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科學與儒學的互動關系研究
——讀《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之后

劉 霞

康有為處在“傳統與現代”“君主與共和”“保皇與革命”之間——這是中西、古今之爭慘烈沖突卻勝負未定的時代。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代，康有為是通盤考慮保國與保教、君主與共和、儒學與宗教、經學與西學、大同與小康、據亂與太平等問題,并拿出整套建設方案的先進中國人。劉星博士的《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年12月版）一書是由其博士論文幾經修改而成。作為一部長達33萬字的康有為研究的奠基之作，一定會在學界產生重要影響。

一、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嬗變研究的背景

康有為問題研究在2016年被“儒家網”評為儒學十大熱點問題之一：“回到康有為”以重思近現代中國立國之道。劉星博士在《東傳科學視閾下康有為今文經學的重估與反思》一文中提到：“中國近代哲學放眼看世界肇始于康有為，正是他的努力為古老的中華民族尋找到從西方科學、西方文化和西方哲學中汲取‘通經致用’思想資源的理路。”在學界紀念康有為誕辰160周年以及戊戌變法120周年之際，劉星博士《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一書的出版，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該書重在對清末民初東傳科學影響下康有為今文經學產生的背景、今文經學產生的理論根源、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會通與嬗變、東傳科學影響下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價值與歷史局限性等問題進行探討，為儒學的復興及其未來發展提供經驗與啟示。康有為援東傳之西方科學對康有為今文經學的改造具有重要的現代價值：從內在理路來講，“公羊三世”說是其思想理論的精髓；從外在理路來看，達爾文進化論，西方星云假說，透過幾何學等西方自然科學的吸納、升華形成的科學方法論體系以及西方近代西學、西政等東傳科學知識是其改造儒學的工具。正如劉星博士在《康有為今文經學的“通經致用”思想》一文中所說：“康有為不僅是近代今文經學的集大成者，而且把儒學引入現代，推動了儒學現代化，無愧為定于一尊的現代新儒學的鼻祖。”

《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一書以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即科學與儒學的會通與嬗變為視角，著重考察東傳科學影響下康有為經學立場的轉變，對康有為今文經學的理論建構，對康有為今文經學會通與嬗變過程中科學與儒學相容性問題，以及東傳科學視域下儒學對當代社會以科學為先導的大背景下儒學的社會功能進行深入探討。康有為以東傳科學為視角對今文經學的重建，當以《實理公法全書》《康子內外篇》《物質救國論》等著作為“主干”，以《中庸注》《論語注》《禮運注》《春秋筆削大義微言考》等諸經典的注解為“枝葉”，至《大同書》達到其理論思想的臻美境界；具體內容擴展至變法的具體措施、大同理想的設想以及“物質救國”的工業化道路等等。而這些天才的構想是當時處于內憂外患、風雨飄搖的困境之中的中國尋求救國救民出路的極有價值的思考。劉星、劉溪所作《康有為進化論思想探析》一文提出，康有為的努力“促使中國傳統的儒學發生裂變并強化了國人的民族認同感，是中國人向外部學習的一種有益嘗試，成為清末民初中華民族奮起救亡圖存的思想武器”。

東傳科學影響下的康有為今文經學體系開啟了近代中國思想啟蒙運動的先聲，成為20世紀初新文化運動的發軔，對21世紀整個思想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劉星在其博士論文《清末民初東傳科學影響下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中提到：“康有為此番努力的客觀結果雖未達到他的主觀預期，但是也洞開了思想解放的洪流，開新儒家的濫觴。”新文化運動一源開三流——自由主義、馬克思主義和現代新儒家。康有為晚年在道德價值和科學理性之間力求平衡，試圖把二者進行有機融合與會通。不管結局如何，康有為的努力在舊學與西學融合過程中都具有繼往開來的重要價值。因此，康有為儒教問題、儒學問題、儒學與科學問題都是學界研究的重點或熱點。劉星博士在《康有為“以元統天”論思想探析》一文中提出：“康有為元氣論為其‘以元統天’論提供了至關重要的理論依據，康有為宇宙論與本體論上的一體性對其人格訴求提供了哲學上的支撐。”新儒家以心性之學為基本取向，向內凸顯出儒學的思辨性和超越性來安頓人的心靈和生命；向外則主張“返本開新”，以內圣開出以科學、民主為內容的新外王，以此來實現儒學的現代化。所有這些與康有為今文經學思想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近年來，有學者主張回到康有為，突出儒學的社會性和政治性的內容，繼續康有為孔教運動的思路，面向社會，建設宗教團體和社會建制以發揮效用，接續康有為的政治理念和孔教思想來回應現代性問題以實現儒學的現代化，這兩者都導源于康有為倡導的以儒學為“普世價值”的努力。因此，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研究既是老生常談又是歷久彌新的課題。

