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軼卿
中國古代的道德實踐是對自我修養的理解,這一命題主要是由儒家學者進行討論的。在“名”和“實”的討論過程中,孔子、孟子和荀子探索了“名”和“實”的道德實踐聯系,提出并發展了“仁”“義”“禮”“信”的概念。語言一直都是人與人交流的基本媒介,中國古代的儒家學者們更是將語言與現實聯結在一起。本文通過對中國古代語言與道德實踐關系的探討,試圖對“仁”“義”“禮”“信”作進一步分析,特別是研究孔子、孟子、荀子關于語言在自我修養過程中所起到的作用。
從詞源學上看,“仁”指的是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系。從字體結構來看,“仁”字由“亻”和“二”組成,起初一個人是孤獨的,一旦與他人結合在一起,親密關系就發生了,這就是“仁”,意思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最基本的道德準則,其核心為人與人相互友愛、同情、幫助。
談論“仁”字,必須要指出的是,“仁”作為一個概念在孔子的經典著作中很少見到,但“仁”卻是孔子教學的核心主題,在《論語》的不同語境中經常被提及。《八佾篇》中談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里仁篇》中共有七次談到“仁”;《公冶長篇》中兩次談到“仁”;《雍也篇》中五次談到“仁”。自《論語》編撰成書以來,“仁”已經成為我國哲學發展史中的一個重要概念,而且是老百姓日常話語中的時尚詞語,同時也體現在我國古代的道德實踐中。這一事實告訴我們,如果不參照“仁”的概念,就不能理解我國古代的道德實踐,也不能深刻地理解孔子關于“仁”的教學。
表面上,《論語》并沒有為“仁”下一個準確的定義,這是為大多數學者所公認的;事實上,《論語》中所描述的“仁”是在不同的語境中確定的,這使得“仁”的概念充滿了復雜性,甚至充滿了矛盾性和神秘性。例如,在許多語境下,《論語》把“仁”解釋為“愛人民”;而在另一些語境下,“仁”的解釋為“修身自律”;還有的語境下,“仁”解釋為“生活端莊有理,辦事認真嚴肅,待人誠心誠意”。另外,《論語》很少用“仁”這個術語來夸人,但是《論語》又講“仁”是“剛強、果敢、樸實、慎言”,具有這四種品質的人就具有“仁”的品質。在這樣的情況下,學者們已經意識到僅從《論語》中找一段話來談論“仁”是容易被誤導的,而“仁”作為《論語》的基本概念,又貫穿于全書。因此,李澤厚等學者建議將描述“仁”的這些段落視為儒家“仁學”思想的結構。所以,李澤厚在《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中建議,要積極理解“仁”的思想,而不是僅僅從一個狀態或者特性來理解“仁”。
鑒于這些建議,可以從三個方面理解“仁”:第一,從其內容上看,“仁”是一切美德的象征和概括;第二,從本質上看,“仁”是一種道德實體;第三,從實現上看,“仁”是自我修養的過程。
第一,從一開始“仁”就是一種美德,更重要的是,它也是一切美德的象征和所有美德的泛化,這是《論語》中孔子的主要觀點。陳榮捷和張慧姝在《儒家傳統新探》中認為,在早期儒學文本中,“仁”僅僅指“愛”這一種美德。實際上在《論語》中,“仁”不僅指稱為“愛”,還被視為同智慧、誠實、勇敢、正直和堅定相并列的一種特殊美德。孔子認為,“仁”包括恭敬、認真、忠誠、力量、毅力、誠懇、自由、誠實、勤奮、慷慨等品質,摒棄傲慢、貪婪、怨恨的欲念,擁有堅定不移、謙虛謹慎、付諸實踐的信念,并且,仁人總是能夠自覺遵守禮的規定。所以,《論語》通過“仁”塑造出人們的性格,不僅希望突出每個人“仁”的性格,也希望每個人在幫助他人時突出“仁”的性格。
從孔子的教學中可以看出,“仁”作為一種普遍美德,同時也結合了許多其他美德。沒有“仁”,某一種美德可能會侵犯其他美德,甚至不能成為美德。“仁”把個人的修養與社會的行為聯系在一起;沒有“仁”,自我修養就會失去基礎,社會行為就會失去方向。總之,“仁”作為基石,賦予了所有美德以含義,也指明了自我修養和社會行為的方向。
