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紅艷 吳洲釔 牛 暢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開始進入轉型期。轉型不僅體現在社會結構方面,更體現在結構轉型所帶來的社會變遷中。而在鄉村社會轉型所帶來的社會變遷中,農民群體是變遷的主體之一。在鄉村社會轉型中,外來力量對于鄉村社會結構的影響力較為突出。其中,由于鄉村工業化進程、鄉村土地流轉帶來的社會結構的轉型,對傳統農民的影響最為深遠。其中對傳統農民生活方式上的全方位影響尤為顯著。在這種影響下,農民的家庭觀念、財產觀念、個人行為等方面出現了較為復雜的改變。
在這種變化中,北京市大興區政府著手對農民進行為期五年的新型農民綜合素質提升工程,2016年開始繼續第二個五年工程①培 訓范圍為全區14個鎮。第一個五年培訓期為2011—2015年,培訓農民10萬人次。政府通過對農民觀念提升工程的綜合評估,決定繼續實施第二個五年培訓期,第二個五年培訓從2016年開始,目前已經實施了2年。培訓主要集中在觀念改變部分。內容包括:就業觀念、消費觀念、理財觀念、生活觀念、法律觀念等幾個方面。,配合農民生活方式的轉變,希望在觀念上對農民進行系統培訓。在培訓過程中發現,部分農民的觀念有較大的改變,在第一個培訓五年結束的時候(2015年),區政府決定選擇各鎮有重大觀念改變的農民,組成農民宣講團,在全區各個村莊進行巡回演講,擴大和提升農民培訓工程的實施效果。2017年再次組成了農民宣講團。其中2015年宣講團由23人組成,分別來自12個鎮。2017年宣講團由26人組成,分別來自11個鎮。
筆者通過對農民宣講團(2015年和2017年)的組織情況、人員構成、演講文稿、宣講團的組織者、宣講者和授課者的線上線下的采訪資料,分析農民②筆者的假設是農民是扎根于傳統的道德理性人,他們既是社會行動者,受制于制度的約束,同時也是建構制度的行動者。宣講團在實施過程中,農民如何在宣講者角色的實施過程,進行鄉村文化生產與傳播的?在這個過程中,鄉村治理呈現出什么樣的特征?
筆者采用線上線下的參與式觀察和深度訪談等研究工具進行分析,具體資料獲取路徑如下:
參與式觀察:筆者通過對2015年和2017年農民宣講團的線下和線上觀察來收集資料。其中,線下觀察,包括兩個部分,一部分是指農民宣講團的培訓時間,分別為2015年8月6日到9日,2017年8月28日到9月1日。參加者集中在某賓館,由授課老師進行演講技巧的培訓,然后宣講團中選拔一部分人到各個村進行宣講。另一個部分是指農民宣講團的講演者在各個鎮進行巡回宣講的情況觀察。線上觀察是對宣講團微信群的觀察記錄。
深度訪談:筆者通過對組織者、培訓者和被培訓者進行深度交流所獲取的資料。其中組織者的訪談共有6人,培訓者2015年和2017年分別由兩名老師組成。參加者則是通過微信添加手段,通過問題的交流以及朋友圈的觀察,來獲得資料,單獨采訪共計6人。鑒于筆者參加農民觀念提升工程已經第7年了,宣講團的部分參加者筆者也比較熟悉,因此深度訪談的資料還包括了筆者參加培訓工程以來的訪談資料,并不僅僅限于2015年和2017年。
1.宣講團研究
宣講在歷史上一直被當作教化民眾的重要手段,統一的王朝都注重用“講師團”來宣講中央政府的政策和意識形態、主流價值觀,達到教化目的[1]。明清以來,宣講日趨頻繁,也逐漸趨向規范化。定期宣講在清代成為一種制度。甲午戰后特別是庚子事變之后,清政府開始對原有的宣講加以變革。就宣講的內容而言,主要以宣傳國家和地方政策,教化人心,開啟民智為主,在地方自治付諸實施后,宣傳新政,特別是地方自治成為另一項主要內容[2],清代末期的宣講所則是清政府和有識之士為開啟民智,尤其開啟不識字的社會下層民眾的智識,以廣施教育的一種社會教育設施。其中,基于當時宣講員的缺乏,為了提升宣講效果,也對宣講員進行培訓。當時北京的宣講活動除了專門的宣講所外,大部分宣講活動是在閱報社、茶館、戲院等場所進行的[3]。教育機構與行政機構的分離是清末社會教育管理的最大問題[4]。20世紀的宣講雖然形式上有差異,本質上卻有一貫之處。“教化的目的在于灌輸倫常觀念,造就馴良的帝國子民;啟蒙的目的則在于培育新時代的人民,以保種強國。”[5]1949年以來,宣講團在政治傳播中依然扮演著重要的功能,中國共產黨的溝通網絡有隱性和顯性兩種形式,宣講團是顯性的一種政治溝通的形式。[6]
2.鄉村文化與鄉村治理研究
與論文主題相關的文獻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基于鄉村社會轉型而導致的鄉村文化的困境,主要以農民的生活和職業轉型研究為視角;二是基于農民與鄉村治理規則之間的一種關系研究。