二、《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的價值與意義

康有為今文經學思想產生于中西文化激烈碰撞的近代中國，是傳統中國向近代中國轉向的拐點，是處理中國文化現代化問題的一個極具價值的思想體系。康有為今文經學研究對我們如何面對當前的現代化和現代性問題都具有重要意義，同時對我們處理科學與儒學關系亦有重要啟示。探尋康有為今文經學關系問題，對新儒家緣起、新文化運動的展開、孔教運動的成敗與啟示以及儒學是否能夠成為新時代“普世價值”等問題的探討，都具有重要的現實價值。

《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一書深入淺出，通過東傳科學視域下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研究，可以看到儒學與科學關系是在歷史發展中不斷變化、多元互動的動態關系。在儒學遭遇異質的東傳科學而凸顯其弊端與缺陷的時候，應該如何正視自己，正是儒學應努力完善的方向，這對于儒學現代化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借鑒與啟示。書中提出，“儒學如果要想承擔起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精神文化任務，必須借東傳之西方科學之長來補益儒學固有之不足，學習東傳科學的優秀因子，尤其是理性與求真的科學精神”，才是儒學未來發展的必由之路。只有克服一如康有為那樣近乎偏執的文化自尊的致命缺陷，才是實現儒學現代化、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必由之路。

《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一書通過對清末民初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研究，得到四點結論：康有為開啟了儒學現代化的肇端；康有為見證了古典經學的式微與科學大行其道的必然趨勢；以儒學為本的“中學中理”，一方面在“尊德性”層面要優于以科學為宗的“西學西理”，另一方面要求儒學在“道問學”層面積極向西方國家學習；儒學的核心價值在于“和而不同”“群而不黨”“仁者愛人”等理念對科學有糾偏之功。而這四個結論旨在明確這樣一個價值指向——中國儒學不是造成中國科學落后的根本動因。誠如康有為所言：“故知西人學藝，與其教絕不相蒙也。以西人之學藝政制，衡以孔子之說，非徒絕不相礙，而且國勢既強，教籍以昌也。”所以，“儒學阻礙科學論”的斷言是站不住腳的，這也是本書要闡發的一個重要議題。

康有為利用東傳科學重構今文經學的主觀愿望固然美好，但是康有為為了將二者糅合在一起，在客觀上違背了“默頓規范”的科學精神，與“求真”“求實”的科學精神相違背，正因如此，康有為開顯的儒學進路客觀上造成了儒學的式微，這是其失誤的地方。但是通過此一問題研究，我們更多地看到：科學與儒學之間是一種復雜的、多元的、矛盾的關系，儒學對科學具有強大吸收能力和最廣闊的包容性。另外，科學對儒學又提供了另外一種發展通道：科學與儒學有著相契合、親和性的基因，二者可以并行不悖，共同發展，最終達到科學之“真”與儒學之“善”的完美統一。儒學之“善”不僅能糾正科學迅猛發展所帶來的諸多問題，也會為整個人類發展提供更有益的動力與精神上的滋養。作為中華民族沉淀幾千年的儒家文化精髓，要想實現現代化只有通過與西方異質文化相交融，只有接受東傳之西方科學的滌蕩與洗禮才能適應多變的現代社會。因此，劉星在《東傳科學影響下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中提出，“客觀地、一分為二地看待東傳科學影響下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對于科學與儒學的關系研究便有了總結教訓、啟迪未來現實的價值與意義”。

三、《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的特點及其創新之處

劉星博士站在東傳科學的視角對康有為今文經學嬗變問題做深入闡發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近五年來，劉星博士圍繞康有為發文十多篇，顯然是沿著既定的學術研究理路，有步驟地推進康有為今文經學的相關研究。