第二,杜維明在《現代精神與儒家傳統》中認為,“仁”不僅僅是個人的美德,歸根結底它是道德現實。換句話說,每個人都有潛力體現“仁”,而且是形而上的道德,本質上與潛意識等同。孔子曾說,“我未見好仁者”(《論語·里仁》),但是孔子認為人人都有成為仁人的潛力。這是因為每一個人都有天生向善的傾向,天生向善的傾向就是“仁”,通過適當的培養完全可以把“仁”延伸到世界的每個角落。因而,“仁”可以改變自己的人生。“仁”的生命力在于創造:它可以內在地改變一個人的精神世界,外在地改變一個人的生活環境;內在和外在的轉變展現了世界的精神,并且世界存在于創造性的轉化過程中。這樣,人的本性和天道就結合在一起了。
第三,“仁”本身就是一個人成長的過程。杜維明認為,在一定程度上,每個人都擁有“仁”的元素,但是沒有人在成長的過程中使“仁”達至完美的狀態。因為這需要永無止境地修身養性,只有這樣,才能充分認識“仁”。
按照孔子的觀點,“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論語·里仁》),意思是說,君子不會在哪怕一頓飯那么短的時間里遠離仁德,緊急的時候也會遵循仁德,困頓的時候也一定會遵循仁德。這句話揭示了無論多么艱難困苦都要努力修身養性的道理。這種努力應當存在于人的一生中,并且說明在人的成長過程中,不僅要關注實現目標的手段,更要關注目標本身。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發現,“仁”是儒家道德體系的普遍原則和總體價值。它展示了人性和生活的理想狀態,也指出了道德實踐的形而上學的意義。然而,道德實踐通向的不只是理想狀態和普世原則,在特定情況下總會涉及到具體的道德判斷和個人行為。接下來的問題是,“仁”作為一種原則和理想,如何在具體的道德判斷和個人行為中實現。要想回答這個問題,就需要探討孔子提出的另一個概念——義。
從義的繁體字來觀察,“義”包括兩部分:上部分是“羊”字,下部分是“我”字,這就意味著“義”指稱的是自己,而“仁”指稱的是他人。也就是說,“仁”必須與其他人相關聯,而“義”只與自己有關。因此,“義”一般可以理解為個人自我的道德意識和行為。
與“仁”一樣,“義”在《論語》中也沒有確定的定義,但這并不意味著“義”在儒家道德實踐中不具有重要的地位。相反,在許多事情中,孔子把“義”看作是君子的主要特征。另一位大儒孟子視“義”為德性的四大基本原則之一(其他三個分別是仁、禮、智),這清晰地表明了“義”的重要性。一般來說,孔子認為“義”包括三個方面:第一,“義”是君子應有的品質;第二,“義”是衡量的標準;第三,“義”是行為的原則。
首先,一個能夠完美展現“仁”的人是圣人。因為“仁”是理想的自我修行狀態,難以達到,所以很少有人能夠成為圣人。相比圣人而言,成為君子是更有可能的,因為君子是具有“義”品質的人,并且“義”聯結著理想與現實,也聯結著普遍與特殊。孔子言:“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論語·衛靈公》)意思是說,君子用義來修養自己的品質,按照禮來行事,用謙虛的態度說話,靠誠信取得成功,這才是真君子。這里,義以禮、謙、誠為尊旨,因此,義的實現是禮、謙、誠綜合的結果,擁有這一結果而產生美德的人就是君子。
其次,君子和小人顯著的區別是“君子懷德,小人懷土”(《論語·里仁》)。這并不意味著孔子不關心土地或者他認為關心土地就是可恥的。孔子真正的意思是將道德放在判斷標準的首位,而不是土地。這一點孔子曾明確表達過:“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論語·述而》)也就是說,干不正當的事獲得的富貴,對孔子而言就如同天邊的浮云。所以,一切行為所產生的利益都該由義來評判:那些與義相一致的利益是有價值的,與義不一致的利益是無價值的。因此,義決定了一個人的一生。
第三,義是衡量獲取收益的標準,同時也是行為準則,即君子應當以義為尊。按照孔子的觀點,義作為行為準則,有兩個相關聯的含義。一是得到利益要考慮是否符合道義;換句話說,以義為尊才能成為君子。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義體現仁的形而上學的精神,因此,以義作為行為準則是有意義的。二是君子對于天下的事,一切都以義為依據;也就是說,義不是僵化的,而是依據情勢做出相應的行為。從這個意義上來講,義將普遍性與特殊性結合起來,從而使道德行為切實可行。所以,義能夠明辨是非,適當地調整與他人的關系,創造性地在不同情境中做出行為。
