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杰
清代文人姚鼐曾對美有這樣一番描述:“其得于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生出日,如清風,如云,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寥廓。其于人也,漻乎其如嘆,邈呼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1]這番描述讓我們對古典美中的和諧感、自由感、純粹的形式感有了更為直接的感性的認識。然而在人們的傳統認知中,只有鮮花、細柳、小橋、流水等這樣美好的事物才符合美感經驗的認知,卻把看上去、聽起來不夠和諧、自由、純粹的事物拒之門外,錯失了諸如畢加索繪畫之魅力、《浮士德》人物之生動、希區柯克電影之精深等有別于“優美”甚至高于“優美”的獨特的審美體驗。這種獨特的審美體驗也許與優美針鋒相對,是丑的、荒誕的,甚至會喚起人們內心深處的恐懼、驚悚、痛感,但與此同時,它有可能激發起自己內在的理性的無限和想象力的無限,召喚出生命的超絕本質,來抗衡來自對象的形式上的無限和絕對,并超越對象在形式上的巨大與無限,使感受者達至生命體驗的新的高度。接下來,筆者將從“暴力美學”這一概念入手,探討這類“反合目的性”的形式為何受到大眾的青睞,甚至更加容易引發人們的討論與思考,探索形式的“暴力”與審美的“崇高”之間是否存在密切的關聯。
暴力美學,既是一種美學風格,又是一種表現手法,存在于多種電影類型中,在內容上,它以主人公的暴力行為直接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作為與影片內容緊密相關的視覺和聽覺的審美要素[2]。在形式上將暴力內容表現為形式上的唯美,以消解暴力,鈍化暴力,往往用后現代手法,將攻擊性軟化,把槍戰、打斗場面消解為無特定意義的游戲;或讓施暴者代表正義,減輕暴力的侵略性;或將暴力符號化。暴力,可能是大多數人最早、最持久的觀影記憶,每個人的內心都會體驗到那種強烈的反應,不僅僅是因為對暴力有了感同身受的體驗,更重要的是,它在我們的心靈深處造成了理性所無法解釋與化解的混亂、矛盾和恐懼。從《精神病患者》《發條橙子》《邦尼和克萊德》《窮街陋巷》《出租汽車司機》,再到20 世紀80 年代吳宇森的“英雄系列”影片。吳宇森對暴力的風格化處理成為電影暴力美學發展史上的一個里程碑,他的以暴力為題材的影片不再被當成是“暴力影片”來看,因為他給全世界觀眾提供了一種審視暴力的全新視角——東方美學視角,第一次使暴力成為了一種“有意味的形式”[3]。毋庸置疑,暴力本身并不能引起審美認同,但將暴力風格化的“暴力美學”卻引起了廣泛的審美認同。近三十年來,在世界范圍內形成的拍攝和觀看暴力電影的熱潮便是有力的佐證。
那么“暴力美學”跟審美的“崇高”有何關系?英國的經驗主義哲學家博克(1729—1797)曾明確地對“崇高感”進行分析,首先他認為崇高感的心理經驗一定是某種痛苦或危險,它們在精神上的表現一般是恐怖或驚懼,這種恐怖或驚懼正是崇高感的主要心理內容。“凡是能以某種方式適宜于引起苦痛或危險觀念的事物,即凡是能以某種方式令人恐怖的,涉及可恐怖的對象的,或是類似恐怖那樣發揮作用的事物,就是崇高的一個來源。”