就鄉村文化的困境研究而言,一方面,研究認為,鄉村文化的困境是基于鄉村意義的失落而造成的,鄉村意義原本是由村落歷史共同的情感取向和村落空間的占有和依賴的意識,即歷史感和當地感構成的[7]。隨著農民與村落之間關系的剝離、農民與土地之間關系的改變,鄉村意義出現了坍塌。鄉村意義的坍塌帶來了鄉村文化的困境,因為社會流動使村民逐漸失去了與土地根深蒂固的聯系[8]。由于鄉村文化理應是以村民為主體,建立在田野村落的文化,鄉村文化的困境體現在三個方面:村民離土與鄉村文化的主體缺失;價值失序與鄉村文化的內核受損;村落凋敝與鄉村文化的空間萎縮[9]。當下對鄉村文化危機或者崩潰的判斷,更多是基于城市對鄉村文化理想圖景的想象,那些根植并存活于鄉土社會的生活觀念和價值體系,乃“鄉土之神”,“形散”而“神聚”才是鄉村文化的實質[10]。
另一方面,學者亦從差異格局來理解鄉村文化的生產,閻云翔指出,“差序格局的維系有賴于尊卑上下的等級差異的不斷再生產,而這種再生產是通過倫理規范、資源配置、獎懲機制以及社會流動等社會文化制度實現的。”[11]而這種等級的再生產,對文化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同時,從中心個人的視角來看,小人物的草根權威及其背后的文化體系,為我們理解鄉土社會地方政治及其深層結構提供了一個新的方向[12]。
就農民與鄉村治理規則之間的關系研究而言,賀雪峰提出了村莊精英與社區記憶的二維框架[13]。盡管鄉村文化與現代化是異質的,但是在文化現代性框架中,鄉村文化可以實現其性質與功能的轉換。鄉村文化現代性轉型的關鍵問題與基本路徑就是重塑鄉村文化主體[14]。從鄉村治理視角而言,要建構相應的“以農民為主體,讓農民得實惠”的鄉村治理機制,隨著市場經濟特有的“物化”社會傾向開始出現,需要通過“以文治理”“以文化人”加以克服,以應對鄉村治理的新特征[15]。
此外,學者還集中研究了農村社會中農民如何應對來自制度內外的諸種要求的問題,比較有影響的研究范式是抗爭說。20世紀80年代,隨著中國農村社會沖突日益加劇,農民與制度之間的沖突主要發生在鄉村社區內部,集中在村莊之間、農戶之間爭奪公共資源的沖突[16]。其中以政策為依據的抗爭(policy-based resistance)模式指農民運用國家法律和相關政策維護其政治權利和經濟利益不受地方政府以及官員侵害的政治活動,具有政治參與和政治抵抗的雙重特點。后來又將其稱之為合法抗爭(Rightful Resistance)[17],即“農民在抵制各種各樣的‘土政策’和農民干部的獨斷專制和腐敗行為時,援引有關的政策或法律條文,并經常有組織地向上級直至中央政府施加壓力,以促使政府官員遵守有關的中央政策或法律。”[18]隨著該范式的提出,對抗爭的分析在鄉村社會沖突研究中逐漸取得了理論“霸權”地位[19]。吳長青指出,依法抗爭遵循的是抗爭性政治的學術譜系,基于對資源動員理論和政治過程理論等以社會為核心的社會運動理論的反思[20],David S.Meyer和Sidney Tarrow則提出了抗爭性政治的概念(contentious politics),主張將國家帶入分析的中心[21]。
目前國內對依法抗爭這一范式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方向上,一個方向是對該概念進行批判性繼承,于建嶸用“以法抗爭”(Resistance by Rule)來解釋1998年以來的農民維權抗爭活動,并指出以法抗爭超越了依法抗爭這一概念[22]。應星認為,以法抗爭改變夸大了農民抗爭的政治性,他借助底層研究(subaltern studies)的概念,強調底層與精英是在不同的政治場域里運作,兩種場域的政治行動邏輯是不同的,并以“合法性困境”為基點,認為農民依然在合法性困境中,被固化于底層,依然是對其具體利益表達為核心的依法抗爭[23]。農民的“合法性困境”的推理看似符合靜態的中國社會結構,卻忽略了轉型中國政治特征的復雜性和過渡性,片面化了復雜和場景化的維權經驗,農民抗爭并非是政治性的,他們的利益表達的困境更多是局限于“權力-利益之網”的阻隔[24]。另一方向上則是延伸出一些新概念為特征,比如依弱者身份抗爭[25]、依勢抗爭[26]、依情理抗爭[27]、以死抗爭[28]、以身抗爭[29]和依關系網絡抗爭[30]等。無論是哪種路徑,農民維權都是農民通過上級的權威或者動員農民的參與,以達到約束基層公共權力行動的目的,從而實現保障他們權益的目的[31]。折曉葉發展了日常反抗的概念,提出“韌武器”視角所揭示的非對抗性抵制和合作行動,這種行動傾向于繞開正面沖突,在政策和法規縫隙中去尋找支持。這種參與的舉動,在合作組織的框架庇護下更容易取得成功,既避免了公開反抗的風險和對公正結果遙遙無期的等待,又保持了集體訴求所能形成的張力和壓力[32]。