說到“義”,就不得不提到孟子。孟子進一步發展了義的含義,不僅保留了孔子關于義的見解,而且加深了義的含義。在《論語》中,作為普遍美德的“仁”高于“義”;而在《孟子》中,義成為美德的四大原則之一,與仁具有相同的地位。孟子甚至建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孟子·離婁下》)孟子的意思是說,有德行的人,說話不一定都講信用,做事不一定都果斷,只看是否合乎義。孟子之所以將“義”看得如此重要是因為,按照他的觀點,“義”不僅是人性的一部分,也是成為有德行的人必須具備的元素。
首先,“義”作為人性的一部分,是天生的或者內在的。孟子認為,義是人一出生就具有。孟子言:“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孟子?告子上》)意思是說,仁、義、禮、智,不是外人教的,而是原本就有的,只是沒有深入思考罷了。孟子相信同情心就是仁,羞恥心就是義,恭敬心就是禮,是非心就是智。如果人人可以跟著感覺,順著他們的本性,就能做得更好。這就意味著,在適當的情況下,人人都可以感受到義,因為人人都不會真正失去羞恥和厭惡的感覺。義的內在性(或者說天生性)說明,它可以作為道德理解和價值判斷,二者都是主觀的事物,所以孟子認為義是讀書人的美德,也是對一個人的主觀狀態的修正,以及一個人的價值觀的預測。
而且,義作為君子的美德可以為主觀自我和客觀情境架起一座橋梁。孟子認為,“仁”是人的心,“義”是人走的路,因此成為“仁人”后一定會意識到“義”。正如前文提到的,義的詞義指的是個人的自我,自我要在社會語境中實現,而非與世隔絕。義需要個人的無私奉獻以造福于人類,因為環境在某種意義上有助于并且決定他作為一個人的出現。事實上,義指示著自我在特定情境下應做出的恰當行為,恰當性正是義的哲學解釋。恰當性始于自我,終于自我,所以義終歸是自我的道德行為。與此同時,自我行為會超越純粹的主觀事物,因為義會考慮到社會情境以及如何將自我與社會和諧地融合在一起。由于社會情境會不斷變化,每個人的行為都不能遵循固定的標準,而是隨社會情境不同而發生相應的變化。所以,每個人都在不斷加強自身的修養。這就是義的創造性。
“義”作為道德實踐的基本原則,將普遍性和特殊性相互聯結,也把作為實質美德的“仁”和作為形式的“禮”聯結起來。這一點表明了義在儒家道德體系中的地位。沿著這個思路,可以說沒有義,仁將沒有實現的現實基礎,從而成為烏托邦式的道德目標,而不是實質上的美德。另外,如果沒有義,禮也不會成為形式上的美德,反而只是呆板的禮。
從繁體字“禮”的結構來看,包含“礻”字旁和“豊”。“礻”表示的是“垂示征象”,“豊”表示的是“行禮之器”。所以,《說文解字》給“禮”下的定義為“履行祭拜活動”。就是說,人們為了祈求好運而履行的祭拜活動。這個概念包含了兩層意思:第一,禮是文化傳統的根源;第二,禮是社會實踐活動。
孔子曾說:“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論語·述而》)孔子認為自己不是天生就有知識的人,而是愛好古代文化,勤敏求學以獲取知識的人。可見,孔子力在傳播文化,而不是創造文化。孔子在《論語》中對傳統文化是贊同的:“周監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論語·八佾》)意思是說:周代的禮儀制度借鑒于夏、商兩代,多么豐富而有文采啊!我贊同周代的。正如上文提到的,“禮”的實現和轉換是在周代完成的。從那時起,“禮”融合了詩歌、音樂等優秀的藝術精神,成為了人們社會交往行為的規則。總之,禮是衡量一般文化價值觀的標準,使人在理性的政治社會中享受美好生活。