安托寧·阿爾托的殘酷戲劇用不可言喻的愚蠢、無法節制的色欲、貪得無厭的吃喝、贊許暴虐的惡劣本能以及飽食終日的人所特有的高雅、道德、愛國及理想等意識展開了歇斯底里的批判,他非常期待營造出一種“神圣的戲劇”,這種“神圣的戲劇”要讓“感受力進入一種更深邃也更敏感的境界”,需要“直接用心靈來領悟和體驗。”這樣,“生命不住地經受痙攣,其中一切創造力都升騰而起,致力于反對我們原來的身份”。人就能抗拒傳統文明強加的人為的道德標準和等級制度,就能洗刷罪惡而實現凈化。他對于傳統戲劇進行沖擊的巨大勇氣與進取精神,不乏崇高色彩。
與殘酷戲劇略有不同,暴力電影中所引起的情緒也包含驚懼,在這種驚懼的情緒中,心靈的一切活動都由于這種驚懼而凝固、停頓。暴力在電影中有兩種表現形式:一種是美的形式,即隱匿暴力的侵害性,通過藝術性和倫理道德產生美感,這里面情感和理性的內容多一些,這種形式的隱藏性很大,經過了形式和內容方面的加工、改造,較具合理性和美感而易于接受;例如在昆丁·塔倫蒂諾的電影《殺死比爾》中,外號“加州山蛇”的獨眼美女要去暗殺躺在病床上的新娘時,在一個陰暗可怖的更衣室里換上了護士服,還特別戴上了帶有醫療標志的獨眼罩,在寂靜的走廊上一邊吹口哨一邊進行其殺人活動既有一種黑色幽默又充滿了儀式感。另一種是通過直觀的感官刺激展示、甚至渲染暴力過程與結果,是顯露式表現形式,但也正因為這種表現形式的直觀展示特點使其更接近暴力的自然面目,觀眾對這種表現方式的美丑評判也頗具爭議。同樣在《殺死比爾》中,復仇新娘在日本飯店里大開殺戒,孤身一人與白人群戰,導演多以中近景來表現暴力的過程,鮮血四濺,形成了一種混亂激烈的暴力場面。而最后暴力的結果,導演只用了一個大全景的鏡頭——滿地的尸體來表現。[4]
精神分析的鼻祖弗洛伊德認為,人類的文藝創作(包括電影)起源于本我原始欲望宣泄的需求,而人類的原始欲望包括兩類基本的本能:生命本能和死亡本能,兩者既相互對應,又相輔相成。生命本能包括饑渴、性欲等等本能,事關人的自我保存及種族繁衍;死亡本能的作用正好相反,是使有機物退回到無機物的狀態。弗洛伊德將死本能稱為“攻擊性的本能”,死本能隱伏在無意識之中,使人把自己變成對死亡的旁觀者甚至參與者,他提到:“假如遠在往古,生命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起源于無機物,那么根據我們的假設,那時已有一種本能要以毀滅生命而重返于無機狀態為目的。又假定我們所稱的自我破壞的沖動源于這種本能,那么這個沖動便可視作任何生命歷程所不能缺少的一種死亡本能的表現。”[5]同時,死本能與生本能正如一枚硬幣的兩面,電影中對暴力和死亡的描寫其實蘊含著強烈的人類求生的本能,電影人通過拍電影釋放死亡焦慮,而觀眾則通過看電影釋放這種焦慮,這是電影中的暴力和“暴力美學”形成的最根本的心理機制。
一般說來,人們對暴力和死亡的反應有兩種,一是恐懼,這是最本能的被動的層面;一是以暴制暴,這是比較主動的反應。這兩種反應與崇高感的美感經驗相輔相成。因為“崇高感的心理過程,體現在人與對象之間的矛盾、沖突、掙扎,體現為人的天然的感性尺度的不適用和被摧毀,由此導致了崇高感中最初的壓迫感、渺小感、恐怖感和痛苦感。但是這些感覺并不是直接的事實上的,而是形式上的巨大與無限,召喚出生命內在的超絕本質,來抗衡來自對象的形式上的無限和絕對,并超越對象在形式上的巨大與無限,使感受者達到生命體驗的新高度。這種超越和喚醒生命力的超絕,就是崇高感的真正由來。”[6]