概括而言,宣講團的研究集中于歷史文獻的梳理與分析,而且多以自上而下的宣講形式為研究視角,沒有關注來自農民宣講團的研究。關于鄉村文化的困境及其應對策略的研究,或者集中于歷史文獻梳理與探討,或者集中于案例實踐與分析,并未將其與作為個體農民的文化生產與傳播行為結合起來;而對鄉村文化與治理之間關系的研究,依然沒有擺脫經驗主義或者歷史主義的視角,而依法抗爭以及圍繞依法抗爭所形成的諸種研究,均屬于策略性研究范疇,策略性研究一定程度上忽視了農民抗爭的倫理因素[33],同時,過于關注顯性維權行動,而忽略隱性維權行動的現實性[34]。即:沒有關注到農民在市場化、城市化、村莊現代化中的自我成長過程。基于上述研究現狀,本文關注在制度安排的合法性過程中,農民在參與制度性的文化生產與傳播實踐時,是如何借助個體的行動,在政府、社會與個體之間找到一種均衡狀態的。
本文所界定的鄉村文化是指在鄉村社會中,以農民為主體,以鄉村社會的知識結構、價值觀念、鄉風民俗、社會心理、行為方式為主要內容,以農民的群眾性文化娛樂活動為主要形式的文化類型[35],基于鄉村文化的這一定義,這一部分通過對農民宣講團的選拔、組成以及培訓過程的描述,指出這一過程在呈現了制度預設的合法性的同時,也在空間、時間和考核體系等幾個層面上凸顯了農民與鄉村治理邏輯之間的關系,也正是在這種關系的形成中,鄉村文化生產與傳播實踐得以實現。
農民宣講團的組織工作,是新型農民綜合素質提升工程的一部分。2015年農民培訓工程實施過程中,區政府認為第一個五年培訓計劃即將完成,在過去的幾年中,參加素質提升工程的部分農民,觀念已經發生了改變,因此給各鎮負責培訓的組織者發出通知,從各鎮選拔2—3名參加過培訓的農民,將這些農民集中起來進行培訓,聘請專家授課。專家主要傳授演講技巧、幫助參與者修改演講稿,然后挑選出部分參與者進行演講表演。最后將表演者再組織為一個團體,到各村對農民進行演講。
首先,這種制度性的選拔程序是從政府的通知開始的。“各鎮黨委、政府:經過各鎮各部門的努力和廣大農民的積極參與,我區新型農民綜合素質提升工程農民宣講團已完成人員選拔推薦及稿件審核修改工作,為確保宣講效果,定于8月3日至8月6日舉辦農民宣講員培訓班。”參加培訓的人員,被封閉在一個特定的空間里,參加培訓的賓館是政府培訓的指定賓館,培訓時間則是要求農民依照“脫產”的形式,進行“必須在場”的制度設計的。因此,缺席在制度設計中是不被允許的,在場是一種治理的訴求,也是一種文化的預設。封閉則是對這種在場與缺席之間關系的一種規定。
2017年是農民培訓工程的第二期的第二年,借鑒2015年農民宣講團的經驗,這一年的宣講團組織工作也是通過制度性招募的形式。2017年的通知與2015年的通知比較,培訓地點和培訓方式都沒有變化,時間是固定的,培訓也是封閉式的。此外增加了兩部分內容:一個是參與人員的規定:對推薦范圍、推薦條件和稿件撰寫做了規定。參與人員:(1)推薦范圍:本次宣講團成員由參與工程實施的10個鎮選拔推薦,每鎮推薦宣講員4名,共40名。(2)推薦條件:①接受工程培訓后,在思想和行為上積極轉變的農民典型。②年齡不超過60歲,身體健康。③具有較強的語言表達能力,有演講經驗者優先。④在參加培訓時宣講員需攜帶本人宣講稿。另一個是稿件撰寫與要求:宣講稿由宣講員本人撰寫,鎮主管部門把關,內容要求真實、生動、感人、積極向上,宣講時長10分鐘。宣講內容以轉變思想和行為為主線,通過講人、說事、話理,從不同角度講述新思維、新觀念、新方式的漸變過程,通過憶歷史、話當今、看變化、談感受,體現工程給自己和身邊人帶來的變化。與2015年相比較,對培訓的紀律作了更為詳盡的規定。所有參與者在封閉培訓期間,均不得外出。
其次,制度性的選拔規定了對人員的推薦規定,參加宣講團的人員是在農民素質提升工程實施的鎮中進行選拔,各鎮最終推薦的人員,女性占據大多數。2015年參與者來自11個鎮,每個鎮有兩名參加者,共計22人。其基本情況如下:20人為女性,2人為男性,年齡集中在30—40歲(其中50—59歲有4人),教育程度除2人為本科外,其余均為初中高中。2017年的參與者來自8個鎮,其余兩個鎮并沒有推薦人員參加,因為這兩鎮的工作人員臨時被派了其他工作,缺席便成為不可避免的了。培訓工程的通知對基層的行政人員而言,并沒有“強制性”的約束力,制度的疏導也只是一種書面的表達。來自8個鎮的參與者共有29人。其中,23人為女性,6人為男性。年齡50歲以上為7人,20—30歲2人,30—50歲為20人。教育程度本科為2人,其余均為初中、高中,參加者往往都是根據各鎮的工作安排,將在規定的培訓時間內相對“清閑”的職位的工作人員派去參加培訓。
再次,培訓是在封閉式空間進行的。所有參與者食宿以及上課等一天24小時的活動,均要在賓館中,不得外出。為了保證封閉式培訓的順利進行,宣講團的參與者被組成了一個班級,設立了班主任以及副班主任。他們分別由政府委托的培訓團組織者(由政府委托當地的一個農民技術培訓學校負責)來監督實施。此外,鑒于這些宣講團的參與者大多來自基層的管理崗位,工作事務繁多,特別強調,將宣講團參與者的行為評估計入每個鎮的年終考核中,并與績效考核掛鉤。