對于孔子而言,“禮”使得周文化精彩紛呈,若是禮制崩塌,必然會引起政治沖突和社會問題。因此,弘揚周禮和教導人們遵守周禮是孔子畢生的事業。弘揚周禮,并不是簡單的崇尚過去的文化,因為這里存在一個區別:傳統和傳統主義。傳統是歷史發展繼承性的表現;傳統主義是靠信仰才能獲得原始啟示。在孔子看來:“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論語·為政》)他認為,繼承傳統意味著在回顧周文化的同時來發現適應現世的新文化。因為傳統文化隱含著人生的普遍真理,具有現世意義。傳統文化就像一條河流,既保留了自己的存在,又通向新河流(新文化)。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孔子認為自己是傳統文化的傳播者而不是新文化的創造者。那么,孔子認為的“禮”是什么呢?至少有兩層意思:一是作為儀式代碼,具有實踐意義;二是將周禮的外部規則轉變為內心的要求。
孔子精煉了“禮”的道德意蘊且把禮作為行為準則。起初,禮是儀式規范,涵蓋了所有生活的行為準則,比如哀悼、婚姻、祭祀、公共慶典等;其他行為場合也有禮的存在,如面對統治者、長者、父母、老師、客人等都得講禮。在孔子的眼中,“禮”是一個宗教、道德、社會和政治方面的混合體,他強調禮在人際關系中的重要性,以及禮作為行為規范的理由。孔子一再聲稱:“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論語·泰伯》)也就是說,只有學習禮和遵循禮才能成為君子。禮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為周代的歷史經驗證明,它體現了普遍真理和價值。在禮的約束下,社會事務可以預測和實現,也可以加強個人的自我修養。因此,孔子認為禮來自實踐,并且指導實踐。這樣一來,禮超越了儀式規范的限制,轉變為行為規范。同時,禮在道德實踐中保持著活力。
孔子內化了“禮”,把“禮”作為實現“仁”的一種方式。就其性質而言,“禮”就是一組行為規則。禮作為社會政治上確立的規則,它來自社會權威,而不是個人的欲望。因此,當社會權威發生動搖時,禮的功能就會消弱。這正是孔子所處的時代。當禮的功能需要恢復時,孔子不僅呼吁政府矯正治理的形式,而且要求個人提高自我修養。孔子言:“克己復禮為仁。”“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聽。”(《論語·顏淵》)孔子認為,約束自己而遵守禮的規定就是“仁”。“禮”被視為道德準則,被認作“仁”的化身。換句話說,仁人看、聽、說、做都不能違背禮。更重要的是,仁人的“禮”既不是做給他人看,也不依賴于他人,而是發自內心的行為。這就意味著,禮不再是外部的行為準則,而是內在美德的一種形式。
“禮”的理解主要聚焦于功能。君子是通過禮來形塑的,禮既是推動君子行事的方式,也是一種文明的表達。這可以被理解為孔子的禮學思想,同時也是荀子關于“禮”概念的表達。
孟子發展并且詳盡闡釋了孔子“義”的思想,荀子發展并且詳盡說明了孔子“禮”的思想。首先,荀子探討了“禮”的起源。相對于孟子認為禮始于內心而言,荀子認為人的本心是惡的而不是善的,禮不是來自人的本心。所以荀子言:“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后正,得禮義然后治。”(《荀子·性惡》)也就是說,古代的圣王認為人性是惡的,認為人性會偏邪而不正,悖亂而無治,所以為人們建立起禮儀,建立起法度,以教化人的天性。其次,荀子認為“禮”與“道”存在著聯系。荀子不專注天地之道,而是關注于人道。因為國家之道就是王者之道,所以荀子把“道”作為國家治理的原則,“以不敵之威,輔服人之道,故不戰而勝,不攻而得,甲兵不勞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荀子·王制》)。荀子認為,王道就是威嚴與仁義之道的組合,而這些都源自于禮。“天地者,生之始也;禮義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禮義之始也。”(《荀子·王制》)因此,禮是具體化的,并且是道德核心。此外,以人道為基礎,荀子進一步探討“禮”的維度。他認為:第一,禮是法律的根本,是萬事萬物的綱要;第二,禮是國家治理的標準;第三,禮是思想和行為的規范;第四,禮是處理人際關系的準則。