之前在暴力行為和百年電影史中熱衷于表現暴力的深層心理原因探討中,很多人片面地將其解釋為暴力電影因其在影片中所表現的殺人場面有一種舞蹈的美感、血光四濺中傳遞出色彩的意象化之美、人物倒地的瞬間畫面構圖充滿自由的美的造型,暴力因其具有優美的形式、人物、造型而被提升到美學范疇。但筆者認為,暴力美學的生命活力真正來源于一種崇高的審美體驗。這種“崇高”體現在:它讓現代人在經歷了自由、享樂和狂歡以后,還可以正視一下本真的自己,因為自由、享樂發展到極致反而會使人的內心陷入一種不自由的境地,而對終極價值的信仰是內心自由的重要資源之一,永久擺脫了神性束縛的現代人畢竟不同于神。歷史證明,人的主體性越是高揚,人的欲望越呈幾何級數膨脹,人性的潘多拉盒子一打開,不僅會放出天使,也會放出惡魔,風格化的身體暴力最起碼能促使現代人在娛樂之余看到(哪怕是被動地看到)自己身上潛藏的天使與惡魔的兩面性,從而不得不在最基本的倫理學和人類學意義上承認:生存還是毀滅,無論到了什么現代、后現代,都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從而摒棄喪失終極關懷的那種因苦悶、虛無、孤獨而造成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當然,我們也不可否認當下娛樂至上的影視發展態勢讓電影中的暴力美學形式與內容的尺度把握有失偏頗。有些影片放下了暴力的社會道德責任包袱,放棄了對暴力自身的反思,張揚娛樂精神、游戲精神。消除深度意義的思考,將道德問題懸置不理,只有娛樂,只有敘事的狂歡。這些都體現了后現代文化的非理性特點。現代人看似活得越來越精細,實則在感覺上越來越粗礪,在審美方面越來越沒有耐心,感知的粗礪化導致了直接欲望的存在,需要經過積淀才能品味到的東西已經沒有意義,人們只關心欲望的直接滿足,而欲望的消費恰恰是商業社會的核心目標,這就使得電影中暴力的分量越來越重。同時,暴力的分量越重、越頻繁,表現得越花哨、越淋漓盡致,人們接受起來就越理所應當、不以為然,因為連暴力這樣的以往為人們不齒的人類惡行中最普遍和常見的形式都可以美化、都可以當做游戲、娛樂來享用,那么還有什么不能夠拿來享用的呢?這更應該引起創作者的反省和思考,是否可以在藝術創作中更好地關注形式的“暴力”與審美的“崇高”的有機結合,不論采取“去暴力化”或“過暴力化”那種形式,其終極目標仍歸結到對人的問題的分析和思考。
綜上所述,“暴力美學”現象摧毀了那些美感體驗中“優美”的標準——和諧、自由、純粹的形式感,以反叛的姿態去違背約定俗成的秩序和規范,在某種程度上警醒了在現代化的享樂中情感和生命力日漸萎縮的現代人,正是這光與影中閃爍的慘痛的面容和凄厲的呼號使現代人從現實的道德束縛中解放出來,重新審視自己的靈與肉,甚至敢于在起身反抗中獲得極大的滿足和成就,使得我們在逐步擺脫陳舊世界桎梏的艱難旅途中領略了崇高的意義和巨大價值。
注釋:
①摘自《中國古代文論》,高等教育出版社,作者李壯鷹,周波,李輝。
②參見論文《壞孩子的天空——試論昆汀·塔倫蒂諾的電影,重慶大學學位論文,作者劉樂。
③參見論文《暴力影像的詩意狂歡——論當代電影的暴力美學》,鄭州大學學位論文,作者司慧慧。
④摘自《電影中暴力美學的視覺語言符號——以昆汀電影為例》,文藝生活·文海藝苑期刊,作者陳少君。
⑤摘自《“暴力美學”:暴力的美學升華》,當代中國美學文藝學理論建設研討會,作者李啟軍。
⑥參見論文《崇高問題的跨文化美學分析》,復旦大學學位論文,作者林新華。