首先，從學術研究的發展理路來看，《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一書對康有為今文經學嬗變的深度研究具有時代拓荒性。近年來，有關康有為的研究成果基本上都是以《康有為全集》文本作為研究對象，較少回歸時代深度挖掘時人的研究成果以及較少站在學術史的視域去審視，即使偶有成果問世，也是對康有為的專題性個案研究，而《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一書的問世彌補了這一缺憾。劉星博士對東傳科學背景下康有為今文經學嬗變問題，進行了全面、系統的梳理與總結，且問題意識明顯，具有一定的創新性，無疑是康有為研究領域的又一拓展。

其次，從具體研究的對象來看，劉星博士既關注康有為研究學界主流的研究成果——維新變法思想、大同思想、儒教國教化等傳統問題，又對產生這些事件的內在理論根基進行掘發。2017年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標志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提到了國家的戰略層面。因此，在以儒學為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復興正式升格為國家戰略的重要時刻，選取東傳科學視域下康有為今文經學嬗變為研究對象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時代價值。

再次，從《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一書的整體布局來看，全書在體系上結構合理，內容豐富，具有重要的創新性。劉星博士對康有為今文經學的整個發展狀況進行詳盡解讀，通過梳理前人的研究成果，結合作者自己對科學與儒學互動的獨特視角梳理闡發，層層推進，體系完備。該書在立論上對康有為今文經學進行了深入分析。學術著作的價值不僅體現在研究視角的創新，更體現在研究內容的創新，這一點該書表現得非常明顯。該書對有關康有為的熱點問題以及約定俗成的研究觀點，既沒有人云亦云，也沒有刻意地標新立異，而是在甄別大量康有為的相關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對康有為今文經學進行比較闡發，具有創新性。

從《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一書的學術價值和現實價值來看，全書不僅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也具有重要的現實價值。該書在研究選題、文獻梳理以及理論建構等方面都極具價值，是研究康有為問題的重要著作，它不僅是一部純學術專著，還具有重要的實踐價值。目前國家正在努力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謀求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處于推進中國傳統文化的創新性發展與創造性轉化的重要時刻，對康有為今文經學思想做系統研究恰逢其時。無論是對先進文化的體系構建，還是文化自信的踐行，都離不開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度挖掘。通過對康有為今文經學深入研究，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古為今用、學以致用的目的。通過康有為今文經學嬗變研究以窺探儒學的現代化轉向，將儒家倫理思想現代化，挖掘康有為的思想內涵與現代價值，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創新提供了學理支撐與智力支持。

結語

儒家文化是中華民族的主導型傳統文化，已經滲透進中國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儒家思想歷經數千年的傳承，依然彰顯其旺盛的生命力。深入研究包括儒家學說在內的中國傳統文化經典著作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劉星博士的《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一書是應時之作，也是這一領域研究的典范。該書在諸多方面頗具時代價值，呈現了應有的新意與特色，顯示出作者深厚的學術功底和嚴謹的治學態度。建基在充分研讀原著以及最前沿的學術研究基礎上的理論研究，才會有意義和價值；只有對康有為做充分的研究才能具備問題意識，并不斷地擴大視野、開闊思路。因此，如何把康有為今文經學的時代價值與當今傳統文化的創新性發展與創造性轉化進行有機地契合，在處理經典的過程中確保其時代性價值并致力于走向合理的多元范式，將古經新解與古為今用、學以致用的社會價值提高到應有的高度并促成古與今建立有效的勾連，在舊學融入新知、經典詮釋以探求新時代最需要的民族精神，等等，這些都是《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所啟發的、有待我們繼續思索的新的課題。

劉星博士的《東傳科學與康有為今文經學的嬗變》一書的出版恰逢其時，此書以康有為今文經學研究為核心，對于推進中國傳統哲學的理論創新研究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該書的問世，一方面為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領域以及理論規范建設方面提供參考性建議，同時向決策咨詢轉化，為政府提供決策服務，為文化部門提供參考資料；另一方面，有利于弘揚中華傳統，促使國家軟實力向社會轉化，提高全民族人文素質，為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建設創新性發展和創造性轉化提供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