盡管荀子的“禮”是包羅萬象的,但它的核心功能是培養人。當荀子提出人性本惡時,他相信邪惡的本性能夠通過自我修養而發生轉變。就他們的性格和能力而言,君子和普通人是一樣的,所以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成為圣人。有些人之所以成為圣人,是因為他們學習禮。“禮者,所以正身也。”(《荀子·修身》)也就是說,禮是用來端正身心的。荀子稱,圣人可通過學習禮和實踐禮變化天性中的惡,這就是普通人和圣人的不同。
毫無疑問,荀子的“惡”是一個建設性概念。一方面,“惡”這個概念凸顯修身養性的必要性,而修身養性則立足于知識與實踐相結合。荀子認為,惡開始于“知”,“知”通過學習和思考來完成。通過學習和思考,讓君子知道什么是應該做的。進一步說,“惡”結束于行,因為君子學不在言,而在行。從這個意義來說,“惡”是一個有意識的朝向“仁”的進程。另一方面,“惡”使“禮”作為美德凸顯出來,把自我修養放在了禮上。對于荀子而言,禮是學習主題、思維原則、行為標準;禮使人們了解社會的局限性,建立相互關系,滿足人們的需要,除此之外,禮還可以正確控制人們的欲望。可見,禮是成為君子的具體途徑。因此,“惡”和“禮”都可以被視為儀式、習俗和規則。
在回顧了孔子關于自我修養的教誨后,也許有人會問:“語言在自我修養過程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在探索語言與道德實踐關系的背景下提出這些問題是合乎邏輯的。不能想象一種自我修養的道德實踐如果沒有把語言考慮進去,那會是多么糟糕的事情。另外,這些問題在現代儒學研究中,并不占主導地位,因為許多研究者對孔子“敏于事而慎于言”(《論語·學而》)的教學非常熟悉,這也導致很少有人關注語言與道德實踐的關系問題。這不是孔子“做事勤勉,說話謹慎”的局限性所造就的,有可能是因為儒學研究中存在誤解。早期儒學研究發現,孔子在談及語言時,認為語言是一個嚴肅的話題,而孔子“信”的概念特別表達了他對語言和道德實踐的關注。
“信”由“亻”字旁和“言”字組成,這種結構形式隱含著做人與語言之間有著密切關系這個事實,表達了當一個人說話時,要言而有信,表達了儒家學者對語言的尊敬。
孔子談及信時,總是與這個字源緊密聯系。他認為信首先是一個語言問題,主要指說話。“君子于其言,無所茍而已矣!”(《論語?子路》)也就是說,君子對于自己的言語,沒有不嚴肅的地方才算罷了!或者說,一個人的話是真實的,才可以稱為“信”。而且,孔子將信作為君子的美德,“能行五者(恭、寬、信、敏、惠)于天下,為仁矣”(《論語·陽貨》)。孔子認為沒有信的人無法得到別人幫助。在這里,孔子清晰地把語言和道德聯系在一起,他相信自身修養體現在一個人的作為和語言上,一個人如何對待自己所說的話是判斷其可否成為君子的標準。對孔子而言,語言不僅僅是人們交流的工具,也是一個人培養自己成為君子的工具。
儒家思想聚焦于自我修養,孔子論證了道德實踐中的語言功能及其與行為之間的關系。這樣一來,語言就具有了重要的地位。孔子指出:“不知言,無以知人也。”(《論語·堯曰》)也就是說,不懂得分辨別人的語言,就不可能了解別人。因為語言是心靈的聲音,一個人的語言既有可能被視為是明智的,也可能被視為是愚蠢的。鑒于君子謹言,所以“巧言令色,鮮矣仁”(《論語·學而》)。因而,如何對待語言(包括在特殊條件下使用語言)是自我修養的必要維度。
在孔子的四大教學主題(文、行、忠、信)中,針對“信”特別指出了語言及其使用,主張語言和行為要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在孔子的教學中,雖然每個人說的不同,但是都與其行為相關。有德行的人一定有善言,有善言的人不一定有德行,即“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論語·憲問》)。孔子認為,如果君子的口中說出的話超過實際所做的事,那么他會感到羞恥。所以,君子言語上要謹慎遲鈍,行動上要勤快敏捷。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語言的真正價值觀體現在人們的履行效果上,而不是與人們的認知相一致。