這樣,從制度性選拔、制度性培訓和制度性規范三個層次,在封閉空間里的培訓形成了一種基本的培訓訴求儀式。在這種儀式被實踐化的過程中,作為個人的農民,被看作是“新鮮的身體”或者是文化的身體、制度的身體,這些身體經過一系列的程序,被放置在封閉的空間中,“根據單元定位或者分割原則,對封閉空間進行分割。確定在場者和缺席者。建立有用的聯系,打斷其他的聯系,以便每時每刻監督每個人的表現,給予評估和裁決,統計其性質和功過。”[36]但是,單元化的身體并非僅僅是被空間分割的,他們也是個體化的身體,個體化的身體意味著他們在這一被設定的空間中,依然在進行隱形的文化生產與傳播實踐活動。
在封閉的培訓空間中,時間被重新做了規劃。封閉培訓的時間表安排如下:早飯時間:7∶30—8∶30,地點:賓館一層;授課時間:9∶00—12∶00,地點:賓館會議室。午飯時間:12∶00—2∶00,地點:賓館一層;授課時間:14∶00—18∶00,地點:賓館會議室。晚飯時間:18∶00—20∶00;自由活動時間:20∶00—22∶00;睡覺時間:22∶00。在集中培訓期間,有兩天晚飯后是有安排的,其中一次是撰寫演講稿:20∶00—22∶00;另一次是分組討論演講稿:20∶00—22∶00。這樣的時間安排使得參與者只能在規定的時間段內,完成布置的任務。
顯然,流動的時間在這里被片段化了。作為一種古老的遺產——時間表,成為制度性地設定人的身體的方式。“傳統方式的時間表的基本原則實質上是消極的,它是禁止游惰原則。時間是由上帝計算的,是由世人付出的,不得浪費。浪費時間既是一種道德犯罪,又是一種經濟欺詐。時間表就是用來消除這種危險的。而紀律則安排了一種積極的機制。它提出了在理論上時間可以強化使用的原則,更確切地說是榨取而不是使用。”[36]這種對時間的片段化的安置,無形中把人的身體固定在了表格之中,表格化的時間與表格化中設定的人,在不同的表格中,被動完成著時間片段所設定的任務。吃飯、睡覺、上課、休息,成為表格中的主要四個組合部分,在每一個組合中,參與者都是組合的主要構成要素,他們必須在場,缺席成為對時間片段的一種破壞,也是使得表格斷裂化的一種表現。
在2015年的封閉式培訓中,組織者聘請了一位退休的戲劇表演者和一位大學教授,對培訓者進行演講技巧和演講主題的培訓,課程采用了互動式教學的方式,并由講課的老師對參與者的演講稿進行修改。采訪中,培訓老師說道:“這些農民參加了不少次培訓,很了解應該演講什么內容。”“有些農民是村里的骨干,時不時在村里組織農民活動,有些基層工作經驗。”“參與者女性居多,她們大約都是村里文藝活動的組織者,經常參加政府組織的一些活動,很熟悉規則。”①來自2015年8月20日的訪談資料。由于2015年是第一次組織宣講團,通知中對參與者沒有提出明確要求,有的參與者沒有準備演講稿,參與者雖然有22人,但有演講稿并到農村對農民進行演講的宣講員經過選拔之后大約有13人。
2017年的封閉式培訓地點也是在同一賓館中,時間表安排與2015年大致相同。政府組織部門和具體實施培訓組織工作的學校老師,也與2015年相同。但是,授課的老師發生了變化。培訓組織者告訴筆者:2015年聘請的老師,對農民觀念提升工程不了解,在授課過程中的一些表達,容易與宣講團的主題脫節,所以就換了一位長期從事農民培訓的教授進行演講技巧培訓。這位教授不僅對農民非常了解,而且講課風格十分幽默,參與者上課時參與熱情很高。課堂教學采用了參與式的方式,所有人在封閉的空間中被安排在一個圓形的座位空間中,每個人要求提出問題、參與討論。培訓教授說:這些農民情緒很飽滿,上課很專心,沒有人缺席②來自2017年9月1日的訪談資料。。
2017年參加培訓的人員29人,部分學員沒有帶演講稿,有演講稿的大約有15人,筆者詢問后,有以下幾種原因:
我經常和農民打交道,了解他們的語言,不用寫成演講稿了。
我不會用電腦,是手寫的稿子,所以就沒辦法交電子版。
我口才不好,就是來湊數的。③來自2017年8月29日的訪談資料。
因此,不論人們參與的動機如何,他們的行為或者活動被放置在表格中、被擱置在時間的片段中,人數按照規定到達指定位置,人員也按照時間的分割成為一個個任務的工具,在每個時間片段,規定好了一定的任務,然后對任務的完成情況,進行考核。片段化的時間,也是一種被連續整合的時間,這“也是一種進化的時間……與此同時,行政的和經濟的控制技術揭示了一種系列的、定向的、累積的社會時間,發現了一種進步意義上的進化。規訓技術揭示了個人系列,發現了創生意義上的進化。”[36]進化的時間也意味著一種在碎片化時間中的創造力,盡管個體被分配在分割的時間內,分割中的時間依然會被片段化為文化時間,他們在不上課的時間內,撰寫演講稿,交流文化活動的實踐經驗,以個體的文化生產實踐豐富了鄉村文化的傳播過程。
