它逐漸脫離原始狀態。人在對文明接受中的不斷自我超越,也正是人類歷史輝煌前進的基本力量。人若拒絕這種力量,永遠停留在原始生命形態之中,這實際上只能使自身逐漸陷于自毀的窘境,這才真是種的退化。”
文學人類學,在文學專業方面通常理解為以人類學視野思考和研究文化的學問。顯而易見,這是文學研究者在人類學影響下語言所出的一個跨學科領域。如果從人類學專業立場看,文學人類學又可稱為“人類學詩學”,是以文學方法展開民族志寫作的創新性表述方式。筆者這里使用的文學人類學視角主要指前者。
中國文學人類學的研究是在比較文學倡導跨學科研究的背景下滋生出來的。自新文化運動以來,人類學傳入中國以后,文學人類學的流派興起。西化的大學建制劃分了中文和外文科系后,學科本位主義成為常態。新時期以來,比較文學在20 世紀主要分為兩派,即法國學派的影響研究和美國學派的跨學科及平行研究。在這個框架下文學人類學跨學科研究蓬勃發展起來。20 世紀80年代結構主義和原型批評等相關譯介興起。
原型批評的代表弗萊將人類學家弗雷澤稱作文學人類學的代表。在人類學界,弗雷澤被奉為人類學在英國的鼻祖之一; 在文學批評界將他奉為文學人類學的先驅。1957年弗菜在其著作《批評的剖析》中將此種把文學的源頭追溯到神話(在西方是希臘、 羅馬神話和《圣經》神話)的研究稱為文學人類學。后來由于翻譯介紹原型批評,拓展進中國多民族多元文化的語境,不僅僅是追溯文學的神話原型了,包括了更廣闊的人類學視野中的原住民文學、口傳文學、儀式、表演等內容。
目前國內文學人類學的研究方法主要有三種:原型批評對書面文學的總體研究、 三重證據法對書面文學的跨文明研究、口頭理論對口頭文學的立體研究等。這里主要述評的是第一種方法。
一般認為,諾思羅普·弗萊的原型批評理論有兩條根,一條是英國人類學家詹姆斯·弗雷澤的人類學,一條是瑞士心理學家卡爾·榮格的精神分析學。弗萊通過神話發現了文學中的“無意識的結構”——“原型”——從而建立起了他的原型分析。弗萊將儀式、夢幻、神話的觀念引入文學批評的領域,將文學文本置于宗教的、文化的、神話的以及社會的語境中加以關照,打破了純文學的研究的單一視角,大大擴展了“一般意義的文本與語境之間的關系”。從而擴展了文本的解讀范圍和研究領域。
在榮格建立的分析心理學中,原型作為核心觀點主要是指集體無意識。長期的文化積累的過程也是個人接受一個民族、國家乃至整個人類的思想、習俗、情緒、性格、精神在其身上的沉淀過程,每一個人都不可避免地接受這種沉淀?!霸家庀蟆睂ψ髡叩膶懽?、讀者的閱讀腦海中構建先驗性的情感沖動與共鳴,是對小說文本解讀闡釋、小說意義重構的重要方面,下面大致選取以下幾個重點原型“酒神原型”“神話原型”“土地”與“輪回”原型、“母性”原型介紹研究取向。
2.3.1 “酒神原型”生命哲學與酒神精神的張揚
酒是一種“介乎一般飲料與興奮劑之間的特殊液體”。在《酒國》中,莫言形象地描寫了醉酒的麻醉狀態:“我在離頭三尺的空中忽悠悠扇著翅膀飛翔,一步不落地跟著我的肉體。我悲哀地注視著我不爭氣的肉體……我的頭顱掛在胸前,我的脖子像根曬焉了的蒜薹一樣軟綿綿的,所以我的頭顱掛在胸前悠來蕩去。”酒可以一定程度上讓人們超越唯實原則,暫時達到唯樂原則的實現。所以這種“魔鬼的飲料”便總在民間和國家的儀式化活動中,扮演一種“人—神”溝通途徑的媒介。古希臘悲劇神話中的酒神性格,更是作為文學原型和種族性格原型的存在。從《酒國》《紅高粱家族》分析“酒”意向在人類學層面的文化意義是取向之一。