道德實踐是通過把語言和行為融合在一起實現的。當“名”和“實”不統一時,語言和行為之間就會產生距離。正是因為這個距離,孔子改變了與人交往的方式,從聽他們的話、稱贊他們的行為,到聽他們的話、看他們的行為。對孔子而言,這個距離阻礙了人們善待自己,阻礙了真誠待人,阻礙了忠于國家。因此,如果一個人言行不一,那么他的語言可能引起行為離經叛道,并且有可能導致社會關系混亂。在這樣的情況下,自身修養的必然要求是遵守諾言,即“名”與“實”相一致。
毫無疑問,當孔子提出“名”的理論,他聚焦于社會政治。然而,這并不排除社會政治的倫理意蘊。相反,孔子認為社會政治不能脫離倫理,因為理想社會是一個充滿“仁”的社會,并且理想社會應當是由君子統治的。于是,語言中的道德意蘊是必要組成部分,這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解釋。
第一,在孔子看來,如果“名”與“實”不一致,禮樂將不能蓬勃發展,而禮樂如果不能蓬勃發展,人們將不懂得如何行為。這一觀點無疑揭示了語言與社會秩序的關系,也闡明了語言與自我修養的關系。因為“禮”既是行為的原則,又是美德的形式;“仁”是律己,輔以禮節,就會找到舉止得體的方法;在不同的社會環境中成功扮演自己的角色,依靠的是認識“仁”的程度,而認識“仁”的程度取決于如何對待自己的言行。
第二,孔子正“名”的目的是調節語言與事物的關系。在這種關系中,說話將語言和事物聯結在一起。說話表達了對語言中的“字、詞、句”所象征的事物的理解,產生了與“字、詞、句”相一致的事物。因此,這種語言與事物的關系開始于語言,結束于事物。這是一個進程,如果缺少一部分,進程就會停止,這種關系也不再存在。在此意義上,正“名”是為了糾正“名”的使用,原因是可以使事情順利進行,而不是用說代替做。盡管孔子不否認語言之外的表現行為,但是他強調語言表達的效果。因此,按照孔子的觀點,君子的德性不僅表現在他說的話,更重要的是他所作出的行為。
出于同樣原因,孟子發展了孔子的道德理論,孟子并沒有從表面上論證“名”和“實”這對哲學范疇,而是從孔子關于“名”和“實”的關系來闡釋道德理論。據馮友蘭先生在《中國哲學簡史》中的理解,孟子用正“名”的方法解釋人性。他通過四個原理解釋并論證人性,來說明人類不同于其他生物,分別是仁、義、禮、智。很顯然,孟子將仁作為一個“名”來闡釋。同時,孟子探索了與仁的“名”相吻合的“實”:“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樂財生矣。”(《孟子·離婁上》)也就是說,仁的實質就是侍奉雙親;義的實質就是服從兄長;智的實質就是懂得這二者的道理而不離棄;禮的實質就是對二者加以調節和修飾;樂的實質就是高興地做到這二者。以此,孟子展示了仁的“名”與其相一致的“實”。事實上,孟子的特殊貢獻就在于運用“名—實”話語進行了道德理論的建構,他有意用“實”這個術語表達道德行為。
荀子也遵循孔子的正“名”原理,并進一步發展了孔子的語言理論。荀子不僅分析了“名”的由來和分類,還揭示了語言的道德功能。按照荀子的觀點,智者建立和規范“名”主要有三個目的:一是“故知者為之分別,制名以指實”;二是“上以明貴賤”;三是“下以辨同異”。(《荀子·正名》)就是說,明智的人對事物進行區分,制定各種名稱來指代它們,上則為了明確貴賤等級,下則為了辨別同異。可以說,第一個目的是總的原則;第二個目的關注于道德的價值觀;第三個目的以“名”表示客觀事物的屬性。
正“名”與道德聯系在一起的重要性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貴”與“賤”這兩個術語無疑暗示著價值判斷。荀子使用“貴—賤”術語是為了強調“名”的道德功能,而非限制人民的等級或者社會地位。相反,“貴—賤”術語事實上針對的是人事價值或者價值缺失。另一方面,人事的價值或者價值缺失不依賴于所給予的條件,而是取決于多大程度與禮相符合才能成為人們生活的準則。因而,“貴”和“賤”說到底與道德行為有關;相應地,正“名”就是調節人類行為。
總之,言行關系是“名”與事的體現和關系的專門化。儒家學者對處理這種關系的思考是切實可行的:語言在自我修身的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這不僅僅指掌握和使用語言與人進行交流,更指的是通過語言進行善的實踐,最終成為有德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