在封閉與分割的空間和表格化的時間序列中,考核最終成為制度規訓的結果而被實施。對宣講團而言,參與者最終的考核,是通過在封閉式空間的文化展示活動來完成的,被考核者準備5分鐘的演講稿,演講稿由培訓老師幫助修改,并對如何演講提出自己的建議。沒有演講稿的參與者直接被淘汰,對參與者和參與者所在的鎮而言,如果該鎮已經有其他參與者可以登臺展示,那么,其余沒有資格登臺展示的參與者則不會因此受到懲罰。
2015年有13名演講者提交了書面演講稿,其中,13篇演講稿的主題中,直接與農民觀念提升工程吻合的有以下幾個題目:①來自2017年9月1日的訪談資料。農民觀念提升,轉變生活方式;②就業夢;③“農民觀念提升工程”影響你我他;④厲行節儉,理性消費;⑤我的文化夢。其余8篇與農民觀念提升工程并無關系(這部分內容下文再做分析)。這5篇演講稿中,其內容都是講通過聽了農民培訓觀念提升工程老師的授課之后,觀念如何發生了改變,在對待就業、家庭生活和消費、理財等方面發生的變化,即用生活化的語言,進行制度化的生活敘事。
這些與新型農民綜合素質提升工程相匹配的主題,是根據制度規定的主題設計出來的,在人物事件與主題的對應上人工痕跡十分明顯。全部13篇演講稿經過考核評審小組(考核評審小組由政府部分的人員組成)打分之后,進行排隊,然后評出優、良兩個等級。與所要求的主題無關的,要重新撰寫;其余的稿件則由培訓的老師對文字進行潤色加工,這些演講者組成正式的宣講團,拿著撰寫演講稿到村里給農民進行培訓。2015年的演講稿中,盡管一大部分與工程主題無關,但主題與農民的日常生活有關系,都是發生在農民身邊的事例,因此參加封閉式培訓上臺展示的參與者,最終都到村里給農民進行了演講。
2017年有15名演講者提交了書面的演講稿,其中與新型農民綜合素質工程直接相關的演講稿只有一篇,題目為“我的新生活”。這位演講者同時也是2015年宣講團的參加者,是一位48歲的女性。她熱情洋溢地描述了她的家在拆遷之后,住進了樓房,有了一百多萬的拆遷款,但是她和丈夫還是分別在商場里找了一份工作,因為她覺得,就業不僅僅是為了生活,還是為了實現自我,她覺得自己正在邁向新生活!全篇演講稿文字歡快,情緒飽滿,充滿了希望與信心。其余的14篇演講稿,寫作的方式與2015年的有很大差異,參與者都是從自己的生活經歷出發,演講的時候表情豐富,情節生動。考核的時候同樣是政府的人員和培訓的老師一起觀看展示,然后打分,分出優、良等級。評審小組認為,2017年15篇演講稿都很不錯。組織培訓的一位老師告訴筆者:“我們專門給每個演講者都做了視頻,這些演講者都表演得很棒,我聽了都很受感動和啟發。”①
福柯指出:“規訓從它所控制的肉體中創造出四種個體,更確切地說是一種具有四種特點的個體:單元性(由空間分配方法所造成),有機性(通過對活動的編碼),創生性(通過實踐的積累),組合性(通過力量的組合)。而且,它還使用四種技術:制定圖表;規定活動;實施操練;為了達到力量的組合而安排戰術。戰術是一種建構藝術。它借助被定為的肉體,被編碼的活動和訓練有素的能力,建構各種機制,在這些機制中,各種力量因精心組合而產生更大的效果。”[36]在宣講團的制度化規訓中,這四個個體分別是:封閉的空間中對個體的分割;對個體參與活動的編碼;個體在授課中參與活動所獲得的實踐感覺和實踐經驗;通過空間分割化、時間表格化以及活動的累計所合成的力量。從農民宣講團2015—2017年的組織情況來看,參與宣講團培訓的人員,在特定的規制情境下,即新型農民綜合素質提升工程實施的背景下,被動地要求敘述個體生命歷程由于該工程而發生的改變,這種改變還要通過示范的形式,即演講,要給更多的農民進行現身說法。現身說法本身在這里成了這種規訓實踐的最終考核標準。因為這些演講者本身都是農民,他們來自農民,又被制度設定后給農民進行再度規范,充滿感情的各種力量組合中,培訓體系圓滿實現了其鄉村文化在制度與農民個體層面的生產與傳播實踐。
2015年參加農民宣講團的人員22人,2017年參加農民宣講團的人員有29人,這49人中,重復參加者有2人,其余的47人均來自農村,他們的職業都是農民,兼職做一些村里的基層治理工作,比如擔任村里的就業指導員(8人)、婦女主任(3人)、文化組織員(6人)、村干部(2人)、普通村民(28人)。在制度層面,這些參與者都是通過推薦的,制度化痕跡濃厚,但在農村的熟人社會中,哪位村民能說會道,喜歡演講,幾乎是盡人皆知的。筆者在參加新型農民綜合素質過程授課期間發現,不僅村民之間比較熟悉,臨近的村落之間,村民之間的關系也不陌生,這一方面和農村定期舉行的集市關系密切,另一方面與村民之間的流動有關系。隨著市場經濟改革的深入,土地流轉、鄉村拆遷等因素對鄉村社會帶來了較大的沖擊,這些沖擊均加速了村民之間的流動,而村民中擅長文化活動的組織者則會脫穎而出。
由于參加宣講團的農民都是參加過新型農民綜合素質工程的農民,他們雖然來自農村,但是農村的情形差異較大。這47名演講者中,其所在村莊拆遷者占50%;其余的農民演講者中,雖然有的還居住在村莊,但已經不再以種地為業,他們的土地大多已經流轉,每年的收入以土地流轉的收入和外出打工為主。基于這些較為不同的情況,在演講稿的撰寫中,農民更多地希望能夠敘述自己當下的生活狀況,與新型農民綜合素質提升工程的要求無關。