2.3.2 “神話原型”神話想象與儀式描寫
莫言是一位具有人類學視野的作家,民間在莫言小說中得到獨特書寫。其作品中豐富的民間奇幻元素,如《豐乳肥臀》中鳥仙附體之后的三姐、《紅蝗》中數百鄉民跪地祭蝗的神圣莊嚴之舉等等。這種濃郁的神秘主義色彩,從根本上來說就是源于地處東夷腹地的高密地域文化中因襲的動植物崇拜的神秘意識。還有夸張的民俗學的描寫表演《高粱殯》中關于“鐵板會”的描寫,《狗皮》中二奶奶戀兒詐尸的描寫等等,都體現了神話書寫的色彩。
2.3.3 “土地”與“輪回”原型:大悲憫與宿命論
英國人類學家費雷澤在其著作《金枝》中介紹了一種王位交接的奇異習俗:居住在內米湖畔的古意大利人,在進行交接之前,王位繼承人會從一棵圣樹上折斷一根樹枝,然后再一對一的搏殺中殺死老國王,然后才能繼承王位。費雷澤認為這個古老的習俗源于地中海一些原始部落對部落總領的信仰:如果他健壯有力,部落則會團結豐收,反之則會歉收衰落。由這一習俗發展出了許許多多的宗教,這些宗教的核心就是“這位神的死亡與再生”,即“轉世”與“輪回”。
《生死疲勞》中籠罩的“六道輪回”的“原型”主題,一個被冤殺的地主經歷了六道輪回,一世為驢、一世為牛、一世為豬、一世為狗、一世為猴、一世為人……最后終于又轉生為一個帶著先天性不可治愈疾病的大頭嬰兒。這無疑帶有一些“對佛經和佛教文學原型的移用?!蓖瑫r,“土地”也是各民族文化心理中的一個“原型”,人與土地的關系是鄉村歷史和生活地內在機樞,這不僅是所有制問題,更是人的存在問題,農民大規模地離開土地是一個當代現象,中國精神在人民生活中的內在斷裂就已經開始。土地原型承載著人們從事農耕的歷史記憶,輪回更是帶有頗具宗教意味的心理撫慰色彩?!巴恋亍迸c“輪回”的原型,與中華人傳統心理內涵深處吃苦耐勞精神具有契合性,并在文學作品中加以沉淀。
早在母系氏族社會,母性崇拜的觀念既已萌發,這種歷史記憶成為“經典原型”,出現了各個地域神話的“母親神話”藍本。這類“母親”原型的意蘊,包涵生殖繁衍、苦難承襲、無私擔當等方面,與在《豐乳肥臀》中極具生命韌性的上官魯氏十分契合。在面對一次次經歷了親人罹難慘痛的上官魯氏,決絕地宣稱:“這十幾年里,上官家的人,像韭菜一樣,一茬茬的死,一茬茬的發,有生就有死,死容易,活難,越難越要活,越不怕死越要掙扎著活,我要看到我的后代兒孫浮上來那一天,你們都要給我爭氣! ”同時,描述計劃生育政策的長篇小說《蛙》,“姑姑”的形象與“上官魯氏”與之進行比對分析,亦可作為取向之一。
文學人類學是方興未艾的學科,關注具有人類學特質的文學作品及其中的“地方性知識”的運用。莫言作為具有人類學氣質的作家,其奇幻詭譎的筆調下對人類意識的描摹、對民間知識的書寫、對生命原型的把握、對永恒母題的質問,契合了文學人類學的研究旨趣與方向。莫言作品文本的人類學知識與色彩等待著文學人類學的進一步分析與發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