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雙燕
法國著名的翻譯理論家安托瓦納·貝爾曼在翻譯理論史上具有重要地位,他在代表著作《異的考驗》一書中,“主張摒棄翻譯中的種族中心主義,反對通過變形、改編等方式對譯本進行 ‘本土化’”。①在貝爾曼看來,異的考驗分為兩個方面,一方面是目標語言的文化在外國語詞、文本中需要經歷的異的考驗,另一方面是指源語言文本被轉換成目標語言之后,在新環境生存的考驗。他指出了在譯本中存在的12 種翻譯變形傾向,舉例批評了許多翻譯活動對“異”的壓抑,過度地讓源語言適應目標語言環境。這12 種傾向分別是:合理化;明晰化;擴充;雅化和俗化;質量受損;數量缺失;節奏破壞;破壞原文潛在的指示網絡;破壞原語言模式;破壞原方言網絡或其異國情調;破壞固定表達及成語;消除原文本多種語言的重疊。這12 種傾向不是獨立存在的,它可能在同一個譯本中同時存在且相互聯系。本文將通過兩部電影譯名作品舉例,來分析它們在變形傾向下所經歷的異的考驗,及其產生的正面、負面效果。
由于翻譯作品必須經受異的考驗,所以翻譯理論中有了“歸化”與“異化”之爭。在許鈞的《翻譯論》一書中指出,“所謂 ‘歸化’ 與 ‘異化’,實際上是以譯者所選擇的文化立場為基本點來加以區分的。”②如魯迅一般主張翻譯應當盡可能保存原文的情調和表達,堅持對源語言“異”的尊重與保留,即“異化”翻譯法;反而言之,站在目的語文化立場上的翻譯選擇,則是“歸化”翻譯法。但是,這兩種翻譯法并不是完全對立且不可調和的矛盾。比如在法國電影《Dans la maison》的翻譯中,這兩種翻譯法在變形傾向中,達到了極高程度的融合。
該電影被翻譯成《登堂入室》,講述了一名高中教師為了鼓勵他的天才學生有源源不斷的文學創作的靈感,鼓勵他進入他人家庭窺探他人生活,最終導致自己的生活分崩離析的故事。而原名《Dans la maison》如果遵從“異化”翻譯法,盡最大可能保留源語言的字面意義,不作任何形式與內容的擴充,不對影片內容加以明晰化,也許會被翻譯成“在家里”或者“在房屋里”。但譯名《登堂入室》通過擴充與明晰化的變形并不是多余的,它不僅尊重了源語言的字面意義,同時與目的語文化達到了高度“歸化”與融合。“登堂入室”這一成語的雅化翻譯一方面表達了該電影主題內容,另一方面,譯名通過文本外形中的音、字與文本內實中的理、事合理結合,實現了中國古典美學的審美翻譯觀中的“文麗說”③。這并非純粹為了舍棄了原名的純樸笨拙的特征而特意加以修飾,而是適當增加了譯名的美感。只要是合理程度之內,而非過于矯揉造作的雅化,都可以成為翻譯創作的途徑。
此外,maison 在法語中既可指房屋也可指家庭,即該語詞表達了兩重意義,指學生并不只是單純意義地在他人房屋下生活,更暗指他深入窺探并介入了他人家庭生活。而譯名“登堂入室”并沒有在變形傾向中造成源語言的語詞數量缺失,而是通過“堂”與“室”二字分別對應了源語言的雙重含義:“登堂”對應進入他人房屋,“入室”對應唐突介入他人家庭隱私生活。該譯名在異的考驗下,并未使翻譯質量受損,因此我認為,變形傾向在翻譯途徑與方法上是可以產生正面影響,并且有可能經受住語言與文化雙重“異”的考驗,實現高度融合的。翻譯應立足于自由和開放的態度,只要譯者“創造與分寸為一體,既不損害自身,也不損害語言”④,就可以稱其作品為優秀的翻譯作品。