比如2015年的演講稿中,培訓老師修改中寫道:不少演講稿與新型農民綜合素質提升工程無關,怎么辦?而到2017年的時候,演講稿只有一篇提到了新型農民綜合素質提升工程的字樣,其余演講稿都在書寫村莊的改變給自己生活帶來的改變,尤其是將主題集中在個體的自我成長上。
比如有一篇演講稿的題目是《磨難是一種財富》。演講稿首先講述了關于狼和羊的故事,指出在生態環境中,沒有磨難就不會有生態平衡的系統。繼而說到飛蛾破繭而出的故事,最后指出,“每個人要過過苦日子,才更覺得現在的生活來之不易。沒有過去一代人對苦難的付出,哪來現在的輝煌。磨難才是進步的動力。”
還有一位演講者描述了自己如何通過招聘考上就業指導員崗位并做了十年就業指導員的職場故事:工作中需使用電腦工作,她便通過參加各種培訓班自我學習。她提到:“村民們到村委會辦事,比如說,外地媳婦遷戶口過來,需要用計算機打印材料的,我就主動地幫他們打印。現在村里的很多老百姓有用電腦的活都不用去門店花錢做了,到村委會找我既方便又省錢,能幫到大家,我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也深受老百姓的好評。現在所有的工作我都能獨立地用計算機來完成,不但省時省力又方便快捷。我還學會了上網,在網上買東西,既便宜又方便,兒子時常投來佩服的目光,我老媽現在真厲害呀,是跟以前不一樣了,與時俱進。”①來自2017年8月30日的訪談資料。
筆者詢問演講者是如何尋找演講主題的,他們的回答有以下幾種:
都是從生活中來的……
生活變化大,我也改變了,不能像之前一樣,糊里糊涂地,要有自己的想法。
我自己推薦自己參加宣講團的,演講稿也是在家里自己寫好的,就是想寫個人感受。
筆者詢問其中一位授課的老師,他說:“和新型農民綜合素質提升工程完全相關的演講稿怎么寫呢?農民在生活中受到各種因素的影響,也沒辦法判斷相關不相關。”政府部門的負責人針對這種情況則說道:“基層工作主要是針對農民,政府只能提出要求,具體如何實施,還得看農民。比如演講稿,他們就寫一些自己愿意或者熟悉的內容。”①來自2017年8月28日的訪談資料。
參加宣講團的農民,盡管是通過基層推薦的,但作為演講個體,在撰寫演講稿時,則完全基于個體的選擇。換言之,演講稿本身便是個體的一種自發的一種文化行動與傳播實踐。
在2015和2017年兩年的宣講團中,都有這樣的情況,有的農民沒有加入宣講團的微信群,也沒有參加演講。有的雖然加入了微信群,卻又沒有參加演講。有的是加入了微信群,也參加了封閉式培訓的演講比賽,但最終并沒有到鄉村對農民進行演講。這些成員參加宣講員及其相關活動的動機有以下幾種②本部分的資料來自筆者在宣講團封閉現場對培訓者、組織者和宣講團參加者的采訪,采訪時間為2017年8月28日至9月1日。:
(1)制度性自我文化實踐。有幾名參加者,報到之后,參加了一上午就請假了。然后再沒有出現過。筆者第一天遇到其中一名,他說:“沒辦法,都是被逼的。政府要求推薦三個人,我實在是找不到其他人來參加,就只好自己來了。但是單位工作好忙啊,沒有時間寫演講稿,也沒空參加到鄉村的培訓。我也就來一下報到,出席一下,然后就請假了。”筆者說:“這也是挺好的機會啊!鍛煉一下口才。”他回答:“這種基層培訓也不少啊,應付過去就算了。”
據了解,2015年封閉培訓期間,請假者有5人,沒有寫演講稿者有4人。這4人中間有2人雖然沒有演講稿,但還是去參加演講展示了。2017年封閉培訓期間,請假者有6人,沒有演講稿為8人,其中4人上臺參加演講了。筆者詢問原因發現:請假者大多是為了應付政府布置的任務而報名的,他們認為報名了就說明參加了。2015年報名了沒來報到的有2人,2017年報名了沒來的有3人。沒有演講稿參加演講的參與者中,有兩個人是因為不會使用電腦,用手寫的演講稿,其余的幾個人則認為,給農民演講不需要演講稿,拉家常就可以了,為什么一定要寫成文字稿然后去念?農民才不會聽呢!他們上臺展示的時候,也是從農民身邊的事情說起。這幾名參與者認為,政府不了解農民,培訓的專家也不了解農民,農民需要的是用農民的語言和他們聊天,而不是去搞正式的演講。
(2)個體的文化再生產。那些參加了宣講團的封閉培訓的學員,他們也提交了演講稿,并經過培訓老師對演講稿做了修改,這些參與者是否都參加了此后在鄉村對農民的培訓呢?培訓組織者告訴筆者,2015年大約有8人去鄉村對農民進行演講,2017年大約有7人去鄉村對農民進行了演講。對農民的演講,并不僅僅限于一次,一般會有3到5次,具體次數取決于演講者所在的鎮,一位參加了3次在鄉村對農民演講的演講者說:
我在3個村做了演講,我覺得自己演講得很好,也沒有按照演講稿念,是脫稿的,聽的農民還是不少人在說話,或者根本就不聽。不過,我也習慣了。在村里組織活動的時候,也常常遇到這種情況,后來,我改變了演講策略,改為談話式的演講,感覺聽的農民專心了很多。③來自2018年3月10日的訪談資料。
另一位參加了5次的演講者則說:
我原來是村里的小學老師,后來學校沒有了,我就在村里干點文化活動組織工作。自己認為還比較了解農民。加上之前也在農村作為培訓,講起來,覺得沒什么困難,但是內容,確實沒辦法按照政府的要求來講。那樣講,農民就亂了。④來自2018年3月10日的訪談資料。
有一位演講者的題目是《不讓一個殘疾人掉隊》。他是一個小區的物業管理員,整個演講就是為了宣傳小區工作,所以對農民演講的時候,他還準備了小廣告冊子,給農民當場發放。
以上這三種形式大致體現了個體自我實踐的三種形式:一種是根據演講現場進行調整,另一個是根據自己的經驗進行演講策略調整,最后一種形式就是把政府組織的培訓活動當成了宣傳自己單位的一個機會。
此外,筆者不僅參加了他們宣講團的微信群,還添加了幾位宣講團成員為微信好友,與他們進行私下的交流與訪談。微信訪談了3位宣講團成員,情況如下:A女性48歲,參加了2015年、2017年的宣講團;B女性35歲,參加了2017年的宣講團;C女性40歲,參加了2017年的宣講團。
筆者在微信群里詢問這些宣講團的成員是如何選擇這些演講題目的,他們的反應很積極,馬上有幾位回答道:老師,能不能把郵箱告訴我們,把演講稿發給你,你幫我們修改一下?筆者收到的演講稿,并不僅僅限于他們在宣講團的演講稿,被訪者A發來了6篇演講稿,內容都是關于個人生活變遷的,她告訴筆者,因為她喜歡演講,政府組織的還是民間組織的,她都報名參加,她說:
我們村里的房子都拆遷了,家里的土地也流轉了,孩子已經工作了,我們夫妻二人,就重新就業了。先生在超市送貨,我在村里做文化組織員工作。
筆者問:“那么這兩份工作的收入,能夠全家的生活嗎?”
她在微信上發了一個笑臉:說:“怎么可能夠啊!我做文化組織員,一個月的工資只夠我自己吃飯。”雖然演講不能帶來經濟收入,但她喜歡參加各種文化活動,方圓幾十里村里的文化活動,她都去主持,演講或者進行組織,覺得很開心,樂在其中。
被訪者B所在的村落還沒有拆遷,孩子上小學,她原來在村里開一個理發店,先生做物流工作。后來覺得開理發店的工作太單調、無趣,村里的文化組織員招聘,她就報名考上了,但是文化組織員收入太低了,一個月只有800元,她就上午在村委會工作,下午在理發店工作。她特別喜歡演講比賽,還組織一些文化活動,在微信聊天期間,她發來了她正在主持的農民才藝比賽的節目單,她本來是去觀看比賽的,但臨時發現沒有主持人,就自告奮勇做了主持人。因此,她對自己參加宣講團的演講稿特別重視,不僅發郵件給筆者,還希望筆者幫她好好修改,以便她可以演講得更好。
被訪者C認為自己是個熱愛生活的人,演講是其中一個業余愛好。她在微信上給筆者展示了她自己鉤織的拖鞋,很漂亮。她還給自己家里人做衣服,很喜歡做裁縫工作。參加宣講團對她就是一種拓寬視野的機會,“否則也認識不了那么多人呢!”
顯然,在微信群里,宣講團的成員將自己參加的宣講活動看作是拓展社會關系、開闊視野的一個機會。他們將個體的自我實現放在了制度規訓的時空中,賦予個體一種獨有的反規訓特色。
從上述的描述與分析可以看出,作為個體的農民,在演講的題材選擇、故事形式的選擇、表達形式的挑選、參加演講的動機等幾個層面來看,均體現出個體主動對演講這一文化生產活動的參與與傳播,作為農民中的文化佼佼者,在演講稿的生產與傳播中,與普通農民之間也實現了交互式的文化傳播與文化再生產活動,聽過演講的農民在這個過程中,也獲得了對鄉村文化生產的潛在意識,并同時促進了他們對鄉村生活的認同感與在地感。
筆者通過農民宣講團及其圍繞宣講團的相關分析,試圖闡明在制度引導與農民個體的文化生產與傳播實踐之間的領域所呈現出來的關系狀態,具有什么樣的特征。經過上述的分析,得出如下的初步結論:
結論一:制度引導的程序化治理與執行制度的程序者之間,充滿了諸多不確定的內在張力,在這種內在張力形成的過程中,個體農民的文化生產與傳播實踐得以展開。
作為制度中所安排的農民,是在作為政府的組織者、培訓的組織者和培訓者所“人為設定的”制度治理空間中進行文化生產活動的。在封閉的治理空間中,農民們的行動被設計為在時間分割上、儀式化程序中的一個個片段,在這些片段的重新組合中,參加宣講團的農民們被懸置在一個似乎超出了他們當下生活空間的“人為”環境中,在這個“人為”環境中的農民們,與培訓者和培訓組織者們一起成為制度疏導系統中的一個個零件。這些零件在重新組合之后,合成為一種新的力量。這種力量便是制度引導所設想的結果,但是這種力量并非是制度引導本來的力量,因為在時間空間和考核之類的程序中,制度引導被制度中的人彈性化地實施了。換言之,制度中實施引導程序的人所引導的效果與制度所要引導的效果之間,出現了位移現象,在這個過程中,鄉村文化的生產與傳播實踐過程被重塑了。