2017 年上映的印度電影《Mom》講述了一位年輕女孩在派對上被人輪奸,罪犯卻被法庭判無罪釋放,隨后其繼母在私家偵探的幫助下,成功為女兒復仇的故事。電影的中文譯名是《一個母親的復仇》,此外,由于電影宣傳海報將Mom 這一詞中的字母O 標紅,所以中文譯名中的“母親”二字也被紅色標記突出。中文譯名通過擴充形式與內容將原名從一個單一名詞變成了一個短語,試圖明晰化譯名,將影片內容的復仇主題更清楚直接地傳達給觀眾。原名Mom 如果不加以變形,直接依附于字面意義來翻譯成“母親”,然后將母親二字標紅,表面上看過于簡單,然而其所指或許比“一個母親的復仇”更為豐富。因為影片中的母親并不是親生母親,而是繼母,即使如此,她承擔了她作為女孩母親的責任,保護女兒并為她伸張正義。而當譯名的重心由“母親”變成了“復仇”,反而使譯名更均質化,“即更具有普遍意義上的 ‘風格’,那么它與原文就更不一致,某種程度上異質性也就更強,”⑤從而又破壞了原名的語言模式。
另一方面,我們“必須承認,翻譯上的語言問題往往與文化問題緊密聯系在一起。⑥”自古以來在中西方文化中,長圓形符號都可用來象征女性生殖器。比如,古代埃及,亞州西部,希臘等民族以及仰韶文化中,都以魚作為性的象征,就是因為長圓形的“雙魚的輪廓與女陰相似”⑦。然而,即使在中西方文化與思維中存在這一文化象征共性,但由于中英文兩種語言的自然異質屬性的限制,單詞Mom 中的字母O 可用以隱喻女性性器官,而對應的中文翻譯“母親”一詞中,則不能體現這一文化象征,無法表達這樣的能指與所指。原電影名將O標記成紅色,則代表了女性被侵犯,也就是說,它不僅通過字面意義直接表達了電影主體——母親這一人物形象,也暗示了影片故事的起因。此外,原名設計給了讀者更多想象空間,簡單直接的能指意外地傳達了豐富的所指,而中文譯名并沒有達到原名的效果與沖擊力,“缺少原文語言中醒人耳目的豐富性”⑧,其“指示或 ‘形象’ 地豐富性也會受損”⑨。因此,該譯名未能經受住其背后隱含的文化的異的考驗,且其翻譯變形使原名質量受損。這就是為什么諸多翻譯研究者都認為,在翻譯活動中造成不可譯的根本原因,在于語言差異背后所代表的文化差異。
古今中外都對翻譯兩種語言之間的可譯性及不可譯性不斷進行探討和爭論。通常情況下,我們更多地聚焦于兩種語言背后的文化差異導致的不可譯性,但實際上,不同語言本身的異,最能直接體現語言之間的鴻溝及其不可譯性。這就是為什么,即使同屬于印歐語系,不同語族的兩種語言之間的不可譯性,會比同屬一個語族的兩種語言更難以跨越,這是語言翻譯客觀存在的“異”的考驗,我們無須避諱。我們無須過多糾結于“語言、思維和文化等各個方面所客觀存在的 ‘異’,是否會在根本上造成翻譯的不可能”(p.194《翻譯論》),因為翻譯是一種理解與表達相結合的活動,我們既然承認語言的多樣性和差異性,也可以試圖理解和包容翻譯作品的豐富性和差異性。直面與理解語言的“異”的屬性,允許翻譯活動中變形傾向的存在,給予它自由的創作空間,不僅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電影譯名翻譯的不完美,也給了我們在翻譯電影名的道路上不斷探索進取的動力,努力讓電影名翻譯能更好地經受住“異”的考驗,成為一門形式與美學兼備的創作。
注釋:
①謝天振主編,《當代國外翻譯理論導讀》,p.113
②許鈞,《翻譯論》,p.201
③顏林海,《翻譯審美心理學》,p.31
④李露露,許鈞,《從“譯中求異”到“異中求譯”——安托萬·貝爾曼〈異的考驗:德國浪漫主義時代的文化與翻譯〉解析》,中國知網
⑤謝天振主編,《當代國外翻譯理論導讀》,p.128
⑥許鈞,《翻譯論》,p.197
⑦繆良云,《中國性紋樣的觀念及形態》,中國知網
⑧⑨謝天振主編,《當代國外翻譯理論導讀》,p.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