結論二:制度程序的實施者與被引導的個體文化的生產與傳播實踐之間,處在在場與不在場、疏導與反疏導、合作與非合作的動態關系中。
制度引導者,在實施各種規定的過程中,與被引導的農民個體之間不斷調整合作關系。比如在報名環節的程序化操作,在報到環節的不在場狀態,抑或是在培訓演講展示的缺席,都造成了治理程序展開過程的中斷,每一個中斷的環節,都迫使治理理念的實施者調整原來的制度安排程序,重新建構一種新的“現場”程序或者“實踐安排”,換言之,制度實踐者所實施的程序與被引導的個體之間,始終處在動態的關系。這種關系以三種形式呈現出來:第一種關系:在場與不在場。即實施者的在場與被實施者的不在場,從培訓的第一個環節到最后參加培訓者在農村的公開演講,每個環節都是在場與不在場之間的一種文化博弈;第二種關系:疏導與反疏導。比如在演講稿的主題選擇中、在針對農民的演講中,被規范者總是試圖按照個體的想法進行選擇,規范者不得不調整培訓程序,應對農民個體的文化行為與傳播實踐的挑戰。第三種關系:合作與非合作。在制度引導者與被引導者之間,有部分程序需要二者之間相互配合才能實現,比如演講文稿的提交,對于培訓者而言,是為了完成指定的工作;對于被培訓者而言,則是一項“額外的工作安排”,這項“工作安排”不僅沒有任何報酬,還“耽誤”了他們的日常工作安排與休閑時間。培訓者需要根據面對的現狀,對制度的疏導程序進行一些非合作性的調整,被培訓者則會根據個人的需求對培訓者的要求進行一些非合作性的應對,合作與非合作的關系在這個意義上因此也是一種動態關系,這種動態關系也是鄉村文化生產與傳播實踐活動得以展開的一種典型特征。
“通過創造我們的文化世界,我們成了我們自己。”[37]在農民成為自己的過程中,鄉村治理、農民的個體化過程以及鄉村文化的再生產與傳播實踐分別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如前所述,這些角色以及其關系的產生都是治理實踐與個體行動意愿之間互相影響的結果。換言之,在制度引導程序、制度的實踐者與被引導的農民之間,存在一個人為的秩序設定與主動訴求的個體之間所隔離的中間領域。在這個中間領域中,起點恰恰是治理實踐的程序安排,終點則是被理解的治理實踐的程序安排。這種被理解的治理實踐的程序則是治理實踐行為的實施者在程序實施過程中,所采用的具體措施與治理手段。作為被實踐者的個體農民,則采用自發與主動訴求的個人文化生產與傳播實踐活動,比如喜歡文化活動、喜歡演講等。在實施者所預設的治理實踐空間與制度時間安排中,構成了另一種治理實踐中的潛在秩序,而這種潛在秩序與制度實施者所實施的秩序之間的動態關系,構成了農民隱性的文化生產與傳播實踐的新形式,一定程度上是一種新的鄉村治理形式。
筆者認為,個體農民與鄉村治理的制度安排之間的關系形式并不僅僅是以“顯性”的形式出現,更多的是體現在制度化的實施與反實施過程所形成的張力中,而這種張力不僅是動態的,同時也隱含了個體自發性與人為設定的制度秩序之間的沖突。這種人為設定的秩序是制度程序化的預設或者投射,也是自發的農民個體進行自我引導與制度引導的載體。
從另一個視角來看,在現代化進程中,以土地為中心的生活方式以及生長于這種生活方式之上的文化被否定,鄉村文化、風俗習慣發生劇烈的變化,村民的生活方式與土地的互動已經斷裂,[38]在這種情形下,制度引導與個體文化生產與傳播實踐之間的動態關系,也可以說不僅僅是一種新的鄉村治理方式,也生產了一種新的鄉村治理邏輯。這種新的鄉村治理邏輯是建立在村落組織成員之間的文化實踐與傳播互動過程中的。在這個過程中,行政治理理性與個體實踐邏輯之間出現了相互博弈的現象,這也預示著一種新的鄉村治理邏輯正在“浮現”出來。該邏輯在新技術擴散中、在政策調整和基層政府的制度性設計中走向何方,還需要繼續觀察。
最后,農民宣講團的參與者來自農民,他們是農民與政府之間的橋梁與紐帶,如何發揮他們的中介作用,是值得進一步探究的問題。歷史研究表明,1924年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中,學員大多出身中下家庭,個人資歷淺。廣州農講所的學員入學資格:“年齡在十八歲以上二十八歲以下,身體強壯,勤敏忠實,無惡劣嗜好,在中學畢業及有相當之程度者,始能合格……凡農民協會會員,或佃農子弟均一律錄取。”[39]。對農民的宣傳策略如下:國民黨領導人親自向農民演說;派遣人員到各地組織農民。[40]但即便如此,農民依然不信任外來的宣講者。筆者所研究的農民宣講團,宣講者兼具兩個身份,一個身份是村里的管理者,另一個身份則是在村里“能說會道者”或者“專業技術人員”,行政和地方的雙重身份使得他們在村落中宣講時更容易得到農民的信任,獲得更好的宣傳效果。因此,在未來的鄉村治理中,如何將行政與地方化的資源結合起來,或許亦是使得治理有